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對峙〔4〕(1 / 1)
劉源淳一時尷尬,只能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珠。
沈一清正要說話,王方卻又把他制住了。
“罷了,沈知縣,你要說的我大概也都知道了,我接下來要說的,想來也能解決你的問題。”
沈一清不再多言,便又退了回去。
王方微微一笑,平靜的目光,再次掃視了一遍他三言兩語之後,表情已經發生微妙變化的那些官員們。
江寧官員已經大換血,他還沒有來得及理清現在的局勢就回家了,只能靠著自己回來之前一些粗略的瞭解來簡單分析一下。
江南東路布政使,魏翔,贛州人,中立派。可以拉攏。
江南東路市舶司提舉,杜崇,杭州人,反對派。敵人。
江南東路提點刑獄司刑獄使,林擷芳,潮州人,反對派。敵人。
江南東路江寧通判,劉源淳……姑且算中立吧……
王方想了想,還是說他激進派比較合適。
江南東路江寧府江寧縣知縣,沈一清,這個當然是自己人。
至於其他人,當然是屁股決定腦袋,腦袋決定位置,他們的上司是什麼立場,他們就是什麼立場。
王方揉了揉眉心。
敵眾我寡,很是不容樂觀。
他心裡嘆了口氣,抬了抬手,一個文書捧著一個文書上前。
“這份文書,是我在來之前就已經草擬好的,是我與王相公議定,又向官家請示之後,寫下的新法推行的總章程。諸位看看,若是沒有異議,就都在上面簽字吧。”
說完,沈一清便已經起身,要上前簽字。
市舶司提舉杜崇立刻就不樂意了,不悅道。
“放肆!國家大事,我們都還沒看,哪有你一個知縣在這裡越俎代庖的份兒!”
王方眼中飛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笑道:“先別急著籤,公事嘛,自然是要好好議一議,才能推行。傳下去,大家都好好看一看。”
文書將公文傳下去,先給的轉運使魏翔。王方便端起茶盞,悠閒地喝了起來。
魏翔揉了揉眼睛,笑道:“老夫年紀大了,耳朵聾了,眼睛也花了,公文上的字,實在是有些看不清啊。”
王方點了點頭,笑道:“魏相公上了歲數的人,眼神不濟也難免,不妨,我這裡有個好東西,相公戴上,自然就能看清了。”
說著,便讓下人把一個木盒子放到魏翔身邊的茶几上,開啟,裡面是一副類似放大鏡的東西。也就是宋朝人叫的靉靆。
魏翔笑容僵硬。
“王知府真是事事周到啊……”
他無奈地將眼鏡拿起來,仔仔細細從頭看了一遍。
第一條便是幾個赫然的大字。
不欺百姓。
幾個字好似驚雷一般,讓魏翔老軀一震,再往下的,已經不敢看下去了。
在王方壓迫的眼神下,老人不得不拿起筆,顫顫巍巍在公文後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下一個是提舉杜崇。
他倒還在中年,用不著戴老花鏡。公文放在他身邊,先不緊不慢捋了捋鬍子,然後才慢吞吞地將公文拿起來。
也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卻遲遲沒有拿起筆,而是斜眼看向王方。
“這份公文,我不能籤。”
說著,便將那張黃麻紙飄飄丟在桌子上。
“公文上有一條說不許與民爭利,可是,不與民爭利,國家的賦稅從哪來?我與魏相公管著錢糧的差事,便只說錢上的事,有些話魏相公不好意思說,那便只好我來說。王知府,去年國家虧空多少,你知道吧?”
王方閉著眼睛。
“六百萬。”
“那麼請問,這六百萬的虧空,是不是應該填補?”
“當然應該。”
“所以,我們推行新法,當務之急,是不是要填補國庫的虧空?”
王方眼神也變得銳利。
“你的意思,是隻要能夠填補虧空,把百姓給逼得造反也不要緊?”
杜崇哼了一聲,身子靠在椅背上,極盡的傲慢。
“我沒這個意思。不過麼,從陳勝吳廣到現在幾千年,造反的人多了,沒見哪個真改朝換代做了皇帝。王知府,大是大非面前,孰輕孰重,你也應該明白。”
王方恨得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杜崇敢如此跋扈,一是因為他代表了江寧絕大部分勢力,二是他的背景著實有些雄厚。他的祖上,是開國大將杜漢徽,祖祖輩輩吃著朝廷的皇糧。
“好一個孰輕孰重。”
王方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但杜崇的目光並不躲閃。
他根本就沒把這個二十來歲的初生牛犢放在眼裡。
“古往今來是沒有哪個造反真成功的,可你也別忘了,千里之堤,潰於蟻穴!要是沒有張角,四百年煌煌大漢,也不至於亡得這麼快!憑你杜提舉方才那些話,我現在就可以參你!”
這些話王方一開始是不想說的,他也不想上來就跟這些人撕破臉。是杜崇太囂張了。
杜崇表情微變,身子坐得端正了一些,但依舊高高揚著下巴。
“我只是就事論事,王知府是把前朝跟現在相提並論嗎?漢朝皇帝丟了江山,難道我大宋的皇帝也會丟了江山嗎?”
王方冷冷一笑。
“亡國的皇帝不一定誰都是,蠅營狗苟的大臣可是一抓一大把!”
“你!”
杜崇立刻拍案而起,滿臉惱怒。
王方在椅子上安然自若。
“哼!”
杜崇不屑地打量了王方一遍,甩袖便走。
幾個官員也急忙跟著出去了。
大廳裡頓時鴉雀無聲,每個人的心跳聲都能聽得格外清楚。
公文還丟在那方茶几上,王方閉著眼睛,文書只好又將他傳給了下一位,刑獄使林擷芳。
見他也遲遲不肯動筆,王方冷聲道。
“林相公是不是要有杜提舉那樣的說辭等著我啊?”
“不是……我只是覺得這公文,有欠斟酌……”
“有欠斟酌?”
王方從椅子上站起來了,面無表情地看著這群各懷鬼胎的大宋官員們。
“明說了吧,你們反對的,到底是新政,還是我王方?若是反對新政,那我告訴你們,你們改也得改,不改也得改!若是反對我王方,你們自去上朝廷彈劾,是非朝廷自有公斷!若是包藏著別的心思,我也告訴你們,趁早打消這個心思,今天吃了多少,早晚要全都吐出來!”
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低著頭,或者看向別處,只有沈一清目光如炬,幾乎是仰慕一般看著王方。
“行了。看來大家是都不想在這個公文上簽字了。本官當然也不逼你們,都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這個公文,本官再拿給你們看。還有方才出去的那些人,全都記下來。”
說著,王方便就轉身往後堂去了。他怕再在這裡留一刻,就會氣死過去。
一個下人從後堂出來,對沈一清說道:“縣君,府君說您要說的還沒說完,讓您現在進去說。其餘官員若是沒有事情,現在就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