第696章 好主意2(1 / 1)
李辰溪用指腹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目光越過窗欞,望著天邊那抹正一點點被墨色吞噬的殘霞。
連日來積壓的疲憊,像漲潮時的海水般從四肢百骸湧上來,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自打牽頭搞空氣炸鍋的研發,雖說也熬過不少通宵,可從沒像這陣子這樣熬得狠,連帶著骨頭縫裡都透著股散架似的酸乏。
他挪步到靠牆的酒櫃前,抬手從頂層取下兩瓶西鳳酒。
昏黃的檯燈燈光漫過瓶身,標籤上的字跡在光暈裡泛著柔和的光澤。
\"來,整兩口,解解乏。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擱,瓶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悶悶的迴響。
李友德和大鵬的視線瞬間就被那酒勾了過去,喉結齊刷刷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論家境,他倆在街坊鄰里中不算差,可這年頭啥都得憑票供應,這般檔次的西鳳酒,平日裡只能在黑市上碰運氣,還得咬著牙才捨得買上小半瓶解解饞。
如今市面上的酒價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躥,地裡的糧食剛夠填肚子,哪有富餘的來釀酒?能這樣敞開了喝,簡直是天大的稀罕事。
大鵬早按捺不住肚裡的饞蟲,伸手抓起盤子裡的滷豬耳朵,大塊大塊地往嘴裡塞,油汪汪的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在胸前的襯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油漬。
\"管它那麼多呢!\"他嘴裡塞滿了肉,說話含混不清,\"我只知道眼下有酒有肉,就是頂好的日子!\"
李辰溪被他這憨直的模樣逗樂了,端起面前的酒杯:\"大鵬這話在理!\"
他把酒杯舉得高高的,大鵬和李友德見狀,也趕緊端起自己的杯子湊過來。
\"乾杯!\"三隻粗瓷杯子\"哐當\"一聲撞在一塊兒,酒液在杯裡濺起細碎的水花。
幾輪酒下肚,大鵬的臉漲得像塊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紅布。
他伸手扯了扯被汗水浸透的的確良襯衫領口,又抓起半塊滷豬耳朵使勁嚼著,油從指縫間往下滴,濺在褲子上也渾不在意。
\"要說驚險事兒,上個月在城西黑市那回,才真叫刺激!\"他含混地說著,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像是有團火苗在跳動。
接著,他把聲音壓得低低的,湊近李友德:\"德子,你還記得那個戴墨鏡的瘦高個不?\"
李友德夾著醬牛肉的筷子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在腦子裡翻找著相關的記憶。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一拍大腿:\"是不是那個牛皮吹得震天響,自稱本事大得能通天的?\"
這話剛出口,一旁的李辰溪立刻來了興致,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湊,酒杯裡的西鳳酒隨著他的動作晃出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就是他!\"大鵬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把旁邊的李辰溪嚇了一跳,他抬手拍了拍胸口:\"大鵬,好好說就行,別這麼激動。\"
大鵬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對不住,對不住,一時沒摟住!\"
三人又繼續喝酒吃肉,席間不時響起幾句閒聊,偶爾還夾雜著大鵬爽朗的笑聲,像銀鈴似的在屋子裡盪來盪去。
大概到了晚上九點多,桌上的滷味早已見了底,連骨頭都被啃得乾乾淨淨,兩瓶西鳳酒也喝得一滴不剩,空酒瓶歪歪斜斜地倒在桌上。
大鵬和李友德互相攙扶著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準備告辭回家。
李辰溪見這情景,心裡頭一點也不意外,以前他們每次來喝酒,差不多都是這個光景,喝到興頭上就忘了時間。
兩人走後,李辰溪開始收拾桌上的狼藉。
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是在演奏一曲輕快的小調。
不到十分鐘,屋子就又恢復了往日的整潔,彷彿剛才那場熱鬧的酒局從未發生過。
一陣倦意襲來,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躺回床上,腦袋剛沾到枕頭沒多久,就沉沉地睡著了,連夢都沒來得及做一個。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李辰溪就醒了過來。
不過他沒急著往鋼鐵廠趕,今天是週六,加上明天週日,正好能歇兩天。
前陣子為了研發空氣炸鍋,他連軸轉了十天,眼睛都熬紅了,剩下的收尾工作都交給了科研室的同事們,真要是碰到解決不了的難題,到時候自然會有人來找他。
李辰溪坐在床邊,腦子裡忽然冒出個念頭:要是現在有手機就好了,不管在哪都能隨時聯絡,多方便。
可轉念一想,這時候就算真有手機,也沒網路能用,跟塊冷冰冰的磚頭也沒啥兩樣,還是算了。
他就這麼坐在那兒胡思亂想,一會兒想到空氣炸鍋的某個零件還需要改進,一會兒又想到隔壁王大媽家的孩子昨天還問他啥時候能買到新研發的空氣炸鍋,不知不覺間,窗外的天已經大亮,太陽也悄悄爬高了,估摸著到了十點左右。
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領導的辦公室,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
檀木辦公桌上的石英鐘,秒針一圈圈不知疲倦地轉動,發出規律而清晰的\"滴答\"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分明。
他已經把早上該處理的事情都打理妥當,不然哪有功夫跟紡布廠的廠長談事。
領導端起桌上的搪瓷缸,把最後一口濃茶喝了個精光,茶渣在缸底打著轉。
他正琢磨著紡布廠的劉廠長怎麼還沒來,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那敲門聲很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像是生怕驚擾了裡面的人。
\"進!\"領導放下搪瓷缸,話音剛落,劉廠長就推門走了進來。
他身上穿的那件藏青色中山裝,一看就有些年頭了,洗得都發白了,衣角上還沾著不少從車間帶出來的棉絮碎屑,像是剛從棉花堆裡撈出來似的。
他剛一邁步,腳下的皮鞋就在光滑的水磨石地上打了個滑,身子猛地一晃,他趕緊伸手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領導,您是不知道我們廠現在有多難啊!上個月給工人發工資,財務科的人把保險櫃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就剩下三毛錢,您說這日子可怎麼過?\"
劉廠長故意把話說得這麼慘,就是想讓領導清楚紡布廠眼下的困境,好求領導幫幫忙。
要知道,紡布廠要是得不到部裡的支援,估計撐不了多久就得關門大吉了。
一想到廠裡還有那麼多員工,一個個都指著這份工資養家餬口,要是沒了這份工作,對那麼多家庭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
再加上現在糧食短缺,錢和糧票一樣都不能少,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真是愁人。
\"小劉。
\"王局長抬手打斷了他一連串的訴苦,手裡的鋼筆尖重重地敲在面前的檔案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像是在敲警鐘。
\"我找你來,不是聽你說這些困難的。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緊緊盯著劉廠長,\"部裡有個重要的決定——讓你們紡布廠轉產空氣炸鍋。\"
這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劉廠長的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只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
劉廠長的喉結使勁動了動,下意識地咬著下唇,眼睛瞪得溜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空氣炸鍋!那可是鋼鐵廠的王牌產品,市面上緊俏得很,百貨公司的櫃檯前天天都排著老長的隊,多少人排了半天隊都買不著。
\"領導,您說的是真的?\"他\"騰\"地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身體還往前挪了半步,身上中山裝的第二顆紐扣被繃得緊緊的,在燈光下泛著亮。
\"這麼好的專案,鋼鐵廠的胡廠長能同意?\"
換作是他,手裡要是有這麼個暢銷的產品,肯定攥得死死的,說什麼也不會讓出去,就算是領導開口,也未必會鬆口。
要是紡布廠能有這麼個產品,也不至於落到現在這快要倒閉的地步,真是想都不敢想。
領導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刺眼的陽光一下子湧進房間,把整個辦公室照得亮堂堂的,連空氣中的塵埃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耐心地解釋道:\"鋼鐵廠現在的攤子鋪得太大了。\"
他背對著光站著,身影在地上拉得長長的,聲音裡夾雜著窗外隱約傳來的汽笛聲:\"不管是行李箱還是空氣炸鍋,他們的產能早就飽和了。
與其讓生產線卡在那兒,效率上不去,不如把這塊業務分一部分給你們。\"
劉廠長的後背\"唰\"地一下冒出了冷汗,他這才明白過來,這看似是個天大的機會,實則也是個不小的考驗。
紡布廠那些早就鏽跡斑斑的紡織機,還有倉庫裡堆積如山的積壓坯布,這會兒都成了燙手的山芋,處理起來可不是件容易事,光是清理倉庫就得花不少功夫。
\"可我們廠裡的裝置都得換成生產空氣炸鍋的,工人們也沒接觸過這行當,一點經驗都沒有啊\"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細若蚊蠅,還沒說完就被領導拍桌子的聲音打斷了。
\"裝置的事由鋼鐵廠支援,技術工人也會派過來培訓,這些都不用你操心。
\"領導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股威嚴。
接著,他又補充道:\"但有件事你必須給我做好——穩住工人。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桌子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鋼筆都跳起來半寸高,\"要是廠裡出現罷工、上訪的情況,你這個廠長就別當了!\"
劉廠長的雙腿微微發顫,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想起車間裡那些眼巴巴等著發工資的老工人,他們大多是跟著廠子幹了一輩子的,家裡都等著這點工資開鍋呢。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中山裝的領口蹭得脖子有些發紅,語氣卻異常堅定:\"領導您放心!我今晚就召開職工大會,保證把大家的思想工作做通!\"
說完,他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心裡頭清楚,這還是他第一次見領導說這事時,態度這麼嚴肅,看來這次的事情真的馬虎不得,容不得半點差錯。
領導見他拍著胸脯保證了,臉上的神色才緩和了些,也就放了心。
劉廠長轉身離開辦公室,走到走廊上,才發現後背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像是裹了層溼抹布。
被風一吹,頓時覺得一陣涼意順著脊樑骨往上竄,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牙齒都有些打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