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暖和暖和(1 / 1)
在那漫長而寂靜的冬夜,凜冽的寒風宛如脫韁狂奔的野馬群,肆意地呼嘯著、奔騰著,以排山倒海之勢席捲過村莊的每一寸土地。
它們瘋狂地捲起地上堆積如山的積雪,猛地拋向高空,隨後又狠狠砸落下來,那氣勢彷彿要將整個村子連根拔起、徹底掀翻。
清冷的月光艱難地穿透厚重如鉛的雲層,只勉強灑下幾縷黯淡的清輝,落在白皚皚、一望無際的雪地上,折射出幽幽的冷光,使得本就寒意徹骨的夜晚更添了幾分孤寂與蕭瑟。
村子中央的打穀場,此刻卻仿若被大自然施了奇妙的魔法,竟奇蹟般地與周遭刺骨的酷寒隔絕開來。
數十盞馬燈整齊地高懸於豎起的木杆之上,昏黃而溫暖的燈光奮力向外延展,在潔白無瑕的雪地上投射出一片片輕輕晃動的光暈,恰似無數個散發著柔和魅力的小漩渦。
馬燈那透明的玻璃罩上,已然落了一層薄薄的積雪,燈光透過這層晶瑩剔透的雪幕,顯得愈發柔和朦朧,將周圍的一切都溫柔地籠罩在一層暖黃色的光紗之中。
村民們好似受到了某種無形卻又強大的神秘力量的召喚,紛紛從村子的各個角落邁著匆匆的步伐朝著打穀場匯聚而來。
他們個個都將身上的棉衣裹得嚴嚴實實,有的人把脖子深深地縮排衣領裡,只露出一雙眼睛;有的人則用厚厚的圍巾把臉遮得嚴嚴實實,僅餘下一雙明亮的眼眸在外閃爍。
腳下穿著的棉鞋踩在鬆軟的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節奏聲響,宛如一首雖雜亂卻充滿蓬勃生機的獨特歌謠。
人們的身影在燈光下輕盈地移動著,時而相互靠近交談,時而分開各行其是,他們的影子被拉得老長,隨著腳步的移動不斷縮短、變形,交織融合成一幅靈動鮮活、充滿動態美的剪影畫卷。
人群中,熱烈的討論聲如同沸騰翻滾的開水一般,咕嘟咕嘟地不斷冒出來。
“你們聽說了嗎?今年咱們隊裡的收成啊,那可不得了,怕是要創下近幾年的新紀錄呢!”一位身材略顯臃腫的中年男子興奮地搓著自己那雙被凍得通紅腫脹的手,眼睛裡閃爍著難以抑制的光芒,瞪得溜圓的大眼中滿是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彷彿已經看到一個個沉甸甸的錢袋正朝自己飛奔而來。
“那是自然!早在春天的時候,我就留意到地裡的幼苗長得格外茁壯旺盛,當時我就在心底暗暗琢磨著,今年必定是個豐收的好年景。
”一旁一位頭髮花白、面容慈祥的老者慢條斯理地接過話茬,手中拿著的菸袋鍋子不緊不慢地在棉襖上輕輕磕了磕,幾點火星子瞬間閃現,卻又轉瞬即逝,被呼嘯而過的寒風無情地撲滅。
老者臉上那一道道深深的皺紋裡,都滿滿當當地藏著掩飾不住的喜悅笑意。
“其實啊,何止是糧食豐收這麼簡單的事兒。
”一個身著灰色舊棉襖的年輕小夥子突然擠到人群中央,故意壓低了聲音,但眼神中卻透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之色!
“今年咱們往四九城的鋼鐵廠運送蔬菜,每次都是滿滿當當一整卡車呢,前前後後足足跑了八趟之多!你們想想看,這其中的利潤能少得了嗎?我大膽估摸著,今年的分紅數額,絕對會遠遠超出咱們所有人的預期……”
他的話尚未說完,站在身後的妻子便悄悄伸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同時飛快地向他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那眼神分明是在告誡他:“別在這兒瞎咧咧。
”小夥子先是一愣,隨即心領神會,趕忙閉上嘴巴,就像被什麼東西突然堵住了一樣。
然而,他的嘴角卻怎麼也忍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竊喜的神情。
他在心底暗自盤算著,就算村裡真的有什麼特殊的安排計劃,就憑自己掙下的這一百三十塊錢,也足夠給兒子說親這件大事添一把力了。
說不定還能給未來的兒媳婦扯上一塊質地優良的好布料,想到此處,他的心裡頓時湧起一股暖流,就像揣著一個小火爐般溫暖舒適。
老支書穩穩地站在打穀場最前面的石碾子旁邊,手中緊緊握著那隻陪伴了他多年的鐵皮喇叭。
這隻喇叭的表面早已坑窪不平,漆皮大片脫落,露出裡面鏽跡斑斑的鐵皮本色,邊緣處還有幾處明顯的磕碰痕跡,一看便是歷經歲月滄桑的老物件。
他靜靜地佇立在那裡,任憑凜冽的寒風如刀割般刮過臉頰,花白的眉毛上漸漸凝結起一層薄薄的白霜,卻始終紋絲不動,宛如一尊沉穩莊重的石像。
直到人群的議論聲逐漸減弱下去,只剩下風吹過馬燈燈罩發出的“嘩啦啦”聲響時,他才緩緩舉起手中的喇叭,先用那雙凍得有些僵硬遲鈍的手指仔細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然後用力清了清嗓子。
那帶著沙啞質感卻異常洪亮有力的聲音,透過喇叭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打穀場:“大夥心裡都跟明鏡兒似的清楚得很吶,咱村這一年下來的實際收入,肯定不止賬面上顯示的那些數字。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村民的臉龐,“村裡經過慎重考慮決定,留出三千塊錢作為應急備用金。
畢竟天有不測風雲,萬一哪天真遇到了什麼天災人禍之類的突發狀況,手裡有點積蓄也能讓我們心裡踏實些、有底氣些。
另外呢,還得歸還之前向辰溪借的那三千塊錢,做人做事都得講誠信不是?”
此言一出,人群頓時像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顆小石子,立刻泛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嗡嗡嗡”的議論聲再次響起,有人伸長了脖子拼命想聽得更真切一些,有人則拉著身邊熟悉的人小聲嘀咕起來。
“留著備用金這是應該的呀,誰家還沒個著急上火的事兒呢。
”“沒錯沒錯,只是沒想到咱們欠辰溪這麼多錢呢,這孩子真是實在厚道。
”“哎呀呀,三千塊可不是個小數目啊,要是能分到我手裡,家裡不知道能添置多少東西呢。
”各種各樣的聲音此起彼伏、相互交織碰撞著,但卻沒有人真的心生抱怨之意,大家都覺得這樣的安排合情合理、公平公正。
老支書耐心地等待著大家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下來後,又一次將喇叭舉到嘴邊,這次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洪亮高昂了一些:“明天一大早就開始分發錢款啦!各家各戶都派個能當家做主的人,到大隊部去領取屬於自家的那一份。
這天兒實在太冷了,大家領完錢就早點回家暖和暖和吧!”
話音剛落,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剛才還凍得瑟瑟發抖、縮手縮腳的人們,剎那間彷彿被注入了無窮的能量,整個人都變得活力四射起來。
大家三三兩兩地朝著場外走去,嘴裡不停地說著、笑著,興致勃勃地討論著明天領了錢之後要做的種種事情。
那聲音裡所蘊含的喜悅之情是如此濃烈熾熱,彷彿真的能夠將地上厚厚的積雪都融化殆盡。
三叔公彎著腰在雪地裡仔細摸索著什麼,原來是剛才不小心掉落的旱菸杆。
他的手由於常年累月的辛勤勞作而佈滿了深深淺淺的裂口和厚厚的老繭,此刻在寒冷的空氣中凍得發紫發青,微微顫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