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我們今天的死去,是為後輩們的生來(1 / 1)
戰爭是什麼?
戰爭就是一個又一個的人。
一個又一個的,有血有肉的活人。
他們也有爹,也有娘,也會因為戰爭的到來而緊張的睡不著,會手抖,會恐懼。
人都是這樣的,不這樣就不是人了。
是機器。
陳懷芳一腳踩在臺階上,慢慢走上山海關,似乎是有安保想要阻攔的,但卻被羅南搶先一步攔了下來。
所以他暢通無阻的走上了這座,已經禁止遊客進入的天下第一大關。
波瀾雄壯。
他低下頭,看向直播間裡的彈幕。
【阻擊戰,40年,這故事我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耳熟?耳熟就對了!爺爺講的第一個故事,金萬虎烈士是在39年犧牲的!緊跟著40年我軍就發動了百團大戰!】
【沒錯,百團大戰!抗戰期間我軍發動的規模最大,持續時間最長的正面戰役之一!我有預感……不行,我不看了,我等錄屏吧,我還在上班我不想在工位上抹眼淚!】
隨著陳懷芳越講越多,觀眾們也漸漸有了什麼預感。
他們預感到,這位在基層幹了那麼多年,把一個個新兵胚子打磨成刀尖尖兒的班長,似乎要犧牲了……
儘管大家早已有所預料,但,事實不是那麼容易就被接受的。
人生最不忍見美人華髮,英雄遲暮。
陳懷芳看著遙遙遠處的夕陽,思緒被拽回到那場阻擊戰裡。
“同志們。”
“今天太陽落山之前。”
“我們會有很多人在這片土地上死去。”
“但我告訴你們,不要悲傷,不要哀悼,我這個連長死了排長就要頂上,排長死了班長頂上——”
“如果班長死了,那麼你——還有你——”
“你們就是連長,只要你們還在,我們一連就還在!”
“而只要我們一連還在,鬼子就絕不可能從這片土地上踩過去!”
“同志們,只要我們還在,華夏就還在!”
在那個不到一百平米的小山包上,黃成傑身為這個火線提任的連長,在說著最後的一段話。
然後,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過後,這場註定要以其中一方被全殲作為結局的阻擊戰開始了。
陳懷芳記的非常清楚。
這場阻擊戰,一直從太陽昇起,打到夕陽西下。
他們這個連,當時因為編制不全的問題,一共有229人。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不是如血。
是真的血。
陳懷芳清晰的記的,當鬼子的第13波攻勢被擊退,當他狼狽的鑽出掩體去儘可能蒐集一些槍支彈藥的時候。
他腳踩在被手榴彈炸的滾燙的且柔軟的地面上,他看向那片山坡的下方。
陽光斜著灑下來,整個山坡都是紅的。
那都是血。
貨真價實的血。
距離他腳邊最近的屍體只有不到半米!
被手榴彈炸碎的戰友的屍體就倒在那裡,他的手裡扔緊攥著槍桿,他的眼睛仍死死瞪著前方!
可他沒有時間去給戰友合上眼睛。
甚至都沒有時間多看一眼他的臉,就得匆匆忙忙的鑽回掩體後面。
因為鬼子的下一波攻勢馬上就要來了。
黃成傑那句話不是在給大傢伙打雞血,他說的是事實。
這樣的仗他打過太多太多了。
今天的太陽落山之前,就是會有很多人會在這片土地上死去!
就是會有很多人會在這片土地上死去。
而活著的人是沒有時間悲傷和哀悼的。
他們只能儘快整理好手邊腳下所有能用的武器,繼續趴在掩體後面,視線跳過那片血紅的土地看向山坡下同樣正在整理裝備,準備進行下一次衝鋒的鬼子們。
他能看見那些鬼子們。
但卻不能打。
因為太遠了。
打了一天的胳膊在酸,手在抖,打出去的子彈會飄,而浪費一顆子彈的代價就是可能還會有人繼續倒下。
他靠在掩體後面,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他看向黃成傑,黃成傑也恰好看向他。
兩個男人的眼神裡疲憊。
真的,只有疲憊。
神經高度緊張了一整天的人眼神裡是看不到別的情緒的。
什麼憤怒,什麼希望,什麼什麼其它各種高大上的情緒其實都是扯淡。
都是文藝作品為了上升高度而描寫的獨立於現實之外的虛幻。
“真的累,太累了。”
“你們可能都想象不到那種感覺。”
“儘管只是靠在那個小土坡後面喘口氣,都舒服的我想一頭睡過去。”
“就是那種,好像全身的骨頭都被撤掉了,只剩下這一身血肉然後終於找到了支撐的感覺。”
陳懷芳隨便挑了個地方坐下,他坐在這座山海關的頂上,背後是家鄉,面前是遠方。
他突然聽見個聲音。
‘小子’
他扭過頭,竟看見黃成傑正站在那。
他就站在這座他從未見過,只是聽說過的天下第一大關的頂上。
他的一隻手染著血按在一塊石磚上,身上穿著那身破破爛爛的軍服,甚至臉上還沾著泥土和血垢。
陳懷芳知道這是幻覺。
但他不想相信這只是個幻覺。
他呢喃著開口,而直播間裡的觀眾也只當他仍是在講故事。
“老班長。”
“這太陽,真的很像那天的太陽啊。”
他也站了起來,他也看向遠處的太陽,這陽光真的很像那天的太陽。
他深吸了口氣,他聽見黃成傑的聲音,他聽見他說:‘是啊,沒想到天底下什麼地方的太陽都一樣。’
是啊,天底下什麼地方的太陽都一樣。
今天照映著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廣袤盛世的太陽,也同樣照映著八十四年前那片不到一百平米的小土包。
在日落之前,在鬼子的下一次衝鋒發起之前,黃成傑找到陳懷芳。
他對他說,小子,我參軍這麼多年了,一直都守著這個番號,我不能讓它沒了。
陳懷芳不知道黃成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茫然的搖了搖頭他想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黃成傑指了指不遠處立在小土包上的那面,已經被打的千瘡百孔幾乎看不出本來顏色,且已經被無數次拔掉又重新插上去的紅旗。
黃成傑說就是它。
他說他從大西南,從爬雪山之前就守著這面旗。
最開始它只是一塊紅布,後來有人在上面寫了字,它就有了魂兒。
而它這個魂兒,是黃成傑這個一沒娶妻,二沒生子的光棍兒的唯一的念想。
他說他可以死在這,但這面旗不能就倒在這。
如果今天一連的人死完了,等明天后天的仗也都打完了,或許他這面旗,他這點魂兒或許也就散了。
黃成傑抓著陳懷芳的手腕,他說,你小子現在就是你們一排的排長了,等會我死了你他媽就是我們29團3營1連的連長!
那一瞬間,陳懷芳恍然間有一種被託孤的感覺。
他說他還不是黨員,當不了連那個級別的幹部,可他當時又怎麼知道這些道理?
他只是聽過別人和黃成傑說過。
他只是不想讓這個老班長就這麼死在這。
他還想要以後還有這個老班長接著走在他前面。
但黃成傑只是按著他的臉看向那面旗,他說:‘陳懷芳,聽著,你他媽現在就是黨員,你的入黨介紹信和入黨申請書,我已經給你交上去了。
我現在帶你念一遍入黨誓詞……’
他就看著那面紅旗,他深吸一口氣開了口,一如當年他第一次見到這面紅旗的魂兒的時候。
我志願加入……
然後是一聲震耳欲聾的槍聲。
鬼子的又一輪衝鋒開始了。
黃成傑一把拉過那把槍,他腳踩在掩體的後面他將所有人聚在一起。
他問你們怕不怕死?
不怕!
他又問你們知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而死?
他說我們今天死在這,是為了以後的孩子們不用打這些仗!
是為了我們華夏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以後不用說那些嘰裡哇啦的鬼子話!
我們今天或許都會死在這!
但我們死後,還會有萬萬和我們有一樣志向的同志站起來!
我們鋼鐵的意志不會亡!
華夏不會亡!
然後就是一枚炮彈轟然落下。
陳懷芳記憶猶新。
那枚炮彈的破片,精準無比的穿過了黃成傑的頭顱。
就那麼一個瞬間,他成了29團3營1連的連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