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冰糖葫蘆(1 / 1)
二大爺推了推鼻樑上滑下來的老花鏡,鏡片反著路燈的光。
他揹著手在原地踱了兩步,手指頭在下巴上捻了捻花白的胡茬,慢悠悠地說:“菜籽油這東西,就得炸著吃才香!依我看,炸油條最實在,又香又頂餓,大人小孩都愛吃。
早年我在糧站當會計時,見過人家炸油條,那一大鍋油燒開了,麵糰子下去‘滋啦’一響,撈上來金黃酥脆,就著稀粥吃,絕了!”他說著,還嚥了口唾沫,好像已經聞到油條的香味了。
“不妥不妥!”三大爺連忙擺手,他懷裡還揣著個用了多年的紫檀木算盤,大概是剛從賬本上挪開身子就被喊了出來。
“炸油條費油得很,就這兩斤油,估摸著剛夠炸一鍋,哪夠全院二十多口人吃?我看不如做油糕,院裡老棗樹上不是還掛著些幹棗嗎?
摘下來煮煮搗成泥做餡,外面裹層面糊,下油鍋炸得金黃金黃的,咬一口流蜜,那才叫解饞!”他說著,還伸手指了指院角那棵老棗樹,枝椏上果然還掛著幾顆皺巴巴的紅棗,在風裡晃悠著。
“我看炸丸子好!”張奶奶拄著柺杖往前挪了兩步,嗓門比年輕人大,震得柺杖頭在地上“篤篤”響。
“把蘿蔔擦成絲,拌點麵粉,加點五香粉,炸出來外酥裡嫩,配著花生瓜子吃,爽口!再說了,蘿蔔便宜,院裡誰家沒有?
摻多點菜,油就省著用了,人多也夠吃!”她邊說邊用柺杖點點地面,眼睛裡閃著光,好像已經瞧見丸子在油鍋裡翻滾的樣子了。
李辰溪坐在自家門檻上,手揣在棉褲兜裡,笑眯眯地聽著。
他剛搬來這個院子沒多久,對院裡的人還不太熟,只知道一大爺是院裡的主事人,二大爺愛擺老資格,三大爺過日子最精打細算,張奶奶是院裡的老長輩,李嬸手腳麻利是出了名的。
此刻看著大夥七嘴八舌爭論的樣子,聽著那些帶著煙火氣的話語,心裡覺得挺舒坦。
管它最後做啥呢,反正都是熱鬧,能跟著湊個份子,感受這份鄰里間的熱乎勁,就挺好。
一大爺見大夥勁頭這麼足,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他往旁邊的石磨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聲,把大夥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行!都有道理!那就投票決定,哪種得票多就做哪種!”
這話剛落地,院裡就跟開了鍋似的。
“我投炸油條!”“我覺得油糕好吃!”“聽我的,炸丸子最香!”吵吵嚷嚷的,連趴在牆頭看熱鬧的那隻黑貓都被驚得“喵”了一聲,跳下去跑了。
一大爺從煙荷包裡摸出半截用紅繩捆著的鉛筆,又從兜裡掏出個皺巴巴的“大生產”牌煙盒,拆開鋪平了,就在硬紙板上畫了三個歪歪扭扭的記號:一個畫得像根拉長的麵條,代表油條;一個畫成圓滾滾的小球,代表油糕;還有一個捏成了不規則的小團,代表炸丸子。
“同意炸油條的,站左邊這個記號後頭;同意油糕的,站中間;同意炸丸子的,站右邊!”
話音還沒完全落,人群就跟被風吹動的麥子似的,“呼啦”一下分成了三撥。
二大爺趕緊跑到畫著油條的記號旁,揹著手開始數身後的人:“一、二、三……”數著數著,眉頭就皺成了個疙瘩。
算上他自己,總共才五個人,其中三個還是住在西廂房的半大孩子——狗剩、丫蛋和小石頭,這仨孩子大概是覺得湊數好玩,擠在一起嘻嘻哈哈的,根本不是真心想吃油條。
他瞅著隔壁李嬸正從自家菜窖裡往外抱蘿蔔,那蘿蔔纓子上還掛著溼乎乎的泥,綠油油的,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李嬸!炸油條多好啊!”他忍不住喊了一聲,“又能當飯吃,早上吃了晌午都不餓,多實惠!”
李嬸頭也沒回,抱著蘿蔔直起腰,腰上的圍裙勒得緊緊的:“我家這倆大白蘿蔔,個頭比我孫子的腦袋還大,擦成絲正好炸丸子!”她把蘿蔔往石磨旁一放,聲音亮堂得很,“要我說啊,炸丸子能摻不少菜,人多也夠吃,還不浪費油!”她說著,就轉身回屋拿擦絲的鐵擦子去了,腳步輕快得不像個快五十的人。
三大爺那邊更冷清。
他蹲在地上,手裡捧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裡裝著幾顆皺巴巴的紅棗,那是他前幾天踩著梯子從樹上打下來的,本來想留著給小孫子泡水喝。
他瞅瞅碗裡的棗,又看看站在自己身後的兩個人——一個是腿腳不利索的王大爺,另一個是剛過門不到一個月的小媳婦,這小媳婦大概是不好意思駁三大爺的面子,才紅著臉站過來的。
不遠處,隔壁小吳家的娃正趴在他媽懷裡哭,“我要吃糖!我要吃糖!”哭得驚天動地,眼淚鼻涕抹了他媽一衣襟,估計等不到油糕出鍋就得鬧翻天。
三大爺嘆口氣,悄悄把碗裡的紅棗倒進棉襖內兜,拍了拍,腳底下挪了挪,慢慢往張奶奶那邊靠了靠,嘴裡還嘟囔著:“油糕是好吃,就是太費事兒……”
張奶奶站的那個“炸丸子”記號周圍,人越聚越多,都快把磨盤給圍住了。
“我家有胡蘿蔔!紅皮的,甜著呢!”住在北屋的趙大哥喊了一聲,轉身就往家跑,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估計是去拿菜了。
“我家有蔥!剛從窗臺上的蔥筐裡拔的,還新鮮著呢!”住在東廂房的大鵬媽也搭話,手裡已經攥著一把綠蔥蔥的小蔥了。
“我那兒有姜!窖裡藏的,沒凍壞!”“麵粉夠不夠?我家麵缸裡還有半袋,是前兒剛磨的新面!”
吆喝聲此起彼伏,有人回家拿菜籃子,有人扛著小板凳過來佔地方,昏黃的路燈照在大夥臉上,個個眼裡都閃著光,連菜籃子上的鐵絲都映出暖融融的黃色光暈,看著心裡就熱乎。
李嬸已經把蘿蔔放在石磨旁,正跟張奶奶嘀咕著怎麼調餡:“得多放蔥花,香!”“再加點五香粉,我那兒有去年閨女從老家捎來的,正宗河南產的!”張奶奶說著,就顫巍巍地往自己屋走,大概是去拿五香粉了。
王大爺挽著袖子,露出胳膊上乾瘦但結實的肌肉,推著磨盤轉起來,“咕嚕咕嚕”的,白色的麵粉像雪花似的從磨盤縫裡漏出來,落在底下的瓦盆裡,也落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沾了不少白點點。
一大爺數完人數,在“炸丸子”那個記號後面畫了個大大的圓圈,比另外兩個記號加起來還大一圈。
“就這麼定了!”他舉起那張煙盒紙,紙角被風吹得捲了起來,像只展翅的小蝴蝶,“明兒一早,天一亮就開工,各家把能湊的菜都送到廚房去,咱全院動手,熱熱鬧鬧炸丸子!”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歡呼,連那隻剛才跑掉的黑貓都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蹲在牆頭上“喵”了一聲,好像也在跟著高興。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聊了會兒怎麼調餡、怎麼炸才酥脆——有人說要加雞蛋才蓬鬆,有人說要放花椒麵才夠味,還有人說油溫不能太高,不然外面糊了裡面還沒熟。
聊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往自家屋裡挪。
張奶奶被兩個年輕人扶著,一步三回頭地念叨著:“明兒我把那罐珍藏的五香粉貢獻出來,是前年我外甥從山西帶來的,保準丸子香得能勾人魂!”
李辰溪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棉褲上沾了些草屑。
他望著漸漸散去的人群,聽著各家窗戶裡傳來的咳嗽聲、說笑聲,還有遠處衚衕裡傳來的“冰糖葫蘆——”的叫賣聲,心裡覺得踏實又暖和。
他轉身往自家屋裡走,心想明兒可得早點起,好好學學炸丸子的手藝,說不定還能露一手呢。
院子裡的燈漸漸滅了,只剩下那盞掛在老槐樹上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著地上那三個歪歪扭扭的記號,也照著牆角那堆等著明天派上用場的柴火,柴火堆上落著薄薄一層雪,在燈光下泛著銀光。
風還在吹,可這院子裡的暖意,卻像是能抵擋住這整個冬天的寒冷似的,慢慢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