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小樣,想跟我鬥(1 / 1)
堂屋當間的八仙桌穩穩當當立著,桌面被摩挲得發亮,邊緣處留著些磕碰的淺痕,倒像是刻著經年累月的家常故事。
桌上的年貨堆得冒了尖,油紙裹著的桃酥透著油潤的光,紅繩捆著的幹筍一節節透著精氣神,還有幾包用牛皮紙包好的山珍,滿滿當當的,像是把臘月裡所有的紅火氣都收在了這兒。
張嬸站在桌前,眉頭微微擰著,目光在那些物件上打了個轉。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袖口磨出的毛邊蹭過手背,心裡頭像是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軟。
手裡那把雞毛撣子有些年頭了,木柄被攥得發亮,撣子上的絨毛掉了大半,露出裡面細瘦的竹筋。
她下意識地把撣子往身後藏了藏,彷彿那舊物能照見自己此刻的心思——既領受這份厚重的情分,又覺得太過破費,實在過意不去。
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帶著雪地裡特有的咯吱聲。
李辰溪掀開門簾進來,棉鞋上沾著的雪粒落在地上,化出一小片溼痕,裹進一陣清冷冷的寒氣。
他走到張嬸跟前,脊背挺得筆直,眼裡帶著幾分實打實的懇切,還摻著點憨直的不好意思。
他望著張嬸,語氣裡像是帶著點埋怨,可那埋怨裡裹著的熱乎氣,誰都能咂摸出來:“嬸子,您這又是何苦,都說了不用這麼費心。
前陣子您讓燕兒捎來的臘肉,現在還好好掛在房樑上呢,再添些,怕是要把那木樑壓得打彎了。
”說著,他抬手輕輕拂去張嬸肩頭沾的雪星子。
那雪星細得像粉末,落在軍大衣粗糙的布紋上,不細看幾乎瞧不見。
指尖蹭過布料上磨白的邊角,他心裡暗忖,這大衣怕是穿了五六年了,袖口都起了毛邊。
這十斤豬肉,在尋常人家眼裡,夠一家子嚼用整個正月。
平日裡誰家炒菜捨得多擱半勺油?更別說這肥瘦相間的精肉了。
再看旁邊的牛羊肉,用草繩捆得結實,肉皮上還帶著新鮮的肌理,尋常人家過年能聞著點肉香,就該偷著樂了。
張嬸心裡盤算著,自家本不是貪圖這些的人家,可李辰溪每次都這麼實心眼,東西送得又全又多,若是被街坊瞧見了,指不定要背後唸叨,說張家姑娘不懂事,平白占人家的便宜。
李辰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撓了撓後腦勺,露出個實打實的憨笑,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了。
他往旁邊挪了半步,聲音放得緩了些,像是拉家常般解釋:“嬸子,您可別跟我見外。
這些都是我爺爺奶奶特意讓我捎來的。
他們這幾日總唸叨,快過年了,燕兒和璐璐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得吃點好的補補。
”說到這兒,他忽然壓低了聲兒,往前湊了湊,眼神裡帶著點狡黠,像是說什麼天大的秘密,“其實啊,我本不想拿這麼多東西來,怕您又要數落。
可您是不知道,我那爺爺奶奶放了狠話,說要是不把這些年貨送到,回頭就拿擀麵杖追著我打,說打斷腿都算輕的。
我這也是沒法子,硬著頭皮來了。”
張嬸聽了這話,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眼角的皺紋像是被春風吹過的湖面,一下子就漾開了。
她自然明白,這不過是孩子找的由頭,可這份心意重得像塊秤砣,壓得人心頭髮暖。
再推辭下去,反倒顯得生分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無奈,更多的卻是熱乎:“你這孩子,就是太實心眼。
行吧,東西我收下,不過往後可不能這樣了,咱們都是一家人,哪用得著這麼客氣。”
李辰溪剛要開口道謝,張嬸卻突然拍了拍他的胳膊,手上的力道不輕,透著股不容分說的堅決:“辰溪,今晚說什麼也得留下吃飯。
你叔昨天特意去供銷社割了五花肉,正好給你燉酸菜白肉,那酸菜是我秋天自己醃的,酸得正合口。”
站在一旁的張燕聽見母親這話,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像熟透的櫻桃。
她趕緊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心裡頭像是揣了只蹦跳的小兔子,咚咚直響。
她悄悄轉身,朝著廚房的方向走,腳步輕快得像是踩著棉花,連自己都沒察覺,嘴角已經悄悄翹了起來,藏著個甜甜的小秘密。
旁邊的張璐可沒那麼多心思,她蹦蹦跳跳地湊過來,小辮上的紅頭繩隨著動作甩來甩去,脆生生地喊:“就是呀辰溪哥,我媽燉的酸菜白肉可香了!那湯燉得奶白奶白的,就著剛出鍋的饅頭,一口下去,嘖嘖,想想都流口水!”她說著,還故意吸了吸鼻子,做出副饞壞了的模樣。
李辰溪望著母女三人忙碌的身影,張嬸正往灶房走,張燕在低頭整理桌布,張璐圍著他嘰嘰喳喳,一股暖流從心底湧上來,熨帖得像是泡在溫水裡。
他笑著點了點頭,聲音裡滿是爽快:“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嬸子,正好嚐嚐您的手藝,也沾沾您家的年味。”
張嬸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西廂房,李辰溪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牆角。
那裡放著個粗布布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沒紮緊,隱隱透出抹鮮亮的紅,像暗夜裡的一點火星,莫名地勾人。
他心裡好奇,走過去彎下腰,從布袋裡掏出兩顆草莓。
那草莓上裹著層薄薄的冰碴,像是穿了件水晶衣裳,在屋裡燈光的映照下,冰碴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紅的、黃的、藍的,細碎又夢幻,像是把天上的星星都揉碎了撒在上面。
他拿著草莓走到張燕身邊,她正低頭整理桌布,烏黑的髮梢垂下來,遮住了小半張臉,露出的脖頸白皙,像剛剝殼的嫩筍。
李辰溪把草莓遞過去,聲音放得輕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燕子,嚐嚐這個,特意給你帶來的。”
“特意”兩個字輕輕飄進張燕耳朵裡,像是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瞬間盪開一圈圈甜絲絲的漣漪。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臉頰一下子就熱了起來,像是被爐火燒著了似的。
她剛伸出手,指尖還沒碰到那冰涼的草莓,旁邊就刮過一陣風。
張璐像只敏捷的小松鼠,“嗖”地一下躥過來,一把搶過草莓就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喊:“哇,是草莓!我的最愛!”剛才還因為在雪地裡跑鬧扭了腰,捂著後背皺眉頭的小姑娘,這會兒早就把疼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她兩隻手伸進布袋裡翻找,一會兒掏出一顆,紅通通的草莓被她攥在手裡,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滴。
就連掉在地上的草莓蒂,她都小心翼翼地撿起來,對著吹了吹上面的灰塵,寶貝似的揣進兜裡。
張燕的臉更燙了,像是潑了盆熱水。
她的手指不經意間碰到布袋裡一個冰涼的玻璃罐,罐身滑溜溜的,帶著水汽。
那一刻,她的心跳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又快又急。
她想起去年夏天,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自己隨口跟李辰溪說過,最喜歡吃草莓,可惜冬天少見得很。
沒想到,他竟然記到了現在。
一股暖流從心底湧上來,眼眶微微發熱,她趕緊低下頭,讓垂下來的髮梢遮住泛紅的眼角。
她和張璐的手在布袋裡撞來撞去,張璐急著往外掏草莓,她則在找那個玻璃罐。
終於,指尖碰到了圓滾滾的罐身,她把罐子慢慢抱出來,輕輕揭開蓋子。
一股清甜的果香“呼”地一下散開,帶著點酸,又裹著點甜,瞬間填滿了整個屋子,連空氣都變得香噴噴的。
張璐瞪著亮晶晶的眼睛,像只發現了魚乾的小貓,抓起罐子裡的草莓就往嘴裡塞,吃得滿臉都是汁水,順著嘴角滴到圍裙上,洇出一小片紅痕,像朵小小的桃花。
張燕拿起一顆草莓,剛要放進嘴裡,就見妹妹已經狼吞虎嚥地吃了五六顆,罐子裡的草莓眼看著就少了一半。
她又氣又笑,跺了跺腳,嗔怪道:“張璐,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給爸媽也留點啊!”
張璐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姐,太好吃了,停不下來嘛!”說著,又伸手去夠罐子裡最大的那顆草莓。
張燕看著妹妹這副饞樣,無奈地搖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彎著,眼裡的笑意像化了的蜜糖,甜絲絲的。
李辰溪站在一旁看著,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屋裡的爐火“噼啪”作響,映得每個人的臉上都暖暖的。
窗外的雪還在下,簌簌地落著,把整個院子都裹進一片潔白裡,而屋裡的這份熱鬧和溫情,卻像團火,把寒冬都烤得暖洋洋的。
張嬸從西廂房出來,手裡拿著塊乾淨的抹布,見孩子們圍著草莓熱鬧,便笑著說:“看你們這饞樣,辰溪帶來的草莓金貴著呢,慢點吃別噎著。
燕兒,把酸菜拿出來泡上,我去燒火,今晚咱們早點開飯。
”張燕應了一聲,拿著玻璃罐往廚房走,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雲。
張璐跟在後面,嘴裡還叼著半顆草莓,含糊地喊:“媽,我幫你燒火!”
李辰溪走到八仙桌旁,看著桌上的年貨,心裡頭暖洋洋的。
他想起出門時奶奶往布袋裡塞草莓的情景,老人家一邊塞一邊唸叨:“燕兒那丫頭愛吃這個,冬天不好找,好不容易託人弄來的,你可得給她帶到。
”他當時還笑著說奶奶偏心,現在看著張燕泛紅的臉頰,才明白老人的心思。
灶房裡很快傳來“嘩嘩”的水聲,還有張璐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夾雜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像支熱鬧的曲子。
張嬸的聲音時不時傳出來:“璐璐,添柴別太急,火要勻著燒……燕兒,酸菜泡軟點,切得細些……”李辰溪站在堂屋,聽著這些聲響,覺得心裡踏實得很,像是找到了根似的。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面的雪下得正緊,院子裡的石榴樹被雪壓彎了枝,像個彎腰的老人。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孩子們在雪地裡打鬧的歡笑聲,隔著風雪傳過來,悶悶的卻帶著暖意。
他關上窗,轉身時看見張燕端著泡好的酸菜從廚房出來,她的臉頰被灶火燻得紅撲撲的,像抹了胭脂。
兩人目光相遇,張燕趕緊低下頭,快步走到堂屋,把酸菜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有些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