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這活兒我接了（1 / 1）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發出“當”的一聲，接著往缸裡倒了些熱水，白色的水汽“騰”地一下冒了出來，在兩人中間慢慢散開，屋裡好像也暖和了點。
李大忠接過李辰溪遞過來的熱水，雙手捧著搪瓷缸，暖和了暖和手，喝了一小口，才慢悠悠地說：“也沒啥大事，就是廠裡的領導天天問，說那批雞啥時候能拉回來，工人們都等著呢。”
李辰溪聽了這話，心裡踏實了不少，臉上的表情也緩和了些，他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可李大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沒了，表情變得有些沉重：“不過，還有件事兒，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吧，啥事兒？”李辰溪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熱水，那水燙得他舌頭都麻了。
十六叔，您對老陳還有印象不？就是咱科裡那個管採購的。
李大忠望著李辰溪，眼神裡藏著幾分遲疑，說話的聲音也比平時低了些。
李辰溪眉頭微微蹙起，在記憶裡搜尋了片刻，隨後緩緩點頭：“咋能不記得呢，那人老實巴交的，就是不善言辭，悶得很。
咋突然提起他了？”
“可不是嘛，”李大忠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惋惜，“前兩個月的採購任務沒完成，他自己心裡頭跟壓了塊大石頭似的，天天唉聲嘆氣，愁得飯都吃不下。
後來聽人說三十里外的李家溝那邊，還沒人去收過東西，他就跟著了魔似的，非要去那兒碰碰運氣，說啥也得把任務給補上，大夥兒咋勸都勸不住。”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跟蚊子嗡嗡叫沒兩樣：“結果呢，啥也沒收到不說，回來的路上趕上結冰，他騎的那輛腳踏車一下子沒穩住，‘哐當’一聲就栽進溝裡了。
醫生檢查說右腿的脛骨斷了，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動彈都動彈不得。”
李辰溪一聽這話，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手裡的搪瓷缸子晃得厲害，差點就掉在地上。
他眼睛瞪得溜圓，急急忙忙地問：“這麼大的事兒，你咋不早點讓人捎個信過來？現在人怎麼樣了？情況嚴重不嚴重？”
李大忠見他急成這樣，趕緊擺手解釋：“您別太著急，醫生說了沒啥大礙，就是得在床上躺倆月，好好養著就能恢復。”
李辰溪這才稍稍鬆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子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沉思片刻後說：“行，等把手頭這點活兒忙完，咱去醫院瞧瞧他，帶些東西過去。”
李大忠連忙點頭應著：“哎，好嘞，我記下來了。”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科裡的雜七雜八的事兒，李辰溪見沒什麼要緊的，就讓李大忠回車間了，畢竟車間裡離不得人。
他自己則琢磨著，要把那批雞拉回來，沒有卡車可不行，得去運輸科那邊看看情況。
他不緊不慢地往運輸科走去，一路上，寒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生疼的。
他把脖子往棉襖裡縮了縮，加快了腳步。
走到運輸科門口，他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跟老黃牛的叫聲似的，在這寂靜的廠區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股濃烈的味道撲面而來，是柴油、機油和煤煙混合在一起的氣息，有些嗆人。
但在這數九寒冬裡，這味道里帶著些許熱氣，倒也不算讓人難以忍受。
牆角的暖氣片“咕嘟咕嘟”地響著，像是在哼著不知名的小調，上面還放著個饅頭，估計是哪個粗心大意的人忘在這兒的，已經凍得硬邦邦的了。
屋裡的幾盞鎢絲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把人的臉映照得都帶著一股黃氣，顯得有些疲憊。
李辰溪走進去，把頭上的棉帽摘了下來，帽簷上凝結的冰碴子“簌簌”地掉落在地上。
他對著正在桌子前埋頭寫著什麼的人點了點頭，那人抬起頭看了看他，也回了個微笑。
他那條工裝褲的褲腳已經溼透了，正不停地往下滴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溼痕，隨著時間一點點擴大。
李辰溪往車庫那邊瞅了瞅，心裡頭頓時涼了半截。
往常這個時候，車庫裡總是停滿了卡車，滿滿當當的，今天卻空蕩蕩的，就只有兩輛卡車孤零零地停在那兒，車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看著格外冷清，像是被遺棄了似的。
他往地上跺了跺腳，把腳上沾的雪跺掉，轉身快步往排程室走去。
剛推開排程室的門，就看見李峰正叼著根菸，眉頭皺得像個擰在一起的疙瘩，對著牆上那張大大的運輸路線圖出神，手指還在圖上不停地指指點點。
菸灰時不時地掉下來，落在他面前的排班表上，燒出一個個小小的洞。
“李隊長，忙著呢？”李辰溪的聲音裡帶著點喘氣，他剛才走得急了些，打破了屋裡的寧靜。
李峰聽見聲音，慢慢抬起頭，先是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驚訝，接著就笑了起來，把嘴裡的煙在菸灰缸裡摁滅：“喲，是李科長啊，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李辰溪走到他跟前，往牆上的路線圖掃了一眼，說道：“這不廠裡要拉一批雞嘛，工人們都盼著過年能吃上點好的，想跟你借兩輛卡車用用。
領導催得緊，說要儘快拉回來。”
他這話剛說完，屋裡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連暖氣片“咕嘟咕嘟”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過了好一會兒，李峰才嘆了口氣，指了指牆上的行車記錄：“李科長，不是我不借你，你看看，鐵礦那邊等著拉礦石，煤礦那邊也一個勁兒地催著運煤，建材廠的鋼筋也等著送過去，科裡的司機全都派出去了，現在就我一個人在這兒守著攤子。”
李辰溪往窗外看了看，外面的風颳得正猛，把地上的雪吹得打著旋兒，像是在跳一支雜亂無章的舞蹈。
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眼神卻異常堅定：“要不這樣，我跟你一起去？多個人也能多個照應，早點把雞拉回來，工人們也能早點安心等著過年。”
這話一說出來，李峰先是愣了愣，接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往李辰溪肩膀上拍了拍，力道還不小：“行啊你，李科長，為了工人們的福利，這活兒我接了！等我把這排班表弄完，咱就出發！”
李辰溪見李峰應了下來，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他看著李峰低頭繼續擺弄那張排班表，手指在上面劃來劃去，嘴裡還時不時地嘟囔著什麼，大概是在盤算著路線和時間。
屋裡的空氣似乎比剛才更暖和了些，暖氣片依舊“咕嘟咕嘟”地響著，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行程伴奏。
那盞昏黃的鎢絲燈照著李峰專注的側臉，把他臉上的紋路都清晰地勾勒了出來，透著一股樸實和認真。
李辰溪找了個靠牆的凳子坐了下來，把剛才摘下來的棉帽又重新戴在了頭上，雖然屋裡有暖氣，但畢竟是寒冬臘月，還是多穿點暖和。
他看著窗外被風吹得搖擺不定的樹枝，心裡琢磨著，這趟去拉雞，路途肯定不會太順利，畢竟天寒地凍的，路也不好走。
但一想到工人們過年能吃上新鮮的雞肉，臉上露出的笑容，他就覺得這點困難根本不算什麼。
李峰那邊還在忙著，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音，在這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一會兒皺著眉頭沉思，一會兒又拿起筆在紙上快速地寫著，偶爾還會抬起頭，對著牆上的路線圖看上好一會兒，彷彿要把每一條路都刻在腦子裡。
李辰溪就這樣靜靜地坐著，沒有打擾他。
他知道，排程這些事情是很費腦子的，尤其是在這種車輛緊張的時候，每一個安排都得精打細算，不能出一點差錯。
否則，不僅會影響到拉雞的任務，還可能耽誤其他地方的運輸，那麻煩可就大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屋裡的鎢絲燈顯得更亮了些，但依舊是那種昏黃的色調。
牆角的暖氣片上，那個被遺忘的饅頭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只是表面似乎又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終於，李峰放下了手中的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項艱鉅的任務。
他把排班表仔細地疊好，放進抽屜裡鎖好，然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發出“咔咔”的聲響。
“好了，搞定了！”李峰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對著李辰溪說道，“咱這就準備準備，出發！”
李辰溪也跟著站了起來，點了點頭：“好，都聽你的。”
李峰走到牆角，拿起一件厚厚的軍大衣披在身上，又戴上了一頂毛茸茸的帽子，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看了看李辰溪，說道：“你也多穿點，外面冷得很，路上風大。”
李辰溪應了一聲，把棉帽的帽簷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額頭。
他跟著李峰走出排程室，重新回到了那個瀰漫著柴油、機油和煤煙味的大屋裡。
剛才在桌子前寫東西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估計是去忙別的事情了。
李峰走到車庫門口，開啟了那扇同樣鏽跡斑斑的大門，門軸發出的“吱呀”聲比剛才推開運輸科大門時還要響，像是在訴說著它的老舊。
車庫裡那兩輛孤零零的卡車靜靜地停在那裡，車身上的薄雪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李峰走到其中一輛卡車旁邊，拉開車門，一股更濃的柴油味撲面而來。他坐進駕駛座，試著發動了一下車子，發動機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被喚醒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熄了火，從車上下來，繞著卡車檢查了一圈，看看輪胎的氣壓，又開啟引擎蓋看了看裡面的零件，確認沒什麼問題。
“行了，沒問題，咱這就走。
”李峰關上引擎蓋，拍了拍手說道。
李辰溪也走到副駕駛座旁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裡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座椅是冰涼的，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李峰也坐進了駕駛座，再次發動車子，發動機的轟鳴聲在這寂靜的廠區裡迴盪。
他掛好擋，踩下油門，卡車緩緩地駛出了車庫，朝著廠區外面開去。
車子駛過鋪滿積雪的路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在唱著一首冬日的歌謠。
窗外的景物緩緩向後移動，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搖曳，遠處的廠房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
李辰溪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象，心裡想著，這趟旅程總算是開始了。
他不知道前面會遇到什麼，但他相信，只要他們兩個人齊心協力，一定能順利把那批雞拉回來，不辜負工人們的期望。
李峰專心地開著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似乎對這趟行程充滿了信心。
他時不時地轉動方向盤，避開路上的坑窪和結冰的地方，車子行駛得還算平穩。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車輪碾過雪地的聲音。
李辰溪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了看身旁的李峰，他臉上帶著專注的神情，雙手緊緊地握著方向盤，彷彿握著的是整個世界。
李辰溪笑了笑，心裡覺得踏實了不少。
有這樣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司機在，他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稍微休息了一下，養精蓄銳，準備迎接接下來的路程。
車子繼續在雪地上行駛著，朝著目的地慢慢靠近。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遠處的村莊裡亮起了點點燈火，像是黑暗中的星星，給這寒冷的冬夜帶來了一絲溫暖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