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書記設宴,綿裡藏針!(1 / 1)
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葉凡的辦公桌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影。
他昨晚睡得並不安穩,腦子裡反覆推演著即將到來的會面。
縣委書記張海濤,青川縣名副其實的一號人物,他的辦公室,在縣委大院裡被稱為“天子腳下”。
李建國的秘書小王,一早就打來了電話,語氣比平時更鄭重了幾分:“葉副組長,李縣長讓我轉告您,放平心態,實事求是,有一說一。”
葉凡明白,這是李建國在給他吃定心丸,也是在提醒他,此行不是孤軍奮戰。
“謝謝王哥,我明白。”
掛了電話,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著裝。
不是西裝革履,依舊是那身乾淨利落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這身打扮讓他看起來更像個學者,而非官員。
八點五十分,葉凡準時出現在縣委書記辦公室門口。
張海濤的秘書,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很精幹的年輕人,客氣地將他引了進去。
辦公室很大,迎面是一面牆的巨大書櫃,裡面擺滿了各類精裝書籍和檔案彙編。
另一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青川縣規劃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彰顯著主人的雄心。
張海濤正站在規劃圖前,揹著手,身形高大,僅僅一個背影,就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來了?坐。”張海濤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微笑,指了指待客區的沙發。
葉凡注意到,農業局局長錢大勇,正襟危坐地坐在沙發的另一頭。
他看到葉凡,眼神裡閃過一絲怨毒,但很快又低下頭,像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這陣仗,果然是三堂會審。
“葉凡同志,你的報告,我看了。”張海濤親自給葉凡倒了杯茶,動作不緊不慢,“寫得很好,思路清奇,角度新穎。我們青川縣,就需要你這樣有知識、有想法的年輕幹部。”
開場就是一頂高帽,葉凡端起茶杯,輕聲道:“謝謝張書記誇獎,我只是從專業角度,提了點不成熟的看法。”
“誒,不要謙虛嘛。”張海濤擺了擺手,在主位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十足,“你一個醫學專家,能把農業問題看得這麼透徹,不簡單。李縣長跟我提過好幾次,說你是個人才,要重點培養。”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長輩式的語重心長:“不過,小葉啊,你還年輕,看問題,有時候容易只看技術,忽略了全域性。”
葉凡心中一凜,知道戲肉來了。
張海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那個方案,從技術上、從預算上看,確實很漂亮。但是,同志啊,我們搞工作,不能只算經濟賬,還要算政治賬。”
他放下茶杯,看向一旁的錢大勇:“大勇同志,你來說說,原來的方案,是怎麼考慮的?”
錢大勇像是得了聖旨,立刻坐直了身體,清了清嗓子:“張書記,葉副組長,是這樣的。我們原來的方案,之所以選擇跟市農科院合作,採購他們推薦的裝置和產品,主要是考慮到,農科院的專家,代表著全市最權威的技術方向。我們青川縣的農業要發展,離不開市裡專家的指導和支援。這筆錢,表面上看是採購費,實際上,也是我們對上級技術部門的一種‘投資’,是為了建立更緊密的合作關係。”
他越說越順,彷彿又找回了在常務會前的那份自信:“葉副組長的方案,用生物防治代替高效農藥,用國產裝置代替進口裝置,聽起來是省錢了。可萬一,我是說萬一,出了問題怎麼辦?到時候,市裡的專家兩手一攤,說我們不聽勸告,這個責任誰來負?我們這是把未來的路,給走窄了啊!”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把“利益輸送”包裝成了“搞好關係”,把“鋪張浪費”美化成了“長遠投資”。
張海濤滿意地點點頭,看向葉凡:“小葉,聽到了嗎?大勇同志考慮問題,就很全面。我們做事情,不能因為省幾個錢,就傷了和氣,斷了人脈。你和李縣長,都是純粹的實幹家,這一點很好,但有時候,也要學著靈活一些。”
這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帽子扣下來,如果葉凡再堅持,那就是“不懂政治”、“破壞團結”、“眼光短淺”。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葉凡卻笑了。
他放下茶杯,看著張海濤,眼神清澈而坦然:“張書記,錢局長,我還是想從我醫生的老本行,來打個比方。”
“一個病人來了,得了重感冒。我作為醫生,給他開了三天的感冒藥和消炎藥,一共五十塊錢,告訴他多喝水多休息,病就好了。這是我的方案。”
“而另一位專家說,不行,這個病人身份特殊,我們不能只看病,還要考慮他背後的人脈資源。所以,我們應該給他用上最好的進口抗生素,再配上人參、鹿茸吊著,一天花五千,住最好的VIP病房。這樣,病人高興了,他身後的資源也就向我們傾斜了。這是錢局長的方案。”
這個比喻,尖銳又形象,讓錢大勇的胖臉瞬間漲成了醬紫色。
張海濤的眼角也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葉凡沒有停,繼續說道:“張書記,您說要算政治賬。我覺得,最大的政治,就是老百姓的口碑,是縣財政的健康。我們花一百萬,辦成了兩百萬的事,老百姓會念我們的好,上級領導會肯定我們的能力,這才是最優質、最牢固的‘人脈’和‘政治資本’。”
“反之,如果我們花了兩百萬,只辦了一百萬的事,甚至事情還沒辦成,只是為了所謂的‘搞好關係’。那老百姓會怎麼看我們?紀委的同志會怎麼看我們?這筆政治賬,我們真的算得清楚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響。
他沒有反駁張海濤的“政治賬”理論,而是重新定義了什麼才是“最大的政治賬”。
張海濤深深地看著葉凡,眼神裡第一次沒有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一種像是獵鷹發現了對手的銳利。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這半分鐘裡,錢大勇如坐針氈,冷汗已經浸溼了後背的襯衫。
他感覺自己不是坐在沙發上,而是坐在手術檯上,被葉凡用無形的刀,一刀一刀地解剖。
“呵呵……”張海濤忽然笑了起來,打破了沉寂,“有意思,真有意思。看來我們青川縣,真是來了一位能文能武的‘儒將’啊。”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幅巨大的規劃圖前,背對著葉凡和錢大勇。
“既然縣政府已經定了,我這個當書記的,自然要支援。”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我等著看你的成果。”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不過,醜話說在前面。示範園專案,是縣裡的重點工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如果出了任何紕漏,影響了全縣的發展大局,到時候,可就不是寫一份報告那麼簡單了。”
威脅,毫不掩飾的威脅。
葉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不卑不亢地回答:“請張書記放心,我既然敢立軍令狀,就有信心打贏這一仗。”
“好,我拭目以待。”
……
從縣委書記辦公室出來,走廊裡的風一吹,葉凡才感覺到,自己的後背也起了一層薄汗。
錢大勇跟在後面出來,經過葉凡身邊時,腳步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小子,你別得意得太早!”
葉凡沒理他,徑直走向樓梯口。
他知道,今天的鴻門宴,他雖然沒輸,但也談不上贏。
他只是守住了自己的陣地,但張海濤的警告,像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了他的頭頂。
他必須成功,而且要大獲成功,才能將這柄劍徹底擊碎。
回到專案組辦公室,所有人都圍了上來,臉上寫滿了關切。
“葉副組長,怎麼樣?”小王緊張地問。
葉凡環視一圈,看著大家期待又擔憂的眼神,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沒事,張書記對我們的方案很支援,讓我們甩開膀子加油幹。”
辦公室裡,頓時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葉凡心裡卻一片澄明。
他走到窗邊,掏出手機,給蘇沐秋髮了條資訊。
“宴席散了,菜很硬,茶很苦。”
很快,蘇沐秋回覆過來,只有一個字,和一個表情符號。
“牛!”
後面跟著一個“奮鬥”的表情。
葉凡笑了,心中的壓力,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他看向窗外,那片位於城郊的土地,正在靜靜地等待著。
張海濤給了他舞臺,也給了他枷鎖。
他要做的,就是在這有限的舞臺上,戴著枷鎖,跳出一支最驚豔的舞蹈。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農業局辦公室的號碼。
“喂,我葉凡。通知吳兵科長,半小時後,專案組全體成員,在示範園門口集合。我們的‘手術’,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