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窩窩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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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鎖上倉庫門,鐵鎖\"咔噠\"一聲扣上,像是給今天的事畫上了個句號。

轉身往家走時,腳底下踩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在伴奏。

他裹緊了軍綠色外套,加快了腳步。

遠處的村莊裡,已經有炊煙裊裊升起,在灰濛濛的天空中散開,溫柔得像母親的手。

路邊的樹枝上掛著冰稜,陽光照在上面,閃著亮晶晶的光。

張建設看著,心裡頭也亮堂起來。

日子是緊巴了點,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有口熱飯吃,有份盼頭在,再冷的冬天也能熬過去。

等開春了,地裡的麥子該返青了,河邊的柳樹該發芽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越走越快,彷彿已經聞到了家裡紅薯粥的香味,看到了老婆子掀開鍋蓋時,蒸騰的熱氣後面那張帶著笑的臉。

這念頭一冒出來,渾身的勁兒就跟泉水似的湧上來,連寒風都像是暖和了幾分。

倉庫孤零零地立在原地,鐵門緊閉,像個守著秘密的老人。

門後的糧食安安靜靜地躺著,等待著下一次被喚醒,被分到家家戶戶,變成灶臺上的煙火,變成碗裡的溫暖,變成日子裡的希望。

而那些剛剛離開的人們,正扛著沉甸甸的糧食,也扛著沉甸甸的幸福,朝著各自的家走去,把這寒冬裡的暖意,一點點帶回每一個角落。

王教授的臉色剎那間沉了下來,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他猛地將那包錢推了回去,手背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嵌進錢紙裡似的。

他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嚴肅:“糧食我能接,但這錢說什麼也不能要。”

說著,他從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口袋裡摸索起來,掏出幾張同樣皺巴巴、邊角都磨圓了的紙幣,小心翼翼地和張建設遞來的紙包疊在一起,然後不由分說地塞進對方手裡,那力道帶著一股子倔勁兒。

“辰溪是辰溪,我是我,這老規矩可不能在我這兒破了例。

”他看著張建設,眼神裡滿是執拗,像是在守護著什麼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張建設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又抬頭望了望王教授那副認死理的模樣,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

他把錢重新塞進旁邊那個掉了漆的鐵皮盒裡,拍了拍盒蓋:“成,就按你說的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倉庫,剛到門口,陽光就順著倉庫破舊的窗欞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長長的、晃動的影子,像是誰在地上畫了幾筆。

牆角堆著的麻袋被太陽曬得熱乎乎的,用手一摸,還帶著溫度,麻袋裡的玉米粒像是揣了顆小太陽,暖洋洋的氣息順著麻袋的縫隙鑽出來,給這有些冷清的倉庫添了幾分暖意。

另一邊,小李蹬著三輪車剛拐進家屬院的巷子,車輪碾過地上的碎石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那挺著大肚子的媳婦早就站在院門口盼著了,雙手搭在腰上,時不時往巷口望一眼。

一瞧見三輪車斗裡那鼓鼓囊囊的麻袋,她原本扶著腰的手猛地抬起來捂住了嘴巴,眼睛瞬間就紅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湧了出來,聲音都帶著哭腔:“當家的,這……這莫非是糧食?”

小李停下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

他伸手解開麻袋口的繩子,黃澄澄的玉米粒“嘩啦啦”滾出來幾顆,在車斗裡蹦跳著。

他抓了一把塞進媳婦手裡,掌心的溫度透過玉米粒傳過去,聲音裡滿是溫柔:“可不是嘛,整整五十斤呢,足夠你吃到生娃的時候了,再也不用餓肚子了。”

媳婦把臉深深埋進玉米堆裡,那帶著陽光氣息的玉米香鑽進鼻腔,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她想起去年冬天懷著孕那會兒,日子過得緊巴,每天只能喝那稀得能照見自己影子的米湯,一碗下去,沒一會兒就餓了。

如今指尖觸到這些飽滿圓潤的玉米粒,顆粒分明,帶著沉甸甸的實在感,她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裡混著眼淚,有委屈,更有對往後日子的盼頭,像是看到了孩子出生後,一家人圍著桌子喝玉米糊糊的光景。

而在家屬院的另一頭,李研究員的老母親正趴在窗臺邊,脖子伸得老長,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巷口。

老人家的背早就駝了,趴在窗臺上,像是一棵彎了腰的老樹。

當她瞅見兒子扛著麻袋一步步走近,那雙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抓住了窗欞,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帶著窗欞都跟著輕輕晃動。

“媽,您聞聞這味兒。

”李研究員把麻袋往炕頭上一放,“咚”的一聲,驚得炕上鋪著的舊氈子都顫了顫。

他抓出一把紅亮亮的高粱米,湊到母親鼻尖前。

老太太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蒙塵的珠子被擦乾淨了,她哆哆嗦嗦地摸出床頭那個掉了個小口的小瓦罐,罐子是空的,晃一晃都能聽見風聲。

“快……快往裡頭倒點,你看這罐底,都能照見我這老臉了。

”她的聲音帶著急切,手還在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孫子奶聲奶氣的呼喊:“爺爺!爺爺!”小傢伙舉著半塊啃得參差不齊的窩頭,一蹦一跳地衝進屋裡,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一看見炕頭上的麻袋,他眼睛瞪得溜圓,立刻蹦了起來,小胳膊小腿在空中亂蹬:“爺爺!是不是有白米飯吃啦?”

李研究員笑著捏起一顆高粱米,塞進孫子嘴裡,小傢伙吧嗒吧嗒嘴,那股子清甜在舌尖慢慢散開。

李研究員也捏了一顆放進自己嘴裡,祖孫倆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那笑聲裡裹著濃濃的親情,像是把高粱米的甜味都融進了心裡。

差不多同一時間,王教授扛著糧食走進自家院門,剛進堂屋,就看見三個孩子圍著那個空空如也的糧缸打轉,大女兒踮著腳往裡看,小兒子扒著缸沿,小女兒則在旁邊噘著嘴。

大女兒一眼就瞥見了麻袋上寫著的“麵粉”兩個字,眼睛瞬間亮了,像只快活的小鳥似的撲過來,抱住爸爸的腿:“爸!是白麵!咱們是不是能蒸白麵饅頭啦?”

小兒子也跟著湊過來,踮著腳尖使勁往麻袋裡瞅,沒留神被麻袋角絆了一下,踉蹌著差點摔倒,卻咧著嘴,露出兩顆剛換的小門牙,笑得開心:“媽前幾天還說,吃了白麵就能長高高,比院裡的小樹還高!”

王教授的媳婦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攥著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布票,那是她省了好幾個月攢下的。

一瞧見那袋麵粉,她的眼圈“唰”地就紅了,前天晚上,她還偷偷把自己碗裡的口糧撥給孩子們,自己啃著硬邦邦的窩窩頭。

如今看著這袋雪白的麵粉,她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半天說不出話來,只是望著麻袋,眼裡慢慢泛起了光。

趙工把糧食往廚房的案板上一放,“咚”的一聲,正在燈下納鞋底的媳婦聽見動靜,手裡的針還沒來得及拔下來,就“噌”地站了起來,快步走過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麻袋:“他爹,這……這是糧食?”

趙工解開麻袋口的繩子,雪白的麵粉隨著他的動作揚起來一點,像細小的雪花,紛紛揚揚落在媳婦的髮梢上、藍布褂子上。

他拍了拍麻袋,臉上帶著滿足的笑:“這些糧食,夠咱們吃仨月了。

”說著,他從灶臺上拿起一根筷子,插進面袋裡,筷子直直地立在那兒,紋絲不動,可見面粉有多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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