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針見血,直指病灶!(1 / 1)
葉凡的目光在專案報告上緩緩移動,那雙拿慣了手術刀的手指,此刻正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
李建國沒有催促,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著浮沫,眼神透過嫋嫋升起的水汽,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眼前的年輕人。
他見過太多在他面前正襟危坐、言必稱“領導高見”的幹部,但葉凡身上那股沉靜而專注的氣場,卻讓他感到了一絲新奇。
足足十分鐘後,葉凡才合上檔案,抬起頭。
“李縣長,我不是農業專家,只能從一個醫生的角度,談談我的看法。”
“但說無妨。”李建國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份報告,像一份寫得不夠嚴謹的病歷。”葉凡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李建國秘書小王的眼皮跳了一下。
“哦?怎麼說?”李建國來了興趣。
“病歷上寫,病人‘渾身無力,食慾不振’,也就是報告裡說的‘土壤貧瘠,作物長勢不佳’。但病因是什麼?是營養不良,還是內臟有病變?報告裡只提到了要‘加強營養’,也就是加大化肥和農藥投入,這屬於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葉凡的語速不快,但邏輯清晰得像手術刀劃開的創口,精準而銳利。
“比如,報告裡提到土壤改良,方案是引進市農科院推薦的複合肥。但黑石溝村的土壤是什麼成分?酸鹼度多少?缺乏哪種微量元素?適合種植什麼作物?這些最基本的‘血常規’和‘CT’檢查,報告裡全都沒有。”
他頓了頓,拿起那份檔案,翻到病蟲害防治那一頁:“還有這裡,說要引進最新的廣譜殺蟲劑。這就像一個病人有點咳嗽,就直接上最高階的抗生素,不管他是病毒感染還是細菌感染。萬一殺死了害蟲,也把土壤裡有益的微生物和授粉的益蟲全乾掉了怎麼辦?這叫‘菌群失調’,土地的免疫系統會徹底崩潰。”
李建國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異常明亮。
他聽出來了,葉凡不是在故弄玄虛,而是用一種他從未聽過但又無可辯駁的邏輯,在解剖他的專案。
“那依葉凡同志看,應該怎麼辦?”
“先診斷,後治療。”葉凡說,“我需要去現場看看,取一些土壤和水源的樣本做化驗。我還需要和當地的農技員、老鄉們聊聊,瞭解這塊地的‘既往病史’。只有拿到了第一手的、精確的診斷依據,我們才能開出最對症的‘藥方’。”
他沒有給出任何解決方案,而是提出了一個診斷流程。
李建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中帶著一種發現珍寶的欣賞。
“好!好一個‘先診斷,後治療’!”他站起身,走到葉凡面前,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許,“葉凡同志,你讓我開了眼界!小王,你馬上安排,明天陪葉局長去示範園,全力配合葉局長的工作!他需要什麼,我們就提供什麼!”
“是,縣長!”秘書小王連忙應道,看向葉凡的眼神,已經從審視變成了敬佩。
葉凡知道,這場面試,他透過了。
他不僅遞上了自己的“投名狀”,更用自己的專業能力,贏得了這位老成持重的縣長的尊重。
……
第二天,葉凡婉拒了縣裡派的車,自己開著那輛半舊的桑塔納,載著秘書小王,來到了位於城郊的“青川生態農業示範園”。
示範園規模不小,但田裡的景象卻讓人提不起精神。
蔬菜大棚裡的番茄苗,葉片發黃,稀稀拉拉地掛著幾個青澀的果子。
露天的玉米地裡,玉米稈長得高矮不一,像營養不良的孩子。
幾位縣農業局派來的技術員和當地的農民,正圍在一起唉聲嘆氣。
“葉局長,您來了。”小王介紹道。
為首的一個戴著草帽、皮膚黝黑的老技術員,姓劉,上下打量了葉凡一番,眼神裡帶著幾分不信任:“葉局長,聽說您是醫生?這地裡的活兒,跟人身上可不一樣。”
葉凡笑了笑,沒反駁。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又聞了聞。
“劉工,我問一下,這片地,去年種的是什麼?”
“去年是西瓜。”劉技術員回答。
“前年呢?是不是花生?”
劉技術員愣住了:“您……您怎麼知道?”
“這土壤裡有股淡淡的腥味,而且土質板結,是典型的重茬連作導致的土壤病。”葉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人不能總吃一樣東西,地也一樣。連作西瓜,會加劇枯萎病的發生;連作花生,會讓根腐病加重。你們年年這麼種,又不進行深耕和輪作,這地早就‘生病’了。”
他又走到蔫頭耷腦的玉米地邊,指著一片玉米葉上不規則的黃白條紋:“你們看,這不是蟲害,也不是肥燒的。這是缺鋅。如果葉片中脈發白,那就是缺鐵。病症不一樣,用藥就不能一樣。”
一番話,說得在場的幾個技術員和老農面面相覷,眼神從懷疑變成了震驚。
這些知識,他們有些也懂,但從未有人像葉凡這樣,三言兩語,就說得如此清晰透徹,一針見血。
那位劉技術員,更是老臉一紅,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葉局長,您真是神了!我們之前也覺得不對勁,就是找不到根子!您說,我們該怎麼辦?”
“別急,我先取點樣。”
葉凡從車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取樣箱,像在手術室裡準備器械一樣,一絲不苟地在不同地塊取了土壤和水源樣本,仔細標記。
整個下午,他幾乎把整個示範園走了個遍,問得比看得多,記得比說得多。
秘書小王跟在後面,看著葉凡專注的背影,心裡暗暗感嘆:這位葉局長,哪裡是在看地,分明是在給一片土地做一次最全面的專家會診。
傍晚,返回縣城的路上,葉凡的手機震動起來,是蘇沐秋。
“喂,葉大局長,聽說你今天下地體驗生活去了?身上沒沾泥巴吧?”電話那頭,傳來蘇沐秋帶著笑意的聲音。
“差不多,剛給一個大塊頭的‘病人’做完體檢。”葉凡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心情也放鬆下來。
“貧嘴。”蘇沐秋輕哼一聲,“體檢結果怎麼樣?病人還有救嗎?”
“病得不輕,但病因找到了,不是絕症。”葉凡笑了笑,“主要是‘營養不良’加‘內分泌失調’,長期‘生活習慣’也不好。”
電話那頭的蘇沐秋被他這比喻逗得咯咯直笑,像一串銀鈴。
笑完,她才壓低聲音說:“你小心點,我聽說張書記今天下午,把農業局的局長叫去辦公室,談了很久。李縣長的這個專案,可是動了不少人眼紅的蛋糕。”
“意料之中。”葉凡的眼神平靜下來,“沐秋,幫我查查,之前給這個示範園提供種苗和化肥的供應商,都是什麼來頭。”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蘇沐秋乾脆地答應了,“對了,你答應我的那頓水煮魚,什麼時候兌現?別等你的‘病人’出院了,主治醫生倒先忘了。”
“忘不了。”葉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等我開完這張‘藥方’,就給你做。保證魚肉鮮活,麻辣夠味。”
“那說定了,我等著我們青川縣首席‘跨界農藝師’的大餐!”
掛了電話,葉凡嘴角的笑意還未散去。
他知道,蘇沐秋不僅是他的戰友,更是他在這條路上,一抹最溫暖的亮色。
他轉頭看向窗外,夜幕正在降臨。
李建國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他,既是考驗,也是機會。
他要做的,不僅僅是治好這片土地的“病”,更是要透過這張“藥方”,在青川縣這盤複雜的棋局上,落下一個至關重要的子。
回到宿舍,葉凡將採集的樣本一一擺開,開啟電腦,開始整理白天的記錄和資料。
他合上筆記本時,一份詳盡的“診斷報告”已經成型。
報告的標題,他思索了片刻,寫下了八個字:
《關於生態農業示範園的病理分析與治療建議》。
這不是一份農業報告,這是一份即將改變青川縣權力格局的手術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