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爐邊夜話,星火燎原!(1 / 1)
夜色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絲絨,緩緩籠罩了青山鎮。
鎮政府的食堂裡,飄出了久違的飯菜香。
錢國棟特意讓食堂開了小灶。
一張簡單的四方桌,沒有外人,就四個人。
錢國棟,葉凡,剛剛處理完後續事宜、依然一臉興奮的李德海,以及不請自來的蘇沐秋。
菜很簡單,一盤小炒黃牛肉,一盤酸辣土豆絲,一個西紅柿雞蛋湯,外加一盤李德海特意從家裡帶來的、他老婆親手醃製的酸豆角。
錢國棟拿出半瓶沒喝完的酒,給三個男人都滿上。
“沐秋同志是記者,要保持形象,就以茶代酒吧。”錢國棟笑呵呵地舉起杯,“今天這頓飯,有兩個意思。第一,給葉凡接風洗塵,哦不對,是盪滌汙穢,慶祝咱們又打贏了一場硬仗!”
“哈哈,說得好!”李德海早就等不及了,一仰脖子,杯中酒一飲而盡,辣得齜牙咧嘴,卻滿臉痛快。
葉凡也笑著喝了。
“第二嘛,”錢國棟放下酒杯,目光轉向蘇沐秋,眼神裡帶著幾分長輩的審視和欣賞,“要感謝我們的蘇大記者。要不是你那篇內參及時捅上去,引起了市領導的重視,葉凡這小子想把‘試點’的火燒起來,還沒那麼容易。這杯,我敬你。”
“錢書記您太客氣了,我只是盡了一個記者的本分。”蘇沐秋端起茶杯,落落大方地和錢國棟碰了一下,“說到底,還是葉鎮長的計劃做得好。我只是個轉述者,真正打動人心的,是計劃本身的力量。”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瞟向葉凡。
葉凡正低頭夾了一筷子酸豆角,嚼得嘎嘣脆,好像這桌上最美味的,就是這盤不值錢的家常小菜。
他似乎沒有注意到蘇沐秋的眼神,也沒有因為被誇獎而有任何情緒波動。
這種感覺很奇特。
蘇沐秋見過太多在官場上嶄露頭角的年輕人,一旦做出點成績,被領導和媒體一捧,那種按捺不住的意氣風發,是藏都藏不住的。
但葉凡不一樣。他好像永遠都遊離在那個名利場之外。
你誇他,他不喜。
你罵他,他不怒。
他就像一個最頂尖的外科醫生,在手術檯上,眼裡只有那個需要切除的病灶,手術成功後的掌聲和鮮花,對他而言,彷彿只是背景噪音。
可偏偏是這種沉穩和淡然,讓蘇沐秋感到一種莫名的吸引力。
“葉鎮長,你那計劃,可不只是計劃那麼簡單。”蘇沐秋放下茶杯,主動挑起話題,“我聽我們總編說,市委政研室專門開了個會討論,主管農業的李副市長,對你那個‘生態-健康’一體化修復的概念,非常感興趣,還批示說‘這個思路值得深入研究,可以大膽嘗試’。”
“哦?”錢國棟的眼睛一亮,“有這回事?”
“嗯,批示昨天剛下來。所以,我今天來,也不全是來看熱鬧的。”蘇沐秋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小巧的錄音筆和筆記本,“總編派我來做後續的深度追蹤報道。他讓我跟緊這個‘試點’,從無到有,做成一個系列報道。換句話說,市裡,在等著看你們的成果。”
這話一出,飯桌上的氣氛頓時變得不一樣了。
李德海的臉上激動得泛起紅光。
錢國棟則陷入了沉思,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輕輕敲擊著。
葉凡終於抬起了頭,他看著蘇沐秋,問道:“柳傳明部長那邊,有什麼動靜?”
他一開口,就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蘇沐秋的眼神閃過一絲凝重:“他很安靜,安靜得有點反常。馬保國倒臺,他沒出聲。我那篇內參上去,他也沒動靜。直到今天,才派了劉副局長這幫人,用這種近乎自殺式襲擊的方式來找你麻煩。我總感覺,他像是在故意示弱,或者說,在憋一個更大的招。”
“他不是在示弱,他是在改變策略。”葉凡放下筷子,一針見血地指出,“之前的幾次交手,他都是想用‘勢’來壓我。用權力,用關係,用輿論。但他發現,這些東西對我沒用,甚至會成為我反擊的武器。所以,他這次換了打法。”
“他想從我的‘根’上,也就是我的專業能力和職業道德上,來打倒我。今天這次栽贓,就是一次試探。雖然失敗了,但他的目的也部分達到了。”
“什麼目的?”李德海沒聽懂。
“他成功地提醒了所有人,尤其是衛生系統的領導,我葉凡,雖然當了副鎮長,但本質上還是個醫生。我的身上,貼著‘醫療’這個標籤。”葉凡的目光變得深邃,“只要有這個標籤,他就可以隨時用‘醫療事故’、‘違規操作’這些罪名來攻擊我。就算不能一擊致命,也能讓我焦頭爛額,讓我好不容易在官場上建立起來的威信,毀於一旦。”
錢國棟緩緩點頭,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神色:“沒錯。這才是柳傳明這種老狐狸的可怕之處。他一擊不中,會立刻後退,然後從你意想不到的角度,發動第二次攻擊。你今天雖然贏了,但也暴露了你的一個‘軟肋’。”
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又變得沉重起來。
蘇沐秋看著葉凡,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她原以為葉凡今天大獲全勝,值得好好慶祝,卻沒想到,在這勝利的背後,還隱藏著如此深重的危機。
這個男人,到底每天要面對多少明槍暗箭?
“所以,”葉凡忽然笑了,打破了沉寂,“我們不能再等了。必須趁著李副市長批示的這股東風,趁著柳傳明他們暫時縮回去的這個空檔,把‘試點’這塊牌子,搶先拿到手,而且要拿得名正言順,人盡皆知。”
“怎麼搶?”錢國棟問道。
“開一個現場會。”葉凡的目光轉向蘇沐秋,“蘇記者,這次,又要麻煩你了。我想,在青山鎮,搞一個‘江城市農村突發性環境公害治理與生態健康修復試點專案啟動儀式’。”
“啟動儀式?”蘇沐秋的職業敏感性立刻被調動起來。
“對。我們要把市衛生局、市環保局、市農業局,甚至你提到的那位李副市長的秘書,都請到現場來。我們要讓他們親眼看看平安村的現狀,親耳聽聽村民們的哭訴和期盼。我們要當著所有媒體的面,把李副市長的批示,變成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專案。”
葉凡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力量。
“這叫‘倒逼’。”錢國棟一拍大腿,眼神裡滿是興奮的光芒,“把事情抬到桌面上,放在陽光下。他柳傳明手再長,也不敢公然跟市領導的批示,跟民心所向對著幹。到時候,縣裡就算有人想使絆子,也得掂量掂量。”
“可是,”蘇沐秋提出了一個現實的問題,“想請動這麼多部門的領導,尤其是市領導,光憑我們,恐怕分量不夠吧?”
“分量,是可以創造的。”葉凡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你負責聯絡媒體,把聲勢造起來。錢書記負責和縣裡溝通,拿到名義上的支援。李院長,你負責把平安村村民組織好,讓他們知道,這是為他們自己爭取活路的機會。”
“那你呢?”蘇沐秋忍不住問。
“我?”葉凡看著杯中清亮的酒液,裡面倒映著自己平靜的臉龐。
“我負責去請那位,能一錘定音的‘主刀醫生’。”
他說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晚,蘇沐秋沒有回城裡。
錢國棟讓王秘書在鎮招待所給她安排了一個乾淨的房間。
送她回招待所的路上,只有葉凡和她兩個人。
鄉間的土路很安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和路邊草叢裡的蟲鳴。
月光很好,像水一樣灑下來,給萬物都披上了一層銀紗。
“你真的有把握,能請到市裡的領導?”蘇沐秋還是有些擔心。
“五成。”葉凡回答得很乾脆。
“才五成?”
“做手術,哪怕只有一成的成功率,只要病人還有救,就得拼盡全力。”葉凡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做事情,也是一個道理。”
蘇沐秋看著他的側臉,月光下,他的輪廓分明,眼神清澈而堅定。
她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就像一本厚重的書,每多瞭解一分,就越發被他吸引。
他身上有一種矛盾的特質,既有醫生的嚴謹和仁心,又有戰士的果敢和狠辣。
“葉凡,”她輕聲叫他的名字,“你……小心一點。”
“放心。”葉凡笑了笑,“我這條命,硬得很。”
走到招待所門口,葉凡停下腳步:“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嗯。”蘇沐秋點點頭,卻沒有立刻進去,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保溫杯,遞了過去,“這是我從市裡帶來的,我媽自己熬的胖大海雪梨湯,潤喉的。我看你今天說了那麼多話,喝一點,對嗓子好。”
葉凡一愣,看著那個粉色的、帶著卡通圖案的保溫杯,和他那身老幹部的氣質格格不入。
他想拒絕,但看到蘇沐秋那雙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充滿期待的眼睛,拒絕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謝謝。”他最終還是接了過來。
保溫杯上,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
蘇沐秋看著他接過杯子,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像夜裡悄然綻放的曇花。
“晚安。”她說完,轉身輕快地跑進了招待所。
葉凡站在原地,握著那個溫熱的保溫杯,許久沒有動。
他擰開蓋子,一股清甜的香氣撲面而來。
他喝了一口,溫潤的液體滑過喉嚨,彷彿也撫平了他心中連日來緊繃的弦。
他抬起頭,看向天上的那輪明月。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會更加艱難。
但至少,在這條孤獨的路上,似乎,有了一絲不一樣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