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一分錢都別想領!(1 / 1)
李木匠挪動著腳步跟在隊伍後頭,雙手把那副對聯往懷裡揣了又揣,嘴裡嘟囔著:\"慌啥子嘛,錢又不會長腿跑了。
這對聯我還等著貼堂屋門上呢,可不能有半點兒破損。\"
過了好一陣子,方才還亂糟糟的隊伍慢慢規整起來,活像一條彎彎曲曲的長蛇,從村委門口一直盤到曬穀場邊上。
每個人手裡都攥著副紅通通的對聯,遠遠瞧過去,恰似一條活靈活現的紅龍在田埂間遊弋。
老支書看在眼裡,滿意地頷首,轉身就要回村委辦公室。
可就在這時,隊伍末尾突然起了陣不小的騷動。
原來是李大輝瞅著前頭人沒留意,悄悄往前挪了小半步,胳膊肘還不偏不倚地撞了前頭的張奶奶一下。
這一撞可不輕,張奶奶手裡那副寫著\"福壽綿長\"的對聯\"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你這後生咋回事?\"張奶奶佝僂著腰撿起對聯,心疼地拍掉上頭的雪粒,沒好氣地數落:\"年紀輕輕的不學好,淨幹些投機取巧的事。
這可是剛從辰溪老爺子那兒求來的對聯,都被你撞得沾了泥汙!\"
\"李大輝!\"老支書的嗓門猛地拔高,像道鞭子似的抽在雪地上。
\"你要是再敢往前挪半分,今年這筆錢就甭想領了!\"
李大輝被這聲喝斥嚇得一激靈,連著往後退了好幾步。
手裡那副\"五穀豐登\"的對聯掉在地上,他卻顧不上撿,只管低著頭,臉憋得紅通通的,活像塊熟透的豬肝。
棉帽上的絨球隨著他發抖的身子晃悠,腦袋恨不得埋進胸脯裡。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一百多塊錢對家裡有多金貴——那可是全家人起早貪黑幹了一年才分到的血汗錢。
要是拿不回去,保不齊得被爹孃轟出家門。
家裡人還盼著用這筆錢添置油鹽醬醋,給漏風的屋頂加層草簾呢。
想到這兒,他再也不敢有半分小動作。
隊伍裡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可沒等笑聲傳開,就被老支書那雙銳利的眼睛瞪了回去:\"都給我安分點!誰再敢插隊,不光扣掉今年的錢,明年的分紅也得打對摺!\"
\"就是就是,別瞎折騰了。
\"隊伍中間有人低聲應和,手裡的對聯被寒風颳得嘩啦作響。
\"好好排隊吧,早領完錢早回家貼對聯,踏踏實實過個好年。\"
這話一出,原本還嗡嗡作響的隊伍瞬間靜了下來。
就連想咳嗽的人都趕緊捂住嘴,生怕驚擾了旁人。
整個隊伍靜得只能聽見雪花落在紅紙上的簌簌聲。
剛才還想往前湊的幾個年輕後生見這光景,也趕緊收了腳,規規矩矩地站著,手裡的對聯被護得緊緊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的鞋尖。
老支書這才轉身掀開村委辦公室的棉布門簾,裡頭早有會計李志明等著了。
李志明正用算盤噼裡啪啦地核對著賬目,見老支書進來,抬了抬凍得發紅的鼻尖:\"叔,都按您說的,把錢分好了。\"
老支書點點頭,指了指牆角那個鐵皮匣子:\"都碼齊整了?\"
\"您放心,每沓一百三十張,紅繩都捆得結結實實的。
\"李志明說著,往手心裡哈了口熱氣,搓了搓凍僵的手指。
這時,隊伍最前頭的李老大往前挪了挪腳,嗓門洪亮得很:\"支書,能開始了不?家裡婆娘還等著我回去貼對聯呢。\"
李木匠在隊伍中間接了話茬:\"就是啊,這雪片子越下越大了,早領完早利索。
\"他說著,又把懷裡的對聯往裡頭按了按,生怕被雪打溼了邊角。
老支書應了聲,朝李志明遞了個眼色。
李志明清了清嗓子,拿起名冊高聲喊道:\"一號,李老大!\"
人群裡頓時起了陣小小的波瀾,大夥兒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隊伍最前頭。
李老大咧著嘴笑,露出兩排黃牙,腳步輕快地往辦公室走,手裡的\"闔家歡樂\"對聯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有人在隊伍裡小聲嘀咕:\"還是人家老大運氣好,頭一個領。
\"語氣裡有羨慕,也有幾分自家也快輪到的期盼。
李老大接過李志明遞來的錢沓子,指尖捏著嶄新的票子,嘩嘩響的聲音聽著格外舒坦。
他數都沒數就往棉襖內袋裡塞,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衝老支書作了個揖:\"多謝支書,多謝志明兄弟。
\"說完,轉身就往家的方向趕,腳下踩著積雪咯吱咯吱響,嘴裡還哼著跑調的《東方紅》。
\"二號,王秀蓮!\"李志明的聲音又響起來。
隊伍緩緩往前挪動,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幾分急切,又藏著幾分鄭重。
手裡的對聯各式各樣,有的寫著\"春滿人間\",有的是\"財源廣進\",都是前兒個從村裡的老秀才李辰溪那兒求來的。
李辰溪的毛筆字在十里八鄉是出了名的好,每年臘月二十往後,他家門檻都快被踏破了,求對聯的人能從早排到晚。
輪到張奶奶時,她顫巍巍地挪到桌前,枯瘦的手指在名冊上找著自己的名字,又從懷裡掏出個藍布帕子,一層層開啟,露出裡面裹著的身份證。
\"志明啊,你瞅瞅,是我不?\"
李志明笑著點頭:\"張奶奶,沒錯。
\"他把錢遞給張奶奶,又多嘴問了句:\"您那對聯沒被剛才那後生撞壞吧?\"
張奶奶提起這事兒就氣不打一處來,往隊伍末尾瞪了一眼,李大輝正把頭埋得低低的,跟個做錯事的孩子似的。
\"幸好我撿得快,就是沾了點雪沫子,回家擦擦還能用。
\"張奶奶小心翼翼地把錢塞進帕子裡,又一層層裹好揣進懷裡,這才捧著對聯往家走,腳步慢悠悠的,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
隊伍裡的人都瞧著李大輝,有人憋不住笑,卻只敢在喉嚨裡發出\"吭哧\"聲。
李大輝的臉更紅了,棉帽上的絨球抖得更厲害,像是被寒風抽打著的蒲公英。
他偷偷抬眼瞅了瞅前面的人,見沒人注意,才悄悄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五穀豐登\"對聯,用袖子仔細擦著上頭的泥點,心裡頭直打鼓。
他想起昨兒個夜裡,娘在煤油燈下縫補衣裳時說的話:\"大輝啊,這次的分紅可得領回來,不然開春買化肥的錢都沒有,地裡的莊稼咋長?\"爹坐在炕沿上吧嗒著旱菸,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要是拿不回錢,你也別認我這個爹。\"
想到這兒,李大輝的後背沁出層冷汗,雖然穿著厚厚的棉襖,還是覺得渾身發冷。
他把對聯揣進懷裡,緊緊貼著肚皮,像是這樣就能穩住心神。
隊伍慢慢往前挪,雪下得更密了,落在對聯紙上,轉眼就化成小小的水痕。
有人把對聯舉到頭頂擋雪,有人乾脆解開圍巾裹住對聯,每個人都把這紅通通的紙片護得跟寶貝似的。
這可是李辰溪老先生親筆寫的,村裡誰家過年要是沒貼上他寫的對聯,都覺得臉上無光。
李辰溪是村裡的老學問人,年輕時在縣城教過書,後來回了村,就靠著給人寫對聯、算八字過活。
他人緣好,寫的對聯既合轍押韻,又透著吉祥氣,每年臘月求對聯的人能排到巷口。
今年也不例外,從臘月二十三起,他家門口就沒斷過人,連鄰村的都跑來求。
\"劉老四,領了錢別忘了給你家小子買本字典。
\"老支書在辦公室門口喊道,手裡翻著名冊。
劉老四嘿嘿笑:\"忘不了,支書。
這錢除了買年貨,就給娃買字典,還得讓他跟辰溪先生學學寫字。
\"他接過錢,揣進懷裡,又把\"學業進步\"的對聯小心翼翼摺好,放進隨身帶的布袋裡。
隊伍裡的人漸漸少了,太陽慢慢往西邊沉,把天上的雲彩染成了橘紅色。
雪也小了些,風卻更冷了,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
有人開始跺腳取暖,棉鞋踩在凍硬的土地上咚咚響,卻沒人敢大聲說話,怕驚擾了這份安靜。
李大輝終於挪到了隊伍中間,心裡頭的石頭落了一半,又提心吊膽的,生怕老支書再想起剛才的事。
他偷偷瞟了眼辦公室門口,老支書正和李志明核對著名冊,眉頭皺著,像是在琢磨什麼事。
\"趙二柱!\"李志明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喊了好幾聲,隊伍裡才有個瘦高個應了聲。
趙二柱跑過來,接過錢就往褲兜裡塞,手忙腳亂的,差點把對聯掉進泥水裡。
\"小心點!\"老支書呵斥道,\"這對聯可是辰溪先生寫了半天才成的。\"
趙二柱連連點頭,把對聯抱在懷裡,跟抱著個金娃娃似的:\"知道知道,這可得供著呢。\"
天色慢慢暗下來,村裡的炊煙裊裊升起,混著飯菜的香味飄過來。
有人開始唸叨家裡的晚飯,說婆娘肯定蒸了白麵饅頭,燉了白菜粉條。
李木匠也想起自家灶上溫著的紅薯,嚥了咽口水,又緊了緊懷裡的對聯。
\"王二嬸!\"李志明的聲音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楚。
王二嬸顛著小腳跑過來,接過錢就數,一張一張捻得仔細。
\"慢點,沒人跟你搶。
\"老支書笑著說。
王二嬸數完錢,揣進貼身的布兜裡,拍了拍:\"這可不是小數目,得看緊點。
\"她轉身往隊伍外走,碰見相熟的就說:\"領著了領著了,回家就能給老頭子買壺好酒了。\"
隊伍越來越短,只剩下最後十幾個人。
李木匠往前挪了挪,看見辦公室裡的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紙照出來,在雪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李志明正搓著手哈氣,老支書則翻著名冊,手指在紙頁上慢慢劃過。
\"孫桂蘭!\"
\"到!\"一個粗嗓門應著,從隊伍裡走出來個胖大嫂,手裡的\"萬事如意\"對聯被攥得皺巴巴的,卻依舊紅得耀眼。
李大輝排在倒數第五個,心裡頭盤算著領了錢先去供銷社買包紅糖,給娘泡水喝。
孃的咳嗽病犯了好幾天,聽說紅糖薑茶能治。
剩下的錢就得全交給爹,不然少不了一頓揍。
他想著,又把懷裡的對聯往緊裡抱了抱,那\"五穀豐登\"四個字像是帶著熱氣,暖乎乎的。
太陽徹底落下去了,西邊的最後一點亮光也沒了。
村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雪地上鋪開,像是撒了一地的金子。
領完錢的人陸陸續續往家走,腳步聲、咳嗽聲、偶爾的笑聲,在寂靜的村莊裡傳得老遠。
\"李大輝!\"李志明的聲音突然響起,把他嚇了一跳。
李大輝猛地抬起頭,慌里慌張地往前跑,差點被腳下的石頭絆倒。
他跑到辦公室門口,低著頭,不敢看老支書的眼睛。
\"下次再敢插隊,一分錢都別想領!\"老支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子威嚴。
李大輝連連點頭,嘴裡\"嗯嗯\"應著,手卻伸得老長,等著接錢。
李志明把錢遞給他,他一把搶過來塞進懷裡,又接過名冊簽了字,轉身就想跑。
\"等等!\"老支書喊住他,\"把對聯拿好,別再掉了。\"
李大輝這才想起懷裡的對聯,趕緊掏出來看了看,見沒什麼破損,才鬆了口氣,抱著對聯往家跑,棉帽上的絨球隨著他的腳步一顛一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