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鞭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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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寂靜像化不開的濃墨,將整個屋子裹得密不透風,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李辰溪蜷縮在藤椅裡,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椅面的木紋,心裡頭卻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他這會兒簡直快要想念死後世的智慧手機了。

若是此刻能有個手機在手裡,該是何等愜意的光景?

他望著空蕩蕩的掌心,眼前彷彿已經浮現出螢幕亮起的模樣:指尖在玻璃上輕輕一劃,短影片裡的搞笑片段就輪番上演,主播們誇張的語調、魔性的笑聲能把這死寂的夜都攪活;

刷累了影片,點開新聞APP,國內外的新鮮事鋪天蓋地湧來,從明星的雞毛蒜皮到航天的驚天突破,指尖翻飛間便能盡覽天下事;

實在悶了,點開微信對話方塊,那幫狐朋狗友準在群裡插科打諢,從白天的糗事扯到深夜的胡話,打字的“噠噠”聲混著哈哈哈的笑聲,能把時間熬成一鍋稀粥。

有這些玩意兒陪著,別說是熬到十二點,就算瞪著眼熬到天光大亮,他也能精神頭十足,半點不帶含糊的。

可現實偏生像塊冰坨子,砸得人心裡拔涼。

這地方連個帶螢幕的物件都找不著,更別提智慧手機這種“稀罕物”了。

李辰溪掃了眼桌面,除了擺著的瓜子、花生、水果糖,再沒別的能打發時間的東西。

牆上掛著的那臺老式收音機,早就成了個擺設,外殼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皮,線都斷了好幾根,別說聽新聞,連個電流聲都發不出來,就那麼死氣沉沉地釘在牆上,看著都堵心。

一股莫名的煩躁順著後頸爬上來,混著鋪天蓋地的孤獨感,把心口堵得滿滿當當。

李辰溪“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屋裡踱來踱去,木地板被踩得“吱呀吱呀”直響,像是在跟著他唉聲嘆氣。

他走到牆角那座老座鐘跟前,倆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錶盤。

那時針和分針像是被凍住了似的,慢吞吞地挪著步子,每動一下都像是在故意磨蹭。

他盯著秒針瞅了半天,感覺那玩意兒怕是半天才跳一下,心裡頭火燒火燎的,偏這鐘還跟沒事人似的,不緊不慢地“滴答、滴答”響,那聲音敲在耳膜上,聽得人越發心焦,恨不得伸手去撥快它幾格。

轉了兩圈,他又踱到窗邊。

窗戶玻璃上結著層薄霜,被屋裡的熱氣一燻,蒙上了層水汽,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李辰溪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劃了個圈,露出塊透亮的地方,往外瞅去。

夜空黑得跟潑了墨似的,沉甸甸地壓在頭頂,連月亮都躲得沒影了。

偶爾有幾顆星星從雲縫裡鑽出來,亮一下又趕緊縮回去,跟捉迷藏似的,遠遠地懸在天上,倒像是誰在黑夜裡眨著眼睛,偷偷打量著這院子裡的動靜。

往遠處瞧,別家窗戶裡透出的燈光,稀稀拉拉地散在黑暗裡,像撒落的星星,又像點燃的燭火,明明滅滅的。

那點暖黃的光混著冬夜的寒氣,倒也給這冷颼颼的晚上添了點活氣,讓人心裡能舒坦那麼一絲絲。

李辰溪伸手抓了顆花生,捏在手裡轉了轉。

花生殼糙得很,邊緣有點扎手,上面還沾著點泥土的痕跡。

他低下頭,專心致志地剝起來,指甲摳開硬殼,把裡面的花生仁取出來,放在手心。

一顆,兩顆,三顆……不知不覺間,面前的小碟子裡已經堆起一小堆花生仁,個個飽滿,帶著淡淡的油光,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他隨手抓了把花生仁塞進嘴裡,“咯嘣咯嘣”嚼著,又拿起塊水果糖。

糖紙是透明的玻璃紙,裹著裡面橙黃色的糖塊,捏起來硬硬的,上面還印著模糊的橘子圖案。

剝開糖紙塞進嘴裡,一股甜得發膩的橘子味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往下滑,可心裡那股子因為等時間而起的枯燥感,卻半點沒被沖淡,依舊沉甸甸地壓在那兒,像是塊化不開的冰。

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地熬著,牆上的座鐘發出有節奏的“滴答”聲,彷彿是在無情地數著每一秒的流逝,敲得人心裡發慌。

李辰溪隔一會兒就抬手腕看眼表,那錶帶是人造革的,磨得有些發亮,錶盤上的數字都快要看不清了,指標卻依舊不緊不慢地爬著。

他盯著那指標,心裡頭一個勁兒地念叨,快點,再快點,恨不得把錶針往前撥上一大截。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腕上的錶針終於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十二點。

那一瞬間,李辰溪像是被針紮了似的,“噌”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眼睛裡亮得像是燃了團火,又有興奮,又有期待,渾身的勁兒都像是一下子被點燃了,連手腳都跟著有點發顫。

他幾步衝到屋角,那兒放著一掛鞭炮。

紅繩捆得整整齊齊,是他前幾天跑了好幾家店才買回來的,足有兩米多長,沉甸甸的,提在手裡墜得慌。

每一個小炮仗都圓滾滾的,鼓囊囊的,紅紙上印著的“大吉大利”四個字,用金粉描了邊,在屋裡昏黃的燈光下亮得晃眼,看著就透著股子喜慶勁兒,讓人心裡頭暖和。

李辰溪小心翼翼地把鞭炮抱起來,懷裡像是揣了個寶貝,轉身就往院子裡跑。

剛推開門,一股寒氣“呼”地一下灌進來,順著領口往脖子裡鑽,凍得他一激靈,打了個哆嗦,鼻尖瞬間就紅了。

可心裡那股子熱乎勁兒卻半點沒減,反倒像燒得更旺了,連帶著手腳都有了力氣。

院子裡的晾衣繩還沒來得及收,那繩子是粗麻繩做的,被風吹得輕輕晃悠,上面還掛著件忘了收的舊棉襖,在風裡擺來擺去。

他踮著腳,把鞭炮往繩子上掛,手指頭凍得有點發僵,費了點勁才把紅繩在晾衣繩上繞了兩圈,系得結結實實。

掛好的鞭炮垂下來,紅通通的一串,像條胖乎乎的紅蛇懸在半空中,最底下那根引線細細長長的,紅頭繩似的,被風吹得輕輕飄著,像是蛇吐出來的信子,隨時都要動起來。

李辰溪深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吸進肺裡,涼得他胸口發緊,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他搓了搓有點發抖的手,從口袋裡摸出火柴盒。

盒子是硬紙殼做的,有點受潮,捏在手裡潮乎乎的。

他哆哆嗦嗦地抽出根火柴,劃了一下,沒著;再劃一根,還是沒著,火柴頭都劃黑了;連著劃了三根,才“嗤”的一聲,橘紅色的火苗竄了起來,在風裡搖搖晃晃的,好像隨時都要被吹滅。

他趕緊用手攏住火苗,小心翼翼地湊到引線跟前。

那引線看著乾乾的,一碰就像是要碎,上面還沾著點紅色的火藥。

火苗剛捱上,就聽見“滋啦”一聲,引線燃起來了,一串火星“噼裡啪啦”地冒出來,像受驚的小蟲子似的,順著引線往上爬,還帶著點輕微的爆裂聲。

一股嗆人的硫磺味跟著飄過來,鑽進鼻子裡,有點辣,卻讓人精神一振。

李辰溪趕緊往後退,一步,兩步,三步,退到屋簷底下才站定。

心臟“咚咚咚”地跳,跟擂鼓似的,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手心也冒出了汗。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串鞭炮,連呼吸都忘了,渾身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

剛站穩沒兩秒,最底下那個炮仗“啪”地一聲炸了!聲音脆生生的,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震得他耳朵“嗡”的一下,像是有無數只小蟲子在裡面飛。

紅色的紙屑“呼”地一下蹦起來,又紛紛揚揚地落下去,飄在院子裡的雪地上,鋪了薄薄一層,像撒了層紅絨布,看著格外鮮亮,把白雪都襯得活泛起來。

緊接著,整掛鞭炮像是被叫醒了,一下子全活了過來!“噼裡啪啦”的聲響連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像是鍋裡炒豆子,又像是無數個小鼓一起被敲響,震得空氣都在發抖,連腳下的地面都跟著有點發顫。

火光“忽閃忽閃”的,在黑夜裡炸開,把整個院子照得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光影在地上晃來晃去,像是無數個跳動的精靈。

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悠,一會兒拉得老長,像個瘦高個,一會兒縮成一團,像個矮胖子,跟個調皮的孩子似的,跳來跳去。

有幾個炮仗沒掛牢,“啪嗒”掉在雪地上,在雪裡“砰砰”地響,炸開的紙屑濺起細小的雪沫子,在燈光底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金粉,又像無數顆碎鑽在閃爍,好看得很。

李辰溪看得眼睛都直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心裡頭那股子高興勁兒像是要溢位來,連帶著臉頰都熱乎起來。

他又往後退了兩步,靠在門框上,鼻子裡全是硝煙味,混著雪地裡的寒氣,有點嗆人,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可眼睛還是捨不得離開那串鞭炮,就那麼站著,看著那片熱鬧的紅光在眼前跳躍,連凍得發僵的手腳都忘了。

這串鞭炮響了足足有三分鐘,最後一聲“啪”的炸響落下去的時候,像是發了個訊號。

沒一會兒,村子裡就傳來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噼裡啪啦”“砰砰乓乓”,從東邊傳到西邊,又從南邊傳到北邊,整個李家莊像是一下子被喚醒了,熱鬧成了一片。

那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場盛大的交響樂,在黑夜裡鋪展開來,震得窗戶紙都嗡嗡作響。

那些睡眠淺的人,今晚怕是別想好好睡覺了,這熱鬧勁兒,怕是要持續到後半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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