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來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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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二的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東邊的天際剛撕開一道淺淺的灰白,像宣紙被淡墨輕輕暈染開。

可那輪憋了整夜的太陽,早已按捺不住性子,愣是從東邊那道蜿蜒起伏的山崗後頭,探出了紅彤彤的腦袋,彷彿急著要給這片土地潑灑第一縷暖意。

光線起初是怯生生的,像剛出閣的姑娘般帶著幾分羞澀,後來漸漸大膽起來,化作千萬條金色的絲線,又像鋪天蓋地的紗幔,柔柔軟軟地罩在李家莊的每一寸土地上。

土路上的細土被風一吹,打著旋兒往上飄,在晨光裡跳著歡快的舞,每一粒塵土都裹著新年的喜氣,彷彿在跟路上的行人道著“新年好”。

張建設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式腳踏車,脊背挺得筆直,像株紮根在田埂上的白楊。

車把被他攥得穩穩的,車輪碾過土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在哼著不成調的拜年歌。

他後背微微佝僂著,那是常年在工地上扛活留下的印記,可一舉一動都透著股利落勁兒,彷彿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

腳踏車後座用粗麻繩牢牢捆著個藍布包,鼓囊囊的,邊角都被撐得圓圓的,隨著車輪滾動一顛一顛,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又像藏著什麼能讓人眼睛發亮的寶貝。

他媳婦跟在旁邊,步子邁得又輕又穩,手裡牽著小女兒張燕的手,掌心的溫度暖乎乎的,把新年的暖意從指尖傳到心裡。

大女兒張璐則像只剛出籠的小麻雀,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手裡緊緊攥著一串紅鞭炮,引線在風裡輕輕晃,她蹦蹦跳跳地左顧右盼,笑聲像撒了把銀豆子,“叮叮噹噹”落在空氣裡,脆生生的。

村口那棵歪脖子樹,枝椏長得七扭八歪,卻像個盡職盡責的老哨兵,守了村子幾十年。

治安隊的王隊長正帶著倆隊員在樹底下轉悠,軍綠色的棉襖拉鍊拉得老高,領口立著,倆眼睛瞪得溜圓,跟鷹隼似的掃視著周圍,連牆角的草垛子都沒放過。

老遠瞅見張建設一家的影子,王隊長那嚴肅的臉“唰”地就綻開了花,嗓門跟安了喇叭似的,隔著半條街就喊:“建設哥!這大年初二的,是帶著嫂子和娃們來給村裡長輩拜年啦?”聲音裡裹著笑,震得樹上的殘雪都簌簌往下掉。

張建設聽見動靜,腳往地上一踩,腳踏車“嘎吱”一聲就停住了,車撐子“啪”地支在地上,穩當得很。

他咧開嘴笑,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塊兒:“可不是嘛,想著趕早給老爺子和辰溪奶奶拜個年,沾沾老兩口的福氣。

”話裡的真誠像剛出鍋的饅頭,熱乎又實在。

“快往裡走!快往裡走!”王隊長往旁邊挪了挪,胖手一伸,做了個請的姿勢,臉上的笑褶子裡都盛滿了熱情,“老爺子昨兒還唸叨你們呢,說這初二的太陽一出來,建設準得帶著娃們來。”

張建設一家順著村裡的主路往裡走,這條路是去年剛用水泥鋪的,平平整整,比以前的土路好走多了。

路兩旁的人家,大門都敞得大大的,像是生怕把新年的福氣擋在門外。

門楣上的春聯都是新貼的,紅得發亮,有的是“春風入喜財入戶,歲月更新福滿門”,有的是“一元復始呈興旺,永珍更新起宏圖”,墨汁還帶著新鮮勁兒,風一吹,墨香混著漿糊的味道飄過來,好聞得很。

窗欞上掛的大紅燈籠,紅綢子穗子隨風擺,像姑娘們跳舞時甩動的裙襬,把整條街都染得喜氣洋洋。

見著張建設一家路過,屋裡的人都探出頭來,“建設來啦”“嫂子新年好”“燕丫頭璐丫頭長這麼高了”,問候聲像趕集似的,一波接一波,把這新年的早晨填得滿滿當當。

他們來李家莊少說也有七八回了,跟村裡的人熟絡得很,就跟走親戚似的,熱乎勁兒不用多說。

走了約莫一袋煙的功夫,就到了李辰溪家那棵老槐樹下。

這槐樹怕有上百年了,枝繁葉茂,跟把撐天的大綠傘似的,夏天能遮住大半個院子。

這會兒院門敞著,兩扇木門被風吹得輕輕晃,像是在招手說“快進來”。

老爺子正蹲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手裡捏著旱菸鍋,慢條斯理地往裡頭裝菸絲。

他眯著眼睛,手指抖了抖,菸絲就填得勻勻的。

聽見腳步聲,他慢悠悠抬起頭,一瞅見張建設他們,眼睛“唰”地就瞪圓了,跟銅鈴似的,手裡的煙桿“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黃銅的煙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

他哪還顧得上撿,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膝蓋都沒顧得拍,扯著嗓子就往院裡喊:“老婆子!快出來!你瞧瞧誰來了?燕丫頭他們到啦!”聲音裡的激動,像是往平靜的水裡扔了塊大石頭,蕩起老大的漣漪。

李辰溪奶奶手裡攥著塊藍格子的擦桌布,布角還滴著水,從屋裡小跑出來,腳後跟在地上磕得“咚咚”響。

一瞧見張燕,她那滿是皺紋的臉頓時笑成了朵菊花,眼睛裡閃著慈愛的光,快步走過來,一把拉住張燕的手,手背上的青筋都露出來了,卻攥得緊緊的:

“燕丫頭喲,可把你盼來啦!”她上下打量著張燕,眼神跟掃描器似的,從頭看到腳,“瞅瞅這閨女,又長個兒了,這新棉襖是她嬸子做的吧?針腳多勻實,穿在身上跟畫裡的娃娃似的,真俊!咋不提前捎個信兒?好讓辰溪那小子去村口等著,這孩子,準是睡懶覺呢。”

張燕抿著嘴笑,露出兩顆淺淺的梨渦,甜甜地應著奶奶的話,眼睛卻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東瞅瞅西看看,沒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眼底那點光亮就暗了暗,像被風吹滅的小火星,失落勁兒不用多說。

張建設從腳踏車後座解下那個藍布包,繩子勒得他手都紅了,可他臉上的笑跟抹了蜜似的:“老爺子,這次來就是想給您二老一個驚喜,初二拜年,圖個吉利。

”他把布包往懷裡抱了抱,沉甸甸的,壓得胳膊都往下沉。

張嬸也笑著接話,聲音溫溫柔柔的:“大爺,嬸子,我們也沒帶啥好東西,就是點心意,您二老別嫌棄。

”她說著,把藍布包開啟,裡面的東西露了出來:兩瓶衡水老白乾,瓶子上的標籤嶄新,酒液在光線下泛著琥珀色,一看就香醇;一包槽子糕,用油紙包著,能聞到甜甜的面香;還有個網兜,裝著六個大蘋果,紅撲撲的,跟小姑娘的臉蛋似的,個個都有拳頭大,圓滾滾的,看著就喜人。

張璐從她爹手裡搶過那個油紙包,舉得高高的,踮著腳尖湊到老爺子跟前,奶聲奶氣地說:“爺爺,這是我娘做的糖火燒,剛出鍋的時候香得很,您嚐嚐,甜滋滋的。

”她的小臉紅撲撲的,跟手裡的糖火燒似的,透著股機靈勁兒。

老爺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條縫,連連點頭:“好好好,都是好東西,你們能來,比帶啥都強。

”他一邊說,一邊往屋裡讓:“快進屋,外頭風大,凍著娃。

辰溪這小子……”話還沒說完,東廂房裡“咚”的一聲悶響,跟有人從炕上滾下來似的,沉悶得很。

奶奶一聽,“噗嗤”一聲笑了,拍著大腿說:“準是這懶小子醒了!昨兒守歲守到後半夜,眼皮子打架也不睡,這會兒指定是滾炕了。

燕丫頭別等急,我這就去叫他。”

張燕趕緊擺手,聲音細細的:“奶奶別去,讓他再睡會兒吧。

”嘴上這麼說,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廂房門口瞟,瞟一下,又瞟一下,嘴角偷偷往上翹,那點期待藏都藏不住。

張建設把帶來的東西一樣樣擺在炕桌上,酒瓶“咚”地放穩,槽子糕輕輕擱著,蘋果擺在最邊上,紅得亮眼。

他在炕沿坐下,跟老爺子湊到一塊兒,說起城裡的新鮮事:“爸,城裡新開了個大商場,裡頭啥都有,樓上還有電影院,放的片子都是彩色的,可熱鬧了。”

老爺子抽著剛重新裝好的旱菸,煙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他“吧嗒”吸了一口,吐出菸圈:“哦?還有這新鮮事?我年輕時去城裡,電影院都是黑白色的,看個打仗的片子,槍聲跟敲鑼似的。”

陽光透過窗欞上的雕花,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格子影,跟棋盤似的。

屋簷下還掛著昨夜沒放完的鞭炮,碎紙屑被風吹得滿地都是,空氣裡飄著股淡淡的硫磺味,混著屋裡煤爐燒出的煤煙味,還有奶奶剛熬的小米粥香味,攪在一塊兒,就是年的味道,熱熱鬧鬧,踏踏實實。

張嬸跟辰溪奶奶在灶房忙活,奶奶要燒水,張嬸就去添柴,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嘮著家常。

“嫂子,你看燕丫頭這頭髮,留得真好看,跟黑瀑布似的。

”“嬸子您過獎了,還是您家辰溪懂事,學習又好,建設總說讓燕丫頭多學學辰溪。

”灶膛裡的火苗“噼啪”響,映得倆人的臉紅紅的,暖融融的。

張璐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老母雞跑,那雞被嚇得“咯咯”叫,撲騰著翅膀往雞窩鑽,張璐笑得前仰後合,辮子甩得像撥浪鼓。

她跑到雞窩邊,看著裡面的雞蛋,蹲在地上數:“一個,兩個,三個……奶奶,這裡有五個雞蛋!”聲音脆得能穿透屋頂。

張燕坐在炕邊,手裡捻著衣角的盤扣,心裡頭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怦怦”跳。

她聽見東廂房裡有動靜,像是有人在穿衣服,窸窸窣窣的,心裡那點失落一下子就跑沒了,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可等了一會兒,門還是沒開,她又有點急了,腳在地上輕輕蹭著,恨不得過去把門推開。

老爺子跟張建設聊得正歡,從城裡的公交車說到村裡的拖拉機,從工廠的新機器說到地裡的新種子,唾沫星子都濺到了炕桌上,可倆人都不在意,越聊越起勁兒。

“等開春了,我把家裡那幾畝地也試試新種子,聽說產量能高不少。

”老爺子猛吸一口煙,眼神裡滿是期待。

“爸,您要是種,我到時候請個技術員來給您指導指導,保準錯不了。

”張建設拍著胸脯說,語氣篤定得很。

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聽他們說話。

牆根下的積雪還沒化完,堆在那兒跟白糖似的,亮晶晶的。

幾隻麻雀落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像是在議論這院裡的熱鬧。

奶奶端著一盤子花生瓜子從灶房出來,往炕桌上一放:“來,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早飯馬上就好,熬了小米粥,蒸了饅頭,還有醃的蘿蔔條,爽口得很。

”她的圍裙上沾著點麵粉,說話時帶著喘,顯然是忙得夠嗆。

張建設抓了把瓜子,遞給老爺子:“爸,您嚐嚐,這是我託人從南邊帶的,味兒不一樣。

”老爺子捏了顆,嗑開,瓜子仁白白胖胖的,他嚼了嚼,點點頭:“嗯,是比咱這兒的香。”

張燕拿起一顆花生,慢慢剝著,花生殼裂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又往廂房門口瞟了一眼,心裡唸叨著:“怎麼還不出來呀?”臉上卻裝作沒事人似的,跟奶奶說:“奶奶,您做的蘿蔔條最好吃了,去年帶回去的,我爸一頓能吃半碟子。”

奶奶笑得眼睛都沒了縫:“愛吃就多帶點,罈子裡還醃著呢,夠你們吃一陣子的。”

東廂房裡又傳來“嘩啦”一聲,像是有人碰倒了桌子上的東西,接著是一陣慌亂的收拾聲。

張燕的心跳得更快了,手裡的花生殼都捏碎了,她趕緊把花生仁扔進嘴裡,掩飾自己的緊張,花生的香味在嘴裡散開,甜甜的,跟心裡的滋味似的。

陽光越升越高,透過窗戶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讓人有點犯困。

可這屋裡的熱鬧勁兒卻一點沒減,說話聲、笑聲、外面的雞鳴聲,混在一塊兒,像一首亂糟糟卻又格外好聽的歌,唱出了新年的喜慶,唱出了一家子的團圓味兒。

張燕知道,李辰溪馬上就出來了,就像這越來越暖的太陽,總會把光亮灑滿整個院子,她心裡的那點期待,也像正在慢慢煮開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幸福的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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