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榮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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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爺掏出別在腰上的菸袋鍋,往裡面塞了點菸絲,用火柴“擦”地一下點燃,火苗“噌”地竄起來,映亮了他滿是皺紋的臉。

他吧嗒吧嗒抽了兩口,吐出的菸圈在冷風中很快就散了。

他看了看李辰溪,菸袋鍋在手裡轉了轉:“辰溪啊,你說這大冷天的,街道辦突然召集開會,能是啥事兒?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沒見過這陣仗呢。”

李辰溪往手心裡哈了口熱氣,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我也不清楚,估計是有啥重要通知吧。

街道辦做事向來有章程,不會平白無故折騰人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等會兒人來了就知道了,瞎猜也沒用。”

旁邊的李嬸也湊了過來,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剛才聽隔壁院的二嬸說,好像是要查啥東西,具體查啥她也沒說清,就說讓各家都做好準備,別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變,交頭接耳的聲音更小了,眼神裡的緊張又多了幾分,有人還下意識地往自家屋子的方向瞟了瞟。

張奶奶把熱水袋往懷裡又揣了揣,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些顫音:“這大冷天的,不管啥事兒,趕緊說完趕緊散了才好,不然凍得人骨頭縫兒都疼。

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可經不起這麼折騰。

”她這話倒是說出了不少人的心聲,好幾個人都跟著點頭附和,嘴裡唸叨著“就是就是”。

老劉頭喝了口熱茶,清了清嗓子,聲音慢悠悠的,帶著些沙啞:“別瞎猜了,街道辦的人做事向來有譜,等他們來了自然會說,咱們在這兒瞎琢磨也沒用,徒增煩惱。

”他雖然說得平靜,但眼神裡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目光時不時往衚衕口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在這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像是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會議倒計時。

離八點越來越近,衚衕口終於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還夾雜著腳踏車鈴鐺的“叮鈴”聲。

眾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嘀咕,朝著衚衕口望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整個院子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那掛鐘不知疲倦的“滴答”聲。

路燈的光暈在結著薄冰的地面上暈開一片昏黃,他雙手按住摺疊椅的扶手,膝蓋微微用力,將椅子一點點朝王大爺的藤椅挪過去。

木椅腿碾過冰碴子,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在這萬籟俱寂的冬夜裡,像根細針似的扎進每個人的耳朵。

周圍攢動的人影被燈光拉得忽長忽短,三三兩兩的街坊交頭接耳,那些壓低了的議論聲像受潮的棉絮,黏糊糊地裹在他心頭——李嬸說“瞅三大爺那樂呵勁兒,準是有好事”,趙大哥接茬“我猜是要發過年的福利”,這些話像小蟲子似的鑽進他耳朵,讓他本就不安的心更添了幾分煩躁。

這種莫名的異樣感打從昨天就開始了。

當時二大爺揣著個搪瓷缸子挨家敲門,嘴裡哼著跑調的《東方紅》,說“明兒晚上都到院兒裡來,有天大的喜事宣佈”,那神秘兮兮的模樣,倒像是揣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可這會兒瞧見三位大爺湊在老槐樹下說笑,他又把那點疑慮嚥了回去。

三大爺手裡的核桃轉得飛快,“咔咔”的碰撞聲裡都透著喜氣;二大爺敞開著棉襖,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半截黃牙;就連平日裡最嚴肅的一大爺,也揹著手來回踱著步,棉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噗嗤”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快樂的鼓點上。

人群外突然傳來“哐當”一聲,是大鵬抱著那隻掉了漆的鐵皮喇叭來了。

那喇叭口磕掉了塊搪瓷,露出裡面黑乎乎的鐵皮,邊緣還卷著毛邊。

他剛把喇叭往石碾子上一放,一大爺就攥著個紅綢裹著的硬殼本子,從攢動的人縫裡擠了出來。

他那件中山裝是前年過年時做的,袖口已經磨出了白邊,肩膀處還打了個不顯眼的補丁,可領口的紐扣卻系得嚴嚴實實,連最下面那顆都沒鬆開。

往常總擰成疙瘩的眉頭這會兒平展展的,像被春風吹化的冰層,眼尾的皺紋裡都盛著笑意,順著溝壑往下淌。

“都靜一靜!”一大爺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音。

他把紅本本往路燈底下湊了湊,紅綢子在光線下泛著亮,像團燒得正旺的炭火。

腳底板凍得發麻,他往手心裡哈了口白氣,使勁搓了搓耳朵,那通紅的耳朵尖像沾了胭脂:“今兒把大夥兒叫來,是要宣佈個能讓咱院門檻都風光起來的好事!”

這話剛落地,人群裡就像扔了串鞭炮,“嗡”地炸開了。

李嬸抱著個繡著牡丹的棉墊往前擠,棉襖上的盤扣“啪嗒”撞在王大爺的藤椅扶手上,她忙不迭地往回退了半步,圍裙上沾著的麵粉簌簌往下掉:“對不住啊王大哥,我這不是急著聽個究竟嘛。

”說著又揚著脖子朝一大爺喊:“您老快說吧,這喜氣都從您眼角眉梢往外冒了,再不說,我這心都要跳出來了!”

王大爺慢悠悠地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鏡片上沾著的雪粒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摩挲著棉襖上磨出的毛邊,那是件深藍色的勞動布棉襖,袖口磨得發亮,露出裡面的棉絮。

心裡頭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直跳:莫不是退休工資要漲了?還是街道辦要給困難戶發救濟糧?前兒個見著居委會小張抱著賬本在院門口轉悠,難不成是要修那扇漏風的院門?他越想越激動,指關節都捏得發白了。

李辰溪把摺疊椅往雪地裡按了按,椅腳陷進半寸深的積雪裡。

他盯著一大爺手裡的紅本本,那紅綢子的邊角有點發黑,像是被摩挲了許久。

思緒飄回上週三,街道辦的人來查衛生時,他正蹲在牆根幫張奶奶擦窗臺上的泥垢。

張奶奶的窗戶框子是木頭的,常年風吹日曬,已經裂了縫,他還特意找了點膩子給填上。

當時只當是例行檢查,沒成想藏著這麼大的驚喜。

坐在竹椅上的張奶奶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把竹椅是她嫁過來時帶的陪嫁,椅面的竹片斷了兩根,用細麻繩捆著,一動就發出“吱呀”的呻吟,像是隨時都會散架。

她用裹著藍布帕子的手攏了攏額前的碎髮,帕子角繡著朵褪色的梅花。

“他大爺,別賣關子了!”她的聲音有點發顫,裹著棉絮的棉襖讓她看起來像個圓滾滾的棉花包,“這大冷天的,凍得人腳趾頭都蜷成一團了!”

一大爺深吸了口氣,冷空氣鑽進肺裡,像冰碴子似的扎得慌。

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使勁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然後猛地把紅本本舉過頭頂。

紅綢子在夜風中飄揚,活像面小小的紅旗。

“咱這院,”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張期待的臉,“被街道辦評上優秀四合院啦!”

人群裡瞬間靜了下來,只有雪花落在棉襖上的“簌簌”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個小孩怯生生地問:“爹,優秀四合院是啥?”他爹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大爺又接著說:“整個衚衕,就咱這一個院評上了!街道不光給發了獎狀,還有十斤花生、十斤瓜子,外加兩斤菜籽油當獎勵!”

“我的老天爺!”李嬸手裡的毛線團“咕嚕嚕”滾到地上,在雪地裡畫出道彎彎曲曲的白痕,正好停在李辰溪的黑皮鞋邊。

那毛線團是寶藍色的,上面還纏著根銀線。

她瞪大了眼睛,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去年隔壁院評上文明戶時,她還站在自家門口瞅著人家掛紅燈籠、貼紅對聯,羨慕得直咂嘴。

那會兒她跟當家的唸叨:“啥時候咱院也能得個榮譽?”沒成想這好事真的來了!這優秀四合院的名頭,整個街道也就兩家能得著,幾百個院子裡挑出來的,往後走親戚串街坊,都能挺直腰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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