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7章 阿梨,我求之不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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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臺宇的死,比陶嵐、孟津辭被抓,還有孟津辭的四萬軍隊在風勒河谷全軍覆沒都更讓北元人震撼。

甚至,比前一年的蘭澤城驚變更令人生寒。

所有人都覺得變天了,天翻地覆。

很多人懷疑是易書榮所為,尚臺真理也這樣覺得。因為在風歌城時,他們兩個人甚至在皇庭上大打出手。

但實際上,易書榮並不想要尚臺宇死,只有尚臺宇能和他一起撐起整個北元的軍事系統。

易書榮已經三天沒說話了,和彥頗又來勸他,易書榮看著從小一塊長大的和彥頗,終於開口:“陶嵐被抓,生死未卜,和彥勁十歲都沒有,慘死在他生母刀下,可我倒是從未見你悲傷,未見你意志消沉。”

和彥頗垂眉:“屬下非草木,心裡也是痛的。但是在為人夫,為人父之外,我還為人臣。”

易書榮長嘆:“和彥頗,你覺得我們還有的打嗎?”

和彥頗道:“您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易書榮道:“你不必說了。”

沉默一陣,易書榮忽然又道:“一場註定失敗的仗,還要繼續打下去嗎。”

和彥頗低聲道:“將軍,要。”

易書榮定定看著他。

和彥頗道:“這場仗對於他們而言不僅是國仇,更還有家恨,這是一場不死不休的仗,他們要的不是北元的版圖,而是你我的性命。”

易書榮的唇角微微牽起一抹譏諷:“那個阿梨,她就像是一條瘋狗,我對她何嘗又沒有家恨?那沈冽更瘋,偏偏他年輕,我們熬不到他拿不動刀槍的那一日。那就打吧,你說得對,就算是輸,我們也要打,一旦停下,我們便是死。”

話音落下,他的近衛求見,進來後呈上一封請柬。

易書榮沉著臉看完,皺眉看向和彥頗。

和彥頗心底生出一股不安:“請柬上所請,何事?”

易書榮將請柬遞去:“你自己看。”

只一眼,和彥頗的臉瞬息蒼白,不剩丁點血色。

請柬上書,邀易書榮和他在八月十五日一同去不屈江的容塘峽口,觀賞孟津辭和陶嵐的死刑,併為他們收屍。

落款,丁學。

“八月十五日,漢人的中秋節,”易書榮冷冷笑道,“真會挑日子啊。”

“我……去不得,”和彥頗的聲音虛浮,“我不能去。”

“本王也不會去,”易書榮拿回請柬,在燭火上焚燒,“有這功夫,我當去凌黛城接手尚臺宇的爛攤子。”

轉眼到八月十五日,曾經被北元軍奪走的不屈江,如今重新被漢軍佔領。

夏昭衣帶著幾名親隨站在人群裡,看著刑場上被推攘出來的陶嵐和孟津辭,還有孟津辭的手下們。

這刑場不是當年那個,地上也沒有大片厚積的雪,但周圍的人聲,比當年更鼎沸。

陶嵐的腿徹底廢了,走不動路,被人用木頭架著。

這幾個月,她被虐待毒打,施以酷刑,受盡折磨,今日的處決,對她反而是解脫。

孟津辭他們也很慘,孟津辭的臉已經慘不忍睹。

一股熟悉清香鑽入鼻尖,夏昭衣微頓,轉過頭去,沈冽恰好至她身邊,她的親隨很自覺地為他讓位。

今日是中秋,原本就是他們要團聚的日子。

夏昭衣衝他淡淡彎唇,看回前面的刑場,很輕地道:“恍如隔世。”

沈冽的聲音也很低:“並非恍如,的確隔世。”

“命運逆轉,”夏昭衣莞爾,“當年刑場上趾高氣昂的觀刑者,如今成了受刑人。”

沈冽握緊她的手,心疼地看著她平靜的側顏。

夏昭衣餘光所感,衝他又一笑:“我們走吧,我不想看。”

“好。”

離開刑場出來,二人沿著不屈江江畔緩步而行。

這幾個月,他們一直沒見面,各自都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在忙。

這幾個月,也發生了很多大事。

聶揮墨成功政變,將田大姚拉下了臺,他沒有殺田大姚,將他軟禁在一處山莊裡。

田大姚的兒子們,跟他過節不深的,也被他扔了進去。

其餘的,他都殺了。

所有人都以為翁寶山也不會有好下場,結果,翁寶山得到了聶揮墨的重用。

並非聶揮墨心胸寬廣,不計前嫌,而是至最後一刻,所有人才愕然驚覺,翁寶山不知何時開始,竟成了聶揮墨的人。

當初,田大姚聽從投奔他的那些軍師們的建議,扶持翁寶山來制衡聶揮墨,並把自己的兒子一個一個拉扯起來,給他們錢和權,一同壓制聶揮墨。

結果,田大姚的兒子全是草包,而翁寶山,竟和聶揮墨是一夥的。

訊息傳到晉宏康那,陳李客也傻眼。

他這才終於明白,當初他在江州功成縣設下的陷阱,為什麼鑽入進來的人是田大姚的六兒子田延恩,而不是聶揮墨。

而對於晉宏康而言,對手的巨大轉變也讓他需得在極短的時間裡立即生出應對之策。

除卻人禍,今年天公也不作美。

今年的收成不好,汛期非常兇猛,並且現在又到了下半年東南而來的大風攜帶暴雨狂風的時節。

天下幾大商會前幾年有意識在囤糧,其中好幾個大商會都被王豐年“耍潑打劫”,要他們優先送到西北。

賬目上,王豐年一共賒了幾萬兩,他每年只還三分之一,如果那些商會願意繼續供糧,就多還一點,這一招陰險狡詐,用債務牽著那些商會的鼻子走,把欠債的才是大爺這句話發揮到極致。

但是今年,很多商會叫苦不迭,稱真沒餘糧了。

夏昭衣在想,還有哪些地方可以打劫。

雲伯中的燕南、橫評是個大糧倉。

晉宏康的安江、松州也是大糧倉。

當年,她在八江湖住過一段時間,當真非常喜歡那裡的環境,極其宜居,真正的魚米之鄉,而且,還沒有江南那股黏膩的潮氣。

兩個人邊走邊聊,不知不覺走到天雲坪。

碧草連天入畫,視野遼闊,成群的牛羊在草地上吃草,白雲潔淨飽滿,一大片一大片懸在碧藍的天幕上,像伸手可得。

夏昭衣停下遠眺,低聲道:“真美。”

沈冽點頭,想說氣味應該不太好聞,但不想破壞氣氛。

“我最近盯上了一個人,”夏昭衣看著沈冽,“或者說,是相中。”

“誰?”

“赤玉。”

沈冽有些意外,濃眉微揚:“她?”

“西北戰事不能一直打下去,就算我們滅了北元,空出來的這片大地,我們在短時間內也吃不下。我們吃不下,就有其他人來吃,南邊賀川高原上的那些人會逐漸北上,在我們所看不到的更西北的方向,也會有其他的民族漸漸過來。等十年,二十年後,他們又會形成新的政權。而現在的北元,這麼多年打下來,我們已摸清他們的習性,知根知底。”

沈冽道:“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的謀,是和?”

夏昭衣笑道:“和和氣氣,才是人間圓滿。當然,兵威在和字之前,無強兵,無悍將,和字不過空談。”

沈冽黑眸盈笑,點頭:“嗯。”

夏昭衣牽住他的手,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臂膀上,目光看著遠處自在的牛羊:“遠人不服,先以兵甲之鋒立威,使其畏怕。再行往來商貿,使其同利。後以詩書之澤,文德攻心,使其慕化。”

沈冽深深道:“威立則懼,利同則盟,心服則從,此乃長久安邊之策。阿梨,你心胸廣,尋常人所想,定要將北元人全部除掉,你所想的,仍是天下大局。”

夏昭衣很輕的笑,眼眶微紅:“百姓,這兩個字很重。”

沈冽知道,她定是想起朱峴臨死前所說的“百姓”,還有老者給她的“蒼生難”三字。

他抬臂擁住她:“不怕,我沈冽與你同扛。”

夏昭衣在他懷裡抬眸:“有一句話,你耳朵聽爛了,但我還是要說。”

沈冽笑道:“沈冽,謝謝你。”

夏昭衣笑容明媚:“不準搶我的話。”

“聽不爛,”沈冽的笑容同樣燦爛,擁緊她,“我永遠喜歡聽。”

十日後,飛鳥一站又一站送來的訊息,落在忽蘭青手中。

他不敢看,去王府找赤玉。

赤玉一身縞素,白衣蒼蒼,氣質仍高貴尊雅,容貌精緻美麗。

她深愛尚臺宇,但並沒有因為尚臺宇的慘死而讓自己憔悴太久。

尚臺宇走了,凌黛城不能無主,她不站出來,無人可以撐住凌黛城。

赤玉接過信,看完後,她的神情明顯驚愣。

旁人不知信上內容,所有人看著她。

許久,赤玉道:“信,是阿梨寫來的。”

眾人神情驟變,有人大怒,有人大驚,有人大疑。

赤玉起身回屋,沒再說話。

轉眼至十二月。

北境的戰事越來越少,尚臺宇的兵馬全部回去,易書榮的家族聯盟兵徹底失去鬥志。

但他們退不了,他們害怕一撤退,那些漢人的軍隊會摧毀他們的一道東祿,二道東祿,三道東祿,會吞沒他們好不容易才在草原上建起來的一座座大城。

又一年除夕,沈冽仍和夏昭衣一起,他們騎馬去梅嶺找夏昭學一起過年,遇上了非要跑來湊熱鬧的支離。

正月十五,漢人們過完年,易書榮迎來了他的毀滅。

該來的終究要來。

最後一場北境會戰,在距離明澤城只有三十里的東南寒泉渡和東北落星湖畔爆發。

漢軍兵分六路,劍指明澤城,易書榮早已沒有那麼多兵馬可以抵抗。

隨著漢軍將戰線一點點推入,易書榮徹底放棄,掉頭讓人撤退。

早在兩天前,城內百姓已聞風逃走三成,現在,城內城外到處都是驚恐奔逃的人影。無數人還未出城,便被踩踏踩爛。

易書榮同樣是一個驕傲的人,但他現在和他的舊部下孟津辭一樣,在形勢越來越分明時,他丟棄了他的主力大軍,只帶了一支親衛隊離開。

在去往明芳城的路上,他被沈冽和夏昭學帶兵攔下。

易書榮認得沈冽,但對他身邊這位帽簷低壓,臉纏風巾的男人陌生。

不過,只認出沈冽,易書榮便知今日一切都完蛋了。

要麼,他在這裡死一個痛快。

要麼,他被抓回去,像陶嵐和孟津辭那樣,被折磨至死。

夏昭學策馬而出,揚聲叫道:“易書榮!”

易書榮皺眉,同樣大聲叫道:“何事!”

夏昭學一把扯下臉上的風巾,斜執在側的長槍指去,冷冷道:“當年你非要針對我,並非只因我干擾你的行軍計劃,更還因為,有好事之人宣揚,你我齊名!”

易書榮一愣,定睛去看他的臉,終於認出他是誰:“你是夏昭學!你未死?!”

“對,我沒有死!易書榮,你心胸狹窄,容不得別人與你相論,今日我便與你比一場,讓你輸得心服口服,你敢是不敢!”

易書榮攥緊手裡的韁繩,直直瞪著夏昭學:“你想羞辱我,你想徹底摧毀我?!你想在史書上記下一筆,我易書榮是你的手下敗將?!”

“你不敢?”

“不!你才是我的手下敗將!當年若非夏昭衣,你早就已經死了,慘死,被我虐待而死!!”

夏昭學冷笑,胯下坐騎不安分地來回在走:“易書榮,當年我妹妹若沒有把我換走,你也抓不到活著的我,而我妹妹若不是要為我爭取時間,你們又豈能活捉到她?你說手下敗將,我何曾是你的手下敗將,我以兩千兵馬拖了你主力大軍半個月,殺了你四千多人,燒了你百來石口糧,我早便回夠本了!”

易書榮氣得發抖,額頭青筋暴漲。

他拔出隨身的寶刀,指向夏昭學:“好!那就來試試!”

他那柄寶刀不短,但在長槍的對比下,這柄寶刀短得可憐。

夏昭學不佔他便宜,將長槍拋給沈冽,拔出長劍。

易書榮先拍馬:“駕!”

一刀一劍,殺意鏗鏘,在大雪中交擊。

作為從小就在馬背上長大的北元人,易書榮的馬術頂尖,連尚臺宇都不是他的對手。

加上他爭強好勝,凡事爭第一,他要讓自己成為同輩者中的翹楚,無人能及,他的馬術因而更精進。

夏昭學跟他則完全相反。

夏昭學心不在學堂,也不在朝堂,騎射混個不錯的成績,意思意思能過關即可,太優秀的人,要被朝廷抓走幹活的。

但因為他一次次往外跑,每次玩得盡興才回京,父親忍無可忍,還是將他扔進了兵營。

兵營裡不好再繼續掩藏鋒芒,若是繼續藏下去,不僅身體會遭罪,還要幹很多活。

他能夠忍受體罰,但他這麼懶的人,讓他給人洗褲子,他不如一頭扎河裡淹死。

於是就在兵營裡,他迅速成長,風頭大盛,一時無兩。

後來離開兵營,他跑去江湖上闖蕩,憑藉一身本事,他的名聲更大。

易書榮是天賦加勤奮努力,夏昭學是完全被老天追在屁股後面使勁餵飯。

至後來家變、國變,夏昭學再度回到北境前線後,他比誰都刻苦,手掌幾次被槍把摩得鮮血淋漓,至現在,一手都是厚重的繭。

正月末的明澤城,大雪似鵝毛,漫天飛舞,奪命奔逃的百姓們遠遠繞開他們,這一帶的人越來越少。

又聽一聲刀劍交鳴,緊跟著,大刀墜地,砸在厚厚的積雪上。

易書榮的三根手指還握在刀把上,跟著大刀一塊落地。

他顧不得疼痛,左手迅速從腰上抽出一把短小的匕首,一把扎入自己的胸口。

夏昭學驅馬加速,一腳將他從馬背上踹下。

易書榮在地上翻滾,滾燙的鮮血將大雪融化,胸口的疼痛讓他眉眼緊皺,他望著蒼茫天空,似看到了阿爹和長姐的臉。

不待他細看,兩個高大的黑影擋住了天空。

夏昭學手裡握著劍,抵在他的咽喉上。

另一個黑影是沈冽,他手裡的長槍也對著他的喉嚨。

夏昭學冷冷道:“你我立場不同,你為你的皇帝,我為我的民族。戰事總有結束的一日,你是個人才,你的見識遠勝其他北元權貴,留你在世,利大於殺了你。但是,你虐殺了我的妹妹。”

易書榮笑起,笑得滿口都是鮮血:“我和你們不會有和解的那一天,殺我,殺對了。”

夏昭學看了沈冽一眼,而後幾乎同時,他們的兵器刺入了易書榮的脖子。

刺得不深,非常折磨人。

易書榮不受控地劇烈掙扎,在幾大的痛苦中抽搐離世。

確認他再沒有呼吸,夏昭學低低道:“我替我小妹報仇了。”

沈冽道:“夏大小姐在天有靈,會為此欣慰。”

夏昭學側首看著他的臉,清雅笑了笑,轉身道:“走吧。”

這半年來,他有意無意,旁敲側擊,試圖在沈冽身上尋找突破口。但沈冽這嘴巴,密不透風,守口如瓶,什麼都不說,讓夏昭學一度懷疑,他是不是一直不知情。

因如此,夏昭學便又確定,小妹也不想說的。

要麼,她從來沒讓沈冽知道。

要麼,沈冽知道,但沈冽在為她嚴防死守。

他們兄妹二人,真是一模一樣的性情,討厭擰巴,卻又變得擰巴。平日覺著是性情爽朗的人,那是因為平日甚少碰上情感牽扯的事,一遇上就會逃避,不喜哭哭啼啼,優柔掛淚。

易書榮的屍體倒在雪地上,他的親衛們也被殺害。

沒多久,大雪覆蓋,掩去了地上的鮮血,也將他們的屍體變作大地上的丘壑輪廓,與茫茫天地融為一色。

二月下旬,北元又起新秀將星,年輕一輩的皇子們一個個站出來,意氣風發,破土爭雄。

他們四處演說,招兵募馬,在冰天雪地裡奔走於草原之上。

因他們積極備戰,尚臺真理在降和戰之間徘徊,遊移不定。

三月六日,赤玉王妃攜帶寶物和凌黛城特產進貢。七日晚,尚臺真理的風歌城突發政變,三萬大軍將尚臺真理的皇庭包圍。

隔日,尚臺真理和皇后被軟禁,尚臺真理那幾個剛展露鋒芒的皇子被秘密處死。

三月下旬,赤玉王妃登基,成了北元歷史上第二個女帝。

同日,尚臺真理和他的皇后也被悄然毒殺。

三月二十五日,赤玉和漢軍統帥歐陽雋在三道東祿簽署停戰協議,並協定共同出兵,清剿黃門海的賊寇,將黃門海定為漢人和北元人的第一個商貿市集,將在此建城。

隔日,赤玉終於見到了夏昭衣。

確切地說,是她提前趕到這,將夏昭衣要回去的軍隊攔下。

赤玉騎在馬上,一身紅衣,像草原上的一團火,一雙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夏昭衣。

夏昭衣輕裝簡素,黑衣玄衫,如瀑青絲束作馬尾,高垂在身後。

眼睛烏黑瑩潤,一張巴掌大的清瘦面龐,因膚色深,更顯輪廓立體。

見到赤玉,夏昭衣眉心輕斂,踢馬上前:“你可是在等我?”

赤玉道:“我是在等你,阿梨將軍,久仰大名,我少有仰慕之人,你是其一,還是其最。你果然年輕,看你歲數不足二十,年紀輕輕,便已名震天下,縱觀古今,惟你一人而已,此才天授,後世難復。”

夏昭衣淡淡一笑:“你也年輕,也很厲害。”

赤玉彎唇淺笑,她看得出,對方並不想和她過多寒暄。

來時便有這個心理準備,因為這兩日她一直沒出現。

但赤玉便是心裡發癢,便是想見一見,這個卓哉逸群,冠絕四方的女子。

山遙水闊,路途迢迢,極有可能,今日這一面,是她此生唯一能見到阿梨的一面。

現在,見到了,如願了。

赤玉道:“阿梨將軍要趕路,我不多加打擾,願將軍一路順風,今後萬事順遂。”

夏昭衣道:“你也一樣,今後北元興衰榮辱皆在你一人肩上,你多保重。”

赤玉點頭:“我會的。”

她一扯韁繩,領著手下往一旁退讓。

夏昭衣掉轉馬頭,赤玉忽然又道:“阿梨將軍,多謝你!”

夏昭衣回頭看她:“謝我什麼?你的皇位?”

赤玉鄭重道:“謝你沒要賠款,也沒要割地。我和他們打了兩日交道,看得出他們都心存不甘,但他們又服你。若不是你,無人能讓他們妥協。這個謝字,是我替北元百姓謝你的。”

夏昭衣的眼睛並沒有什麼情緒:“我不是為了北元百姓,不必謝了,告辭。”

大軍重新出發。

跟隨在夏昭衣身後的夏興明、夏俊男等老將的目光都不友好,冷冽地從赤玉身上掃過。

不止他們,經過的每一個士兵皆如此。

赤玉的脊背挺拔,並不覺得羞憤,也沒有以此為傲。

他們的憤怒勢所必然,作為侵略者,她理應承受,全盤收下。

很快,大軍離開,漸行漸遠,轉眼已成天邊一條細瘦的長線。

“阿梨,”赤玉低低道,“她真是個精彩的女子。”

夏昭衣帶兵馬回去,先去蒼晉的蓋湯城,願意回家鄉的姑娘們就此退伍,還想繼續跟著她的,隨她一起離開。

退伍除了額外贈予的餉銀外,還有糧食、肉、衣裳。

許多姑娘們思鄉太切,領了程儀,離開軍隊。

剩下的姑娘,剛好合併為一支,名字仍叫獵鷹營,隨夏昭衣一起離開蒼晉。

沈冽早一個月就已經離開了北境,依然還是聶揮墨的信。

聶揮墨預備對晉宏康發動最後一次大規模進攻,不僅是沈冽,他還書信給了雲伯中。

聶揮墨將從華州和牟野出發,雲伯中將從谷州出發,沈冽則是一北一南同時進攻,而松州的東面,是高大的山巒,山巒另一頭是規州、熙州、睦州和河京。

晉宏康在輿圖上被完全包圍。

夏昭衣離開西北後,又去了一趟京城,讓人為夏家軍計程車兵們謀一個錦繡前程。

此事不急,但需要提前安排。

當天下午,夏昭衣被趙琙拉著吐槽了足足三個時辰。

等終於擺脫趙琙,她睡飽後,便帶兵南下。

她的兵力一直不算多,她並非不能招兵買馬,但兵貴在精,人太多了,她沒心力培養。

現在帶著這麼幾千人南下,她幫不了什麼,但是,她想湊熱鬧,也想親眼看到晉宏康跌落高壇。

途徑錦州時,在館驛休息,一人來見,說沈冽準備了一份特別的禮物給她。

這人手一揮,便見一個老頭子被壓了上來。

夏昭衣看著幾分眼熟,皺眉道:“謝忠?”

謝忠已經被打慘了,鼻青臉腫,雙手一直在發抖。

見到夏昭衣,他蜷縮成一團,受到了極大的驚恐。

能將謝忠那樣的人變成如今模樣,可想而知,這段時間他的日子有多不好過。

那人道:“並非是我們將軍的意思,而是我們捉到他時,他已經成了這樣。確切來說,我們還救了他呢。”

夏昭衣道:“何人所為?”

“不知,問他什麼都不說。”

夏昭衣看向謝忠,謝忠的眼睛還有明光,在她看過去時,有明顯的閃避。

他顯然有意識,並非真的痴傻。

但有沒有意識都不重要了。

夏昭衣道:“殺了吧。”

“是。”

謝忠大驚,在地上爬來要抓夏昭衣的腳。

馮萍上前,一腳將他踹遠:“滾!”

在疊聲的求饒聲中,謝忠被人拖了下去。

抓到謝忠時,他隨身還有一個包袱。

沈冽的手下將包袱送來,裡面有厚厚一疊地圖,還有幾本寫得滿滿當當的泛黃冊子,除卻墓穴定位,還有土質研究,礦產研究,風水研究等相關筆摘。

在後半部分,夏昭衣翻到了林泉的地圖。

不過有關林泉的記載,謝忠似乎興趣不大,在筆札上只有幾行注字,提及在衡香附近,少碰為好。

沈冽的手下講述抓捕謝忠的過程,非常順利。

邰子倉的畫工如火純情,根據方一平的描述,邰子倉畫出了一模一樣的人像,而後臨摹上千張,廣發天下,謝忠無處可逃,終被抓住。

夏昭衣想到唐相思還活著,也許唐相思不如謝忠狡猾奸詐,但畢竟活了幾百年,還不時要躲衛行川的追殺,所以唐相思隱世喬裝的本領,非一般人所能及。

結果,就在她前腳誇完,十天後她到了湖州,沈冽便同她說,唐相思死了。

湖州夏夜清涼,月明如玉,他們沿著官道慢步進城,與後面的手下拉開距離。

沈冽牽著她的馬,簡單幾句說完了整個過程。

跟謝忠的差不多,由楊長山和謝懷楚詳細口述,邰子倉畫出畫像,學生們臨摹掙錢,而後,大街小巷全都貼滿。

唐相思本想去對他來說最安全的松州和安江,或者熊池,但能去的陸路全被封鎖,高山他翻不過去,水路他遊不過去,最後走投無路,他躲去了曄山的斷開崖。

他以為斷開崖終年荒寂,只有袁暮雪和他的兩個徒弟,卻不想,澹仙舟正在斷開崖上養傷,靈川道觀來了不少人。

以及顧星海的望星宗門雖在曄山另一側山峰,但他不知疲累,成日帶牧亭煜來斷開崖串門。

守靈人喜歡清靜,袁暮雪多有不滿,不過顧星海臉皮厚,袁暮雪又不能真和他動手。

就這樣,唐相思一路提心吊膽,謹慎低調,悄悄來到斷開崖,他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結果來的當天晚上,就撞在了牧亭煜手裡。

牧亭煜是榮國公府的世子,從小在點將堂裡學騎射,他的身手談不上多好,但勝過常人不是問題。

牧亭煜一吼,再一追,嚇得唐相思連滾帶爬。

山道崎嶇,黑燈瞎火,加上體力透支,唐相思最後從山坡上跌落,摔死在了下方五丈處的斷崖上。

恰好楊長山和洛銜因正在望星宗門,顧星海派人喊他們過來認屍,經二人反覆確認,死者的確是唐相思。

他就這樣死了。

進城的路很寧靜,他們的南面湖光粼粼,夏昭衣聽完道:“提到斷開崖,不知翀門恆如何了。”

“袁暮雪將他餓死了。”

夏昭衣微愣,而後輕輕點了下頭。

沈冽又道:“還剩衛行川,但見過他的人很少,畫不出畫像。”

夏昭衣道:“衛行川不急,他雖作惡多端,但至少沒有如唐相思那般通敵賣國。而且,他深居簡出,極少露面,畫像對他不奏效。”

沈冽停下腳步,握住她的手,鄭重道:“阿梨,衛行川他們,便交給我,我去對付。”

夏昭衣道:“你忙得過來嗎?”

“這不算忙,我喜歡替你做事,不記得了麼?”

正好一陣湖風拂來,沈冽的碎髮輕揚,眉宇清爽明淨,眼眸溫和,漆黑中透著星子般的瑩亮。

夏昭衣最喜歡他的眼睛,很深很深,專注認真,像是就在他們身旁的這一潭湖水,又清幽又深邃。

現在,夏昭衣還能讀出他藏在眼眸深處的欣喜。

這份欣喜將她打動,她也知道他在欣喜什麼。

他們可以一直在一起了,不會再聚少離多,不會再想見一面,便得披星戴月,奔跑上數百里。

北元戰事結束了,中原戰事趨於穩定。

聶揮墨和雲伯中已達成共識,只要滅了晉宏康,他們彼此間恩怨一筆勾銷,前塵俱往矣,今後互不打擾。

這很好,雖然不是大一統,但一樣的膚色,一樣的習性,一樣的文字和理念,大一統是必然。

而只要天下穩定,她就能自由地去遨遊天地。

沈冽會陪著她,這真的很好。

夏昭衣已經迫不及待地在想,和他同乘一葉扁舟,在天幕星河下無拘束地飄蕩會有多快樂。

夏昭衣笑起來,得寸進尺道:“好,既然你喜歡替我做事,今後那些我不喜歡的事,就都由你去做,我只做我自己愛做的事,你可願意。”

沈冽彎唇:“阿梨,我求之不得。”

夏昭衣上前一步,靠入他懷裡,伸臂攬住他勁瘦的腰肢。

他身上好聞的清香完全包攏她,夏昭衣道:“沈冽,我累了。”

打仗這幾年,她沒有感覺到一絲的苦和累,有時百里急行,手下們吃不消了,她會提起精神給她們打氣,安慰她們。

除卻重傷者在她跟前嚥氣,會讓她感到悲傷無力之外,她成日都樂呵呵的,精神狀態宛如天上太陽。

但現在不知為何,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過很快,夏昭衣就分析出原因,因為在沈冽面前,她可以盡情地偷懶放鬆了。

惰性一起,說垮就垮,懶的徹底,開始擺爛。

沈冽溫聲道:“上馬嗎?我們騎馬回去。”

“好。”

沈冽頓了下,道:“阿梨,你自己動,你的手下都在後面跟著呢。”

雖然她的手下故意將距離拉得非常開,至少隔著兩百多步了。

夏昭衣噗嗤一聲笑出來,想起當年在京城郊外,他將她抱上馬後,事後被她說了幾句。

夏昭衣道:“好。”

沈冽的龍鷹在武少寧那牽著,夏昭衣上馬後,沈冽也上來,從後摟著她,。

兩個人就這樣騎著馬,馬蹄聲慢慢悠悠進了城。

月光如水,萬物寧和,那些戰火和屍山血海,仿若都是遙遠時空裡的事了。

這夜,沈冽很剋制,因她這句“我累了”,他沒敢索求太多。

剛為她清潔完,外面傳來敲門聲,葉正來稟,說範竹翊求見,剛從規州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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