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別凍著餓著（1 / 1）
李辰溪臉上掛著和煦的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輕鬆，像是在拂去空氣中那點若有似無的沉重：“過去的那些事兒，就別再翻出來說了。
咱們這樣，說到底也是互相幫襯著往前走，算得上是各有收穫，可不是什麼單方面的情分。
”他特意放緩了語速，眼神裡帶著真誠的暖意，就想讓她心裡那點拘謹和不安能鬆動些，別總把自己繃得那麼緊。
謝玉梅輕輕點了點頭，眼簾低垂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沒再多說一個字。
可李辰溪看得分明，方才她提起村裡那些娃娃們時，眼睛裡像是落了星光，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那一刻，他心裡忽然就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太清楚了，這份在旁人看來或許不值一提的教書差事，對她而言哪隻是掙口飯吃那麼簡單？那分明是她能穩穩站在這片土地上，實實在在活出點意義的地方，是她心裡頭最亮堂的那片光。
倆人順著田埂慢慢往河邊走，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像是在哼著支不成調的小曲。
遠遠望去，河面早就凍得結結實實，冰面上鋪著層薄薄的雪，像是撒了層白糖，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河對岸的柳樹枝椏光禿禿的，枝梢上掛著點殘雪，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圍著冰車瘋跑，有的蹲在冰車上用木杆撐著往前滑，有的乾脆在冰面上打滾，銀鈴似的笑聲順著風飄過來，把這寒冬臘月裡的清冷驅散了不少，添了幾分活泛氣兒。
謝玉梅望著那片熱鬧景象，眼神慢慢柔和下來，像是被溫水浸過的棉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是下定了好大決心似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李同志，開春之後，我想把孩子們的課本重新抄一遍。
你瞧現在那些書，頁尾都磨得捲了邊，有的地方都快散架了，字都模糊不清，再這麼下去，怕是要耽誤孩子們唸書。
到時候……能不能麻煩你進城的時候，幫我捎些紙回來？不用太好的，糙點的草紙就行，能寫字就成。”
“這有啥難的？包在我身上。
”李辰溪答應得乾脆利落，話音剛落，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裡帶著真切的關切：“生活上要是有啥缺的，別跟我客氣，儘管開口。
不管是柴米油鹽不夠了，還是冬天衣裳單薄，哪怕是想給孩子添點啥小物件，只要你說一聲，我隨時都能給你張羅著解決。
別總自己扛著，不值當。”
聽了這話，謝玉梅的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像是被炭火烤過似的，連帶著脖頸都泛起一層淺淺的粉色。
她下意識地揪著衣角，那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角被絞得皺巴巴的，腳尖在雪地上碾來碾去，把那片原本平整的雪碾出一個個小小的坑窪，像是心裡頭那點糾結都落到了地上。
她嘴唇動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開了口，聲音細得跟蚊子叫似的，不仔細聽都辨不清：“李同志，要是……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再給我一袋奶粉？”
話剛說完，她的頭就埋得更低了，下巴都快抵到胸口，耳根子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連帶著耳朵尖都透著滾燙的紅。
她心裡頭早就把自己掂量了八百遍——上次李辰溪給的那袋奶粉，小寶喝了一個月，變化真是肉眼可見。
以前那孩子瘦得下巴尖尖的，臉色總是黃黃的，風一吹就咳嗽，現在臉蛋子明顯圓潤起來，透著股健康的紅暈，跑起來都比以前有力氣，咳嗽的次數更是少了大半。
現在每天天剛亮，小傢伙一睜眼，就伸著小手嚷嚷著要喝“香香奶”，那奶聲奶氣的模樣，讓謝玉梅的心都軟成了一灘水。
可她比誰都清楚，奶粉這東西金貴著呢。
供銷社裡那些玻璃櫃裡鎖著的稀罕物，大多時候都是給幹部家的孩子預備的，尋常人家別說買了，平時都難得見著一回。
要不是實在心疼弟弟，想著他身子骨弱，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補補營養，她是說什麼也張不開這個嘴的，只覺得這要求像是在佔便宜，心裡頭又羞又愧。
李辰溪先是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詫異——他倒真沒料到她會提這個。
但那詫異也就持續了一瞬，隨即就朗聲笑了起來，聲音裡滿是爽朗：“嗨，就這事兒啊？多大點事兒，沒問題！”他還當是什麼難辦的坎兒呢，原來是這個。
見謝玉梅還低著頭，肩膀微微聳著，跟做錯事的孩子似的，他又往前挪了挪，關切地追問了一句：“還有別的需要嗎？一次性都說了，省得我回頭再跑一趟，也省得你再費神琢磨。
別跟我見外，真沒啥。
“真沒有了，真的。
”謝玉梅連忙擺著手，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手腕上那串磨得光滑的木珠子都跟著晃悠。
她眼裡滿是感激，又帶著點不好意思，聲音都透著幾分侷促：“平時我們都在大食堂吃飯，不用自己開火做飯，省了不少事。
雖說工資不算高，但省著點花，也夠日常用度了。
”她頓了頓，像是怕他不信，又補充道：“真的啥都不缺了。”
稍停了停，她的語氣變得越發誠懇，眼神裡的感激都快要溢位來了：“您能給我們奶粉，這已經是幫了天大的忙了，我們心裡都記著呢，真的。”
李辰溪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飄向遠處的冰面。
只見小寶正顛顛地追著倩倩跑，那頂虎頭帽戴得歪歪扭扭的，帽簷滑到了一邊，露出小半張臉蛋，紅撲撲的，透著股健康的氣色，小胳膊小腿跑得那叫一個歡實，看著就比以前壯實多了。
看到這光景，他心裡暗暗打定主意，只要是他們娘倆需要的，一定得給張羅到位，別說是一袋奶粉，就是再來幾袋，也得想法子弄到。
“那等會兒我給你送家裡去。
”李辰溪抬腕看了看手錶，錶盤上的指標已經指向下午四點多了，天邊的雲彩都染上了點淡淡的橘色，這才發覺時間不早了，說道：“我也該帶倩倩回去了，不然爺爺奶奶該惦記著，說不定都要拿著手電筒出來找人了。
老人家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謝玉梅連忙點頭應著，聲音裡帶著點催促：“您快回吧，可別讓老人家等急了。
天冷，路上滑，慢著點走。
”她朝著遠處喊了一聲，把小寶叫了回來，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讓他跟李辰溪道別。
小傢伙嘴裡還含著塊水果糖，腮幫子鼓鼓的，說話含含糊糊的，奶聲奶氣地喊了句“大哥再見”，手裡捏著的糖紙被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是在跟著應和，又像是捨不得他們走。
李辰溪抱著倩倩往家走，懷裡的小傢伙這時候已經困得不行了，眼皮子耷拉著，跟掛了鉛似的，一個勁兒地打哈欠，小腦袋在他的頸窩裡蹭來蹭去，像是在找個最舒服的地兒，貪戀著那份暖和和安全感。
風順著領口灌進來，帶著股刺骨的涼，他把倩倩往懷裡緊了緊，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的小身子，生怕凍著這小傢伙。
剛走到院門口，就見奶奶正拎著圍裙，腳步匆匆地往外走，那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一縷縷貼在臉頰上，手裡還攥著塊擦碗布，一看就是剛從灶臺邊過來，急著出來找人的。
“可算回來了！”奶奶一瞧見他們，臉上那股子焦急勁兒立馬就散了，換成了帶著點嗔怪又藏不住欣喜的語氣：“我正打算出去找你們呢，飯菜都快涼透了。
倩倩這小丫頭，凍著沒？”說著，她伸出手，帶著點灶膛的溫度，輕輕摸了摸倩倩的額頭，又捏了捏她的小手，滿臉關切地問：“外面風這麼大，小臉都凍紅了，快進屋暖和暖和。”
李辰溪笑著走進院子，腳下的積雪被踩得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懷裡的倩倩這時候醒了點，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瞧見奶奶，就伸著小手要抱抱，聲音軟軟糯糯的：“奶奶……”
奶奶連忙接過倩倩，用圍裙的邊角仔細擦了擦孩子被凍得通紅的小臉蛋，那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啥寶貝，然後轉身朝堂屋走去，一邊走一邊唸叨：“快洗手去，準備吃飯啦！我給你們留了燉肉，就等著你們回來熱乎著吃呢。”
李辰溪應了一聲，走到院角的壓水井旁。
井臺上結著層薄冰，滑溜溜的，他小心地站穩了，握住那根磨得發亮的壓桿，使勁往下壓。
清凌凌的井水“嘩嘩”地流出來，帶著股寒氣，接了半盆。
剛把手伸進去，那冰涼刺骨的井水就像是無數根小針，扎得手背上一陣發麻，激得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這寒冬臘月的井水，可真夠冷的，像是能凍到骨頭縫裡去。
他趕緊搓了搓手，想讓那點摩擦生出來的暖意驅散些寒意，指尖卻還是凍得有些發紅。
抬頭望了望天邊那抹漸深的橘色，心裡頭卻想著，回頭得給謝玉梅那邊也備點厚實的東西，找塊厚實的棉布給小寶做件小棉襖，再弄點紅糖啥的，女人家也得補補身子。
這大冷天的，大人孩子都得暖暖和和的才好，別凍著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