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凹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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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暖氣不太足,幾個科員縮著脖子在整理單據,見他進來,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丁主任的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掃過每個座位,最後落在靠窗的那個空椅上。

椅子腿上的漆皮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的木頭茬,椅面上還有個淺淺的凹陷,那是李辰溪常年坐著留下的印記。

桌上的搪瓷杯缺了個小口,杯沿結著圈淡淡的茶漬,半杯涼茶靜得像潭死水,幾片蜷曲的茶葉浮在水面,被從窗縫鑽進來的風一吹,才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彷彿在說:等了這老半天,人影子都沒見著。

“李科長人呢?”丁主任的聲音裡裹著冰碴子,他瞅著正在數發票的小張,眉頭擰成個疙瘩,連帶著額頭上的皺紋都深了幾分。

小張被他看得一哆嗦,手裡的發票掉了兩張,趕緊撿起來囁嚅著:“丁主任,李科長……還沒到呢。

”他“哼”了一聲,腮幫子鼓了鼓,轉身就走,軍靴踩在地上的聲音比剛才更響了,像是在跟誰置氣。

走出去老遠,還能聽見他嘟囔著“都什麼時候了還不見人影”,那聲音混著走廊裡水管滴水的“滴答”聲,慢慢就聽不清了。

回了辦公室,丁主任把自己摔進藤椅裡,椅子發出“嘎吱”一聲呻吟,像是快撐不住他這股子火氣。

他盯著牆上的掛鐘,那鐘擺左右搖晃,每晃一下就“咔噠”響一聲,像是在給他心裡的焦慮敲著鼓點。

分針挪得比蝸牛還慢,從“1”爬到“2”的那五分鐘裡,他伸手摸了三次煙盒,又都放了回去——菸灰缸實在滿得塞不下了。

窗戶外頭的麻雀落在樹枝上嘰嘰喳喳,他聽著只覺得心煩,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猛灌了口涼茶,茶水涼得他牙床都發麻,卻還是壓不住心裡的躁。

而李辰溪這邊,倒是另一番光景。

他住的老胡同裡飄著煤煙味,牆根下的積雪還沒化透,踩上去“咯吱”響。

肚子餓得咕咕叫,他摸了摸口袋,揣著兩張皺巴巴的毛票進了巷口的小賣部。

櫃檯後的老太太戴著毛線帽,見他進來就笑:“辰溪,今兒想吃點啥?剛到的糖糕,還熱乎著呢。

”他挑了兩個糖糕,又要了包鹽,慢悠悠地往家走。

推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屋裡的煤爐正旺,鐵皮煙囪“嗚嗚”地響。

他繫上圍裙往灶臺前一站,先淘了把米扔進鋁鍋裡,又從菜窖裡摸出棵白菜,“咔嚓”一聲掰成兩半,清水一衝,菜刀在案板上切得“噹噹”響。

不到一袋煙的工夫,鍋裡的米飯就冒出了白汽,混著白菜燉豆腐的香味,把屋裡烘得暖融融的。

他坐在小馬紮上,端著粗瓷碗慢慢吃。

米粒煮得軟爛,沾著點豆腐湯的鮮味,糖糕咬開個小口,紅糖汁順著嘴角流下來,他趕緊用手背一擦,笑了笑。

吃到最後,碗底還沾著幾粒米,他拿筷子扒拉著,一粒不落全送進嘴裡。

這時候,牆上的掛鐘“當”地敲了一下,已經一點半了。

他不急不忙地收拾碗筷,碗碰到盆沿發出“叮叮噹噹”的響,倒像是在哼小曲。

擦乾淨桌子,他才從床底下拖出軍大衣,抖了抖上面的灰,慢悠悠地穿上,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把下巴都埋了進去。

摩托車停在院門口,車座上結了層薄霜,他哈了口熱氣擦了擦,跨上去“突突突”發動了。

午後的日頭斜斜地掛在天上,把路面的薄冰照得亮晶晶的,像是撒了層碎玻璃。

車把上的霜被他的手溫烘得慢慢化了,水珠順著車把的紋路往下淌,滴在腳蹬上,又濺起細小的冰碴子。

路邊的白楊樹落光了葉子,枝椏光禿禿地指著天,幾隻喜鵲在枝頭蹦躂,見他騎過去,“撲稜稜”飛起來,翅膀掃過枝頭的積雪,雪沫子簌簌地往下掉。

鋼鐵廠的大門在霧裡像頭趴著的巨獸,門柱上的紅漆掉了不少,露出裡面的青磚。

傳達室的玻璃蒙著層水汽,李辰溪看見門衛老王的腦袋趴在桌上,棉帽歪到一邊,口水順著嘴角流到報紙上,洇出個小小的圓斑。

他沒按喇叭,慢慢擰動車把,車輪碾過門口的碎石堆,發出“咔嚓”一聲輕響。

老王猛地抬起頭,揉了揉眼睛,見是他,擺了擺手又把頭埋了下去,棉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剩下“呼哧呼哧”的鼾聲。

辦公樓裡靜悄悄的,樓梯扶手摸上去冰涼,李辰溪的軍靴踩在臺階上,發出“咚咚”的迴響,在樓道里轉著圈兒。

財務科的門沒關嚴,從裡面飄出算盤珠子的脆響,“噼裡啪啦”的,像是在數著日子過。

他的影子被樓梯口的燈拉得長長的,貼在牆上,隨著他的腳步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緊,風灌進來“嗚嗚”地叫,捲起地上的幾張廢紙,打著旋兒撞到“主任辦公室”的木門上。

李辰溪抬手敲了敲門,指關節碰到木頭,發出“篤篤”的悶響,在這安靜裡顯得格外清楚。

他忽然愣了一下——這心跳怎麼這麼穩當?昨天夜裡鑽過那道鐵絲網時,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這會兒倒像揣著顆石頭,沉得很。

“進!”屋裡傳來丁主任的聲音,帶著點沙啞,還混著鋼筆在紙上劃拉的“沙沙”聲。

李辰溪推開門,一股煙味撲面而來。

丁主任正趴在桌上看報表,鼻樑上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露出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眼角的皺紋裡像是藏著熬了半宿的疲憊。

他手裡的鋼筆尖在“春節物資分配表”上戳著,把“白菜三百斤”那行字都戳得變了形,彷彿想從紙裡把那白菜給戳出來。

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湧進來,在桌上鋪了塊菱形的亮斑,粉筆盒正好在光斑邊上,裡面的半截紅粉筆頭對著門口,像個站崗的哨兵,把進來的人都數得明明白白。

丁主任聽見動靜,眼皮抬了抬,起初還漫不經心的,可當他的目光掃過李辰溪的軍大衣時,突然定住了——那大衣下襬沾著幾根黃澄澄的稻草,還帶著點泥土的潮氣。

“啪嗒”一聲,丁主任手裡的鋼筆掉在桌上,滾了半圈撞在墨水瓶上。

他那副老花鏡也跟著滑下來,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原本緊繃的肩膀一下子塌了,嘴角的皺紋像被熨過似的舒展開來,連帶著說話的聲音都軟了:“辰溪,可算來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藤椅又“嘎吱”響了一聲,這次聽著倒像是鬆了口氣。

丁主任話音剛落,便伸手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從裡面摸出一隻嶄新的搪瓷缸。

那缸子白瓷鋥亮,邊緣還描著圈淺灰色的細邊,看著像是剛從百貨商店裡買回來的新物件。

他捏著缸沿抖了抖,抓了一撮茶葉丟進去,茶葉在缸底打著旋兒落定。

接著拎起桌角的熱水瓶,瓶塞剛拔下來就\"噗\"地噴出股白氣,滾燙的沸水\"咕咚咕咚\"倒進缸裡,濺出來的水珠落在掉漆的桌面上,瞬間燙出幾個深褐色的印記,像是憑空長出的小斑點。

氤氳的熱氣裹著茶葉的澀香往上翻湧,把丁主任那張寫滿期盼的臉遮得影影綽綽。

他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將搪瓷缸往李辰溪面前推了推,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那樁事,辦得還順溜不?\"話雖說得平穩,可握著鋼筆的手指卻在微微發顫,指節都泛了白。

李辰溪沒有急著應聲。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捏住缸沿,把杯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對著水面上漂浮的茶沫輕輕吹了兩口。

熱水裡的茶葉像是甦醒的春蠶,慢慢舒展開蜷曲的身子,在水裡打著轉兒往上浮,又悠悠地沉下去,一股清苦的茶香順著熱氣鑽進鼻腔。

他盯著杯子看了半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丁主任您還不瞭解我?做事從來不會出紕漏。\"

放下杯子時,他故意頓了頓,指尖在溫熱的缸沿上來回蹭著,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才妥當。

過了好一會兒,才接著道:\"不過昨晚可真是捏了把汗。

我們拉著東西剛出磚窯沒半里地,就撞上巡邏隊設的關卡,那路障擺得橫七豎八,車燈照過去晃得人眼暈。\"

丁主任聽到這兒,屁股往前挪了挪,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劃出道刺耳的聲響。

他攥著鋼筆的手猛地收緊,指腹都陷進了筆帽的凹槽裡,\"咔\"的一聲,一小塊漆皮被硬生生摳了下來,落在桌面上。

他眼睛瞪得溜圓,緊緊盯著李辰溪的嘴,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漏聽一個字。

\"當時大忠嚇得腿肚子都轉筋,臉白得跟紙似的,說話都打哆嗦。

\"李辰溪咂咂嘴,像是還在回味當時的緊張,\"我心裡也直敲鼓,可轉念一想,您提前準備的那些手續那麼齊全,肯定出不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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