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小心駛得萬年船(1 / 1)
夕陽的餘暉正一點點從窗欞的縫隙裡溜走,給這間不大的屋子鍍上了一層朦朧的橘紅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煙火氣,混雜著牆角黴斑散發出的潮溼味道,在這寂靜的午後,構成了一種獨特而沉悶的氣息。
李辰溪斜倚在那張有些年頭的竹椅上,竹椅的縫隙裡卡著些許乾枯的竹屑,隨著他輕微的動作,時不時有一兩片簌簌落下。
他慢悠悠地抬起手,從褲兜裡掏出那個被摩挲得有些褪色的煙盒,煙盒的邊角已經微微卷起,露出裡面泛黃的紙殼。
他用拇指在煙盒蓋上輕輕敲了敲,然後掀開盒蓋,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十幾支香菸。
他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夾起兩支,手腕輕輕一抖,那兩支菸便如同被賦予了生命般,穩穩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接著,他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火柴盒上的圖案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
他捏住一根火柴,在盒側面的磷皮上猛地一擦,“嚓”的一聲脆響劃破了屋內的寧靜,一團小小的橘紅色火焰驟然亮起,跳躍著,閃爍著,將他自己、李友德和大鵬三人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火光中,能清晰地看到李友德眼角深深的皺紋,以及大鵬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那些汗珠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顆顆細小的珍珠。
李辰溪連忙用手掌攏住火焰,彷彿生怕這微弱的光亮會洩露什麼秘密,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掌心的溫度讓火焰更加旺盛了幾分。
大鵬剛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條凳上坐下,屁股還沒完全坐實,就迫不及待地往前探了探身子,他頭上戴著的那頂軍帽,帽簷幾乎要蹭到桌沿。
“辰溪,你把我們倆叫到這兒來,到底是有啥事兒啊?”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又刻意壓低了音量,喉嚨裡像是卡著什麼東西,聽起來有些沙啞。
他和李辰溪認識少說也有十幾年了,對這個人的脾氣摸得一清二楚,李辰溪向來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說話辦事從不喜歡繞圈子,今天卻把他們約在這個偏僻的小院,還弄得這麼神神秘秘的,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有特別重要的事情。
李友德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裡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茶杯,杯裡的茶水早已涼透,他卻還是時不時地抿上一口,眼神裡滿是疑惑地看著李辰溪。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上的茶漬隨著他的動作,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痕跡。
就在這時,李辰溪突然直起身子,竹椅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動作,發出了一陣“嘎吱嘎吱”的抗議聲,在這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轉過身,朝著裡屋走去,腳下的布鞋踩在凹凸不平的青磚地上,發出“踏踏”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裡屋傳來了一陣“吱呀——”的聲響,那是木櫃的櫃門被拉開時發出的聲音,那聲音悠長而乾澀,彷彿是一個蒼老的靈魂在低聲嘆息,在這寂靜無聲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能讓人想象出櫃門與櫃體摩擦時產生的木屑。
緊接著,又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油紙相互摩擦發出的響動,細碎而輕柔,卻又帶著一種莫名的緊張感,讓李友德和大鵬的心都不由得提了起來。
李友德放下手中的粗瓷茶杯,茶杯與桌面碰撞,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他抬眼看向大鵬,正好對上大鵬投來的目光,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滿滿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們實在是想不明白,李辰溪這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鑽進裡屋,還弄出這麼多奇怪的聲響。
“最近外面查得嚴,到處都是巡邏的人,咱們的貨很難出手,估計你們家裡之前存的那些肉,也早就見底了吧。
”李辰溪的聲音從裡屋傳了出來,因為隔著一道木門,聲音顯得有些沉悶,還帶著些許迴音,“所以我琢磨著,給你們倆拿點肉回去,也好解解燃眉之急。”
話音剛落,裡屋的門簾被“嘩啦”一聲掀開,李辰溪抱著兩個用油紙包著的包裹走了出來。
那兩個包裹看起來沉甸甸的,油紙被撐得鼓鼓囊囊,邊角處隱約能看到滲出的油漬,在橘紅色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油光。
他走到桌子旁邊,將兩個包裹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咚”的一聲悶響,桌面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重量,發出了一陣“咯吱咯吱”的呻吟,四條桌腿也彷彿不堪重負般,微微向下沉了沉,地面上的灰塵被震得揚起一小片,在空中緩緩飄落。
李友德和大鵬的目光都緊緊地盯著那兩個油紙包,眼睛一眨不眨,彷彿那裡面藏著什麼稀世珍寶。
當李辰溪伸手解開捆在油紙包上的麻繩,將油紙一層層掀開時,李友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口涼氣穿過他的喉嚨,發出“嘶”的一聲輕響。
只見兩堆新鮮的肉赫然出現在眼前,在殘陽最後的餘暉映照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那是一種新鮮肉類特有的、充滿生命力的紅光。
每一堆肉都被碼放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凌亂。
足足五斤豬肉,肥瘦相間的比例恰到好處,肥肉潔白細膩,瘦肉則呈現出鮮豔的粉紅色,那一塊塊肥肉鼓溜溜的,形狀就像是廟裡供奉的那些小巧玲瓏的金元寶,讓人看著就心生歡喜。
旁邊還有兩斤羊肉,羊肉被剔得乾乾淨淨,連一點多餘的筋膜都找不到,肉質看起來鮮嫩多汁。
而在豬肉和羊肉的最底下,還壓著一個帶著筋的豬蹄,豬蹄上的細毛被颳得乾乾淨淨,皮膚光滑發亮,透著健康的色澤。
“辰溪,這……這也太多了吧?”李友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伸出微微有些發抖的手,指尖輕輕地碰了碰那塊豬肉,指尖立刻感受到了豬肉表面油脂帶來的滑膩觸感,那種觸感順著指尖,一直傳到他的心裡,讓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肉票比錢還要金貴得多,有時候就算手裡有錢,沒有肉票,也休想買到一兩肉。
這麼多的肉,如果拿到黑市上去賣,那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足夠換半臺嶄新的縫紉機了,那可是多少家庭夢寐以求的東西啊。
大鵬也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愣在了原地。
他頭上的軍帽似乎有些歪了,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瞪著圓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桌上的肉。
他家還有三個正在長身體的弟妹,平日裡別說吃肉了,就算是能喝上一碗帶點油星的菜湯,都能讓弟妹們高興好幾天。
每年過年的時候,家裡能買上半斤肉,包上一頓肉餃子,就已經是謝天謝地的大事了。
而眼前這堆肉,他在心裡默默地估算了一下,足夠他們家從年三十一直吃到元宵節,而且頓頓都能吃上香噴噴的肉。
“這……這多不好意思啊,辰溪。
”大鵬一邊搓著雙手,一邊結結巴巴地說道,他的手心因為緊張和激動,已經冒出了不少汗水,將他那雙粗布軍裝的袖口都浸溼了一小塊。
他心裡其實是萬般捨不得拒絕的,那些肉就像有著無形的魔力,吸引著他的目光,但嘴上又覺得太過貴重,實在不好意思收下,拒絕的話在喉嚨裡轉了好幾個圈,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喉結不由自主地“咕咚”滾動了一下。
李辰溪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油紙重新包裹好,然後拿起旁邊的麻繩,在包裹上仔細地捆了一個結實的十字結,捆好後,他還用力拽了拽繩結,確認足夠牢固才鬆開手。
“別跟個娘們似的磨磨蹭蹭的,讓你們拿著就拿著。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一邊說著,一邊將其中一個包裹遞給大鵬,另一個則往李友德懷裡塞去,“友德,你家孩子多,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個豬蹄回去用砂鍋燉點黃豆,給孩子們好好補補;大鵬,我記得你最愛吃羊肉餃子,回去跟你媽說一聲,包餃子的時候多放點香菜,那味道才叫一個絕。”
李友德和大鵬還想再說些什麼,想再推辭一下,畢竟這麼貴重的東西,他們實在不忍心就這麼收下。
可是當他們對上李辰溪那雙凌厲的眼睛時,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拿著!”
李辰溪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依舊強硬得像塊石頭,但仔細聽,又能從中捕捉到一絲隱藏的暖意,“咱們兄弟一起在這條道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風裡來雨裡去的,這點東西又算得了什麼?
等過了這段風聲緊的日子,我還得指望你們繼續幫我在黑市上出貨呢。”
這番話像一股暖流,瞬間湧遍了李友德和大鵬的全身,讓他們原本有些緊繃的心絃一下子鬆弛了下來,心裡暖洋洋的。
李友德率先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油紙包,包裹的重量壓在懷裡,就像揣著一個溫暖的小火爐,驅散了身上的寒意,也驅散了心裡的不安。
“那……那真是太謝謝你了,辰溪。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感激,眼神裡也流露出真誠的謝意。
他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這些年來,他們能過上現在這樣相對安穩的日子,不用一家人整天為了一口吃的發愁,全靠李辰溪的提攜和幫助。
這份深厚的情誼,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的,只能深深地記在心底。
以後只要李辰溪有任何需要,他們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絕不會有絲毫猶豫,必定會挺身而出,義不容辭。
李辰溪送他們到門口,他輕輕掀開掛在門框上的粗布門簾,探出頭往院子裡仔細瞅了瞅。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隻麻雀在牆角的雜草堆裡啄食,見有人出來,“撲稜稜”地飛走了,留下幾片羽毛在空中打著旋兒飄落。
確認院子裡和院牆外都沒有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後,他才壓低聲音,湊近李友德和大鵬,叮囑道:“回去之後,一定要把肉藏好了,千萬別聲張,現在這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心駛得萬年船。”
李友德和大鵬重重地點了點頭,像小雞啄米似的,他們小心翼翼地抱著懷裡的油紙包,那包裹在他們眼裡,比任何稀世珍寶都要珍貴。
他們腳步輕盈地轉過身,沿著牆根,一步三回頭地往自家的方向溜去,生怕驚動了什麼人,破壞了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