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著急的丁主任(1 / 1)
李家莊的冬日,日子過得不疾不徐,李辰溪在這兒倒也落得個清閒自在。
眼看著臘月一天天深了,年關的影子越來越清晰,鋼鐵廠裡的丁主任卻像是揣了顆滾燙的煤球在懷裡,整日坐立不安,眉頭就沒舒展過。
廠裡的胡廠長更是急得嘴上起泡,隔不了兩天就往丁主任辦公室跑,那腳步踏在水泥地上都帶著風。
“老丁啊,”他一進門就搓著手,語氣裡滿是焦灼,“李辰溪那頭應下的雞,到底啥時候能送到?這都火燒眉毛了,全廠上上下下幾百號人,眼睛都瞪著呢!”那雞一天不到,廠裡領導們的心就跟懸在房樑上似的,晃晃悠悠,總也落不踏實。
這天上午,丁主任剛把胡廠長送走,望著緊閉的門扉長長嘆了口氣。
實在沒轍了,他對著門外喊了一嗓子:“叫李大忠過來!”
李大忠正在車間裡給機器上潤滑油,滿手油汙還沒來得及擦,一聽主任叫,趕緊把油壺往案子上一擱,在圍裙上胡亂蹭了蹭手,撒腿就往辦公樓跑。
冷風灌進領口,他卻渾然不覺,心裡頭打鼓似的:“今兒這是咋了?丁主任向來少找我,這節骨眼上叫我,莫不是出了啥岔子?”一路琢磨著,腳下卻沒停,轉眼就到了辦公樓門口。
他在門廊下跺了跺沾著雪沫的膠鞋,抬手輕輕叩了叩辦公室的門,聲音透著幾分謹慎:“丁主任,您找我?”
屋裡傳來一聲略顯疲憊的“進”,李大忠這才輕輕推開門,反手帶上門鎖,低著頭快步走到辦公桌前,微微弓著腰,那姿態放得極低:“主任,您有啥吩咐?”
丁主任從檔案堆裡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掃了掃,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不急,慢慢說。”
李大忠依言拉開椅子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自己磨得發亮的鞋頭,大氣都不敢喘,只等著丁主任開口。
丁主任端起搪瓷杯喝了口熱水,慢悠悠地開口:“大忠啊,最近李辰溪那小子,在村裡都忙些啥呢?”
李大忠心裡跟揣著本賬似的,明鏡兒似的——李辰溪在李家莊可不就歇著呢,哪像自己,從早到晚在廠裡轉得跟個陀螺似的。
可這話哪能說出口?他喉結動了動,含糊著答道:“這……主任,我也說不準李科長具體在忙啥,他畢竟是蹲在村裡,我平日裡在廠裡打轉,也少跟他碰面。”
丁主任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也沒追問,話鋒輕輕一轉:“那你跟他能聯絡上不?”
李大忠趕緊挺直了些腰板:“能!咋不能呢?”他抬眼望了丁主任一下,又趕緊低下頭,“主任有啥事兒,我這就去聯絡。”
丁主任點了點頭,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那你受累,問問李辰溪,先前在會上應下的那些雞,到底啥時候能往廠裡送?食堂那邊天天來催,再拖下去,怕是要誤了年節的事。”
李大忠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為了這樁事。
他連忙站起身,胸脯拍得砰砰響:“主任您放心!我這就去找電話問,保準問得明明白白!”
丁主任擺了擺手:“去吧,這事就託付給你了。”
李大忠退出辦公室,走廊裡的風從窗戶縫鑽進來,吹得他脖子一縮。
腳下的棉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倒像是他心裡頭那團亂糟糟的煩躁在打轉。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李辰溪平日裡辦公的屋子,推開門時,老舊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呻吟,像是在抱怨這寒冬的冷寂。
屋裡的日光燈管蒙著層灰,亮起來時先“滋啦”響了兩聲,昏黃的光線下,那臺墨綠色的撥號電話靜靜擺在桌上,塑膠外殼上還留著幾道淺淺的劃痕。
李大忠從口袋裡摸出皺巴巴的紙條,上面記著李家莊的電話號碼。
臘月的天兒,他的手指早就凍得通紅髮僵,跟蘿蔔似的,按在撥號盤上總打滑。
試了兩次都沒撥對,第三次才總算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忙音。
聽筒裡還隱約飄來遠處高爐“轟隆轟隆”的悶響,像是在催著他快點兒。
不知咋的,後背突然一陣發涼,他伸手一摸,才發現內衣早就被冷汗浸溼了。
下午丁主任拍在他肩上的那股勁兒,這會兒還沉甸甸地壓著,那句“務必問清送雞的日子”,更是像塊石頭堵在嗓子眼,讓他喘不過氣。
“喂?”電話那頭終於傳來個蒼老的聲音,是李家莊的老支書。
李大忠趕緊換上副熱絡的語氣,笑著回話:“是老支書不?我是廠裡的李大忠,麻煩您叫十六叔聽個電話唄?”
老支書在那頭笑了:“哦,大忠啊!等著,我這就去喊辰溪,你稍等。”
“哎哎,謝謝您老!”李大忠連忙應著,把聽筒緊緊貼在耳朵上,生怕漏了啥動靜。
約莫過了小半刻鐘,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推門的響動。
李辰溪裹著件軍大衣,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還帶著戶外的寒氣衝進了村委辦公室。
他的棉鞋踩在結了冰的石板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濺起的冰碴子打在褲腿上,簌簌落了一地。
村委辦公室的窗戶透著昏黃的光,在這漫天風雪的夜裡,倒像是塊暖融融的蜜糖。
電話座機擺在桌子一角,旁邊的暖氣管子正滋滋地散著熱,把塑膠機身烘得帶著點溫乎氣。
李辰溪快步走到桌前,抓起聽筒時,掌心的熱氣一下子在冰涼的塑膠上凝成了層薄薄的白霜。
“大忠?找我啥事?”他的聲音裡還帶著點剛從暖被窩裡爬出來的慵懶。
電話這頭的李大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快得跟放鞭炮似的:“十六叔!可算著您了!丁主任讓我問問,先前說的那些雞,啥時候能往廠裡送?食堂那邊天天等著用呢,這可真耽誤不起啊!”背景裡的機器轟鳴聲一陣接著一陣,他說話時都帶著點喘,生怕被打斷似的。
李辰溪望著窗外,雪片正密密麻麻地往下落,像是扯不斷的白棉絮。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電話線,那螺旋紋路在指尖繞來繞去。
過了片刻,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行,那我明兒就回廠裡。
你跟丁主任說,放心吧,雞苗都能出籠了,就等著裝車呢。”
電話那頭頓時傳來一聲長長的舒氣聲,李大忠的語氣一下子輕快了不少,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慶幸:“可太好了十六叔!您是不知道,這事兒要是沒個準信,我在丁主任跟前真沒法交代……”
“知道了知道了,”李辰溪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剩下的不用你操心,我來辦就行。”
掛電話時,聽筒“咔噠”一聲彈回原位,那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盪開,像是給這懸著的事兒暫時畫上了個逗號。
李辰溪推開村委辦公室的門,棉鞋在門檻上用力磕了兩下,鞋幫上沾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往家走的路上,風雪撲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
推開自家院門時,堂屋裡的熱氣混著煤球爐的焦香一下子湧了出來,暖得他打了個哆嗦。
爺爺奶奶正坐在椅子上,聚精會神地看著黑白電視,螢幕上正演著熱鬧的戲曲。
“咋這時候才回來?”老爺子從八仙桌旁抬起頭,眼神在他臉上轉了一圈,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他瞧出李辰溪臉色不對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