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理牘核戶（1 / 1）
雨絲斜颺，拂過廨署飛甍，簷角風鐸清越，泠然作響。
劉琦來到西北角，望著眼前略顯陳舊的典藏閣出神。夯土築就的地基沉穩厚重，青瓦覆頂，簷下排水槽蜿蜒如龍。樓閣歷經歲月，仍可窺見當年防潮設計的精巧。
“吱呀——”的響動打破寂靜，馬玄手中的鐵鎖應聲而開。塵封已久的木門被緩緩推開，一股陳年的黴味裹挾著厚重的灰塵撲面而來。
黃忠驟不及防，嗆咳數聲，喟然嘆道：“典藏閣積塵已久，恐數十載未曾修葺。”
劉琦緩步踏入，腳下的炭屑與石灰早已潮溼發黴，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綿軟的觸感。
閣內光線昏暗，唯有氣窗透進幾縷微光，照亮了四周林立的卷宗。竹簡或插於架上，或懸於壁鉤，密密麻麻，宛如一片沉睡的竹海。
劉琦隨手取下一卷，藉著微弱的光線仔細檢視。泛黃的竹簡上，“荔浦縣誌”幾個字已有些模糊不清，蟲蛀的痕跡觸目驚心，輕輕一碰，便有細碎的粉屑簌簌落下，縣誌中記載的內容還停留在多年前。
“公子，您要核查荔浦的戶籍、田畝，只怕是難如登天。”黃忠目注四野，搖首一嘆。
馬玄頷首接言：“自烽煙四起，荔浦戶籍久未更錄。竹簡上的記載，不過是陳年舊賬罷了。”
劉琦面色如霜，斂容而語：“官府徵募徭役、收取賦稅，若無詳實戶籍田畝為據，安能均平？若長此因循，黎庶困於苛政，漢室根基亦將傾頹。”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只見典藏閣內，日常行政文書按“曹”分類，整齊地擺放在不同的架上。矮案上還殘留著當年書吏校勘、編聯簡冊的痕跡，筆墨乾涸，竹簡凌亂。
“一邑文牘，已然浩繁若此。推及郡、州乃至朝廷，文書堆積如山，又該是何等景象？”
劉琦心中湧起一陣感慨，遙想天子高居九重，要處理天下萬千文書，不知要耗費多少心血。
正思索間，馬玄的聲音從角落傳來：“公子，找到了！”
劉琦疾趨而前，但見馬玄躡手抽下架上布囊漆匣，內中整列戶籍賦稅簡牘。雖蒙塵積垢，然牘身完好，未見殘損。
馬玄斂衽一揖，揚袖指牘，緩聲解釋道：“這些案牘，乃一邑重寶，素置別室加鎖貼封。然久曠失檢，內中所載，恐難憑信矣。”
劉琦欠身取簡，展卷凝眸細審。竹簡上的字跡雖已褪色，但仍清晰可辨。這些積年故簡，將是他整頓荔浦政務的關鍵。
要想讓荔浦復歸清明，就必須從塵封的檔案開始，一點點梳理，一點點核實，任重而道遠。
劉琦開啟漆匣，泛黃的竹簡在昏暗中泛著冷光。“中倉吏黃學起正月簿”幾字墨跡已淡，另一卷“建安三年戍卒名籍”邊緣磨損如齒，指尖撫過蛀痕，似觸到十年前的時光。
“縣裡人事更迭，大都在冊。”劉琦摩挲著竹簡輕嘆。
竹簡厚重，若要改動需重新排列修裝，稍有不慎便毀了整卷文書。他抬眼望向層層疊疊的架閣，萬千竹簡如密林，僅憑眼前三人，如何能在短時間內理清？
“公子，荔浦戶籍賦稅簿在此。”馬玄捧來一卷沉甸甸的竹簡，封漆雖裂，仍可見“建安元年”字樣。
劉琦展開細看，墨痕間記載著一萬兩千在冊人口，可十年光陰早已將數字染成虛影。曾經的荔浦，也曾有過短暫的輝煌。
“今邑中留得八千丁口，誠為萬幸。”
馬良垂首輕撫腰間竹策，眉峰緊蹙：“戰亂頻繁，民多攜老幼竄入山林，或依附嶺南烏滸人，攀藤越嶺，冀全性命於亂世。”
黃忠撫須顫聲道：“光是整理縣衙文書，再逐戶核查，縱使日夜不輟，亦需三月方得畢功！”
劉琦憑几而立，目透欞牖，遙望雲漢。官府徵徭收稅，一日耽擱便是一日亂象，流民、匪患、賦稅拖欠……樁樁件件如懸於頭頂的利刃。
馬玄以袖拭額間涔涔汗意，神色惶遽：“案牘缺佚過半，既需逐戶細核，又須謹防隱漏欺瞞……縱人手充裕拼力趕辦，恐亦需兩月方得竣事！”
劉琦袍角掃過矮案，驚起細微塵霧。他袖中拳握，冷然搖頭：“兩月之期，實難遷延。荔浦積弊若不速除，恐生他變！”
昔年曹操得冀州，見三十萬戶籍可徵兵，竟喜言“大州也”。後來他以一紙《蠲河北租賦令》暫緩賦稅，換得民心歸附，方能耗一年光陰整頓州務。
劉琦不行，他等不及一年。皇叔若來，荔浦危急。他忽然轉身，目光如劍：“限爾等一月之內，完成戶籍修訂、賦稅整飭之事！貽誤者，軍法處置！”
黃忠指節扣住刀柄，青筋隱現，喉間滾動欲言又止。其眸光凝望著劉琦堅毅的背影，暗忖：公子素以文弱示人，然胸中丘壑藏有銳志，足可擎住荊州半壁風雨，可惜沒有早一點醒悟，又錯信同宗，時也命也。
劉琦目如寒星，擲地金聲：“墾荒拓田刻不容緩，募卒備械更需從速！”
馬玄拱手躬身，額間隱現細汗：“玄定當竭盡駑鈍，晝夜奉公。然此任千鈞，唯恐才疏智淺，貽誤公子宏圖，還望寬宥。”
劉琦探手按住馬良肩頭，滿臉堅毅之色，沉聲道：“伯常，我深知此任千難萬險，非輕易可成。然荔浦局勢危如累卵，時不待我。你儘管放寬心，我斷不會讓你一人獨支危局。”
馬玄整肅衣衫，身形筆直，抱拳重重一揖，聲若洪鐘：“昔日蒙公子救命之恩，此恩此德，沒齒難忘。今既委以重任，玄必焚膏繼晷，夙夜匪懈，縱肝腦塗地，亦不負公子所望！”
黃忠仰面而笑，聲震屋瓦，鬚髯皆張：“既如此，我等便披堅執銳，大幹一場，定叫荔浦舊貌換新顏！”
劉琦頷首微笑，眸中欣慰稍縱即逝，轉而凝起深思之色。他負手踱步，袖袂輕揚，心底暗忖：
竹簡繕寫遲緩，易朽難更。若想在一個月內完成戶籍賦稅整頓，若無革新之法，恐難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