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投名之狀,釜底抽薪!(1 / 1)
馬文亮站在局長辦公室門口,感覺腳下像踩著棉花。
那扇緊閉的紅木門,此刻在他眼中,彷彿是通往地府的森羅殿。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手心全是冷汗,抬起的手在空中僵了半天,才輕輕敲了三下。
“請進。”
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馬文亮推開門,一股混雜著菸草、茶水和舊紙張的氣味撲面而來。
辦公室裡沒開大燈,只有一盞檯燈亮著,將葉凡的臉籠罩在光影之中。
他面前,是兩座小山似的卷宗,左邊是人事檔案,右邊是財務賬目,碼放得整整齊齊,透著一股外科醫生般的精準和冷酷。
“葉局,您找我?”馬文亮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馬局,坐。”葉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沒有抬頭,繼續翻閱著手裡的賬本。
馬文亮如坐針氈,屁股只敢沾半邊椅子。
辦公室裡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每一聲都像鞭子抽在他的心上。
這種沉默的壓迫感,比暴跳如雷的訓斥更讓人窒息。
足足過了五分鐘,葉凡才合上賬本,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馬局,你在衛生局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老資格了。”葉凡點點頭,從那堆財務賬目中抽出幾張憑證,推到馬文亮面前,“老資格,對局裡的業務應該很熟。你幫我看看,這幾張單子,有什麼問題?”
馬文亮低頭一看,瞬間如遭雷擊。
第一張,是去年採購一批“進口醫療裝置”的合同,金額高達兩百三十萬,但收貨單上卻只有簡單的“裝置一批”字樣,既無型號也無明細。
他記得這筆錢,實際上大部分都進了幾個領導的腰包,所謂“進口裝置”,不過是幾臺國產貨換了個貼牌。
第二張,是一張八萬塊的會議費發票,名目是“赴省城學習交流”,時間是去年夏天。
可馬文亮清楚地記得,那次根本沒人去省城,是他找了家相熟的酒店開的假髮票,錢被幾個科室負責人分了,他自己也拿了最大頭。
第三張,更讓他魂飛魄散,是一份“臨時工”工資表,上面赫然有他老婆和小舅子的名字,職位是“衛生監督協管員”,每人每月領著三千塊的空餉,已經領了兩年。
葉凡的指節,在桌上輕輕敲著,發出“篤、篤”的聲響,不急不緩。
“馬局,你幫我分析分析。是我們的會計業務不精,還是……有人把衛生局當成了自家的提款機?”
馬文亮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後背的襯衫瞬間溼透。
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些賬目,他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沒想過會有人這麼快,這麼準地把它翻了出來。
“葉……葉局……我……我……”
“我什麼?”葉凡身體微微前傾,光線從下往上照在他的臉上,笑容顯得有些森然,“我年紀輕,很多事不懂,所以想請教一下馬局。你說,如果我把這些東西,原封不動地交給縣紀委,李縣長會怎麼看?張書記……他會保你嗎?”
最後一句,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馬文亮的心臟上。
張書記?他連自己的電話都不接了!
“撲通”一聲,馬文亮再也撐不住了,雙腿一軟,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癱坐在地。
“葉局!我錯了!我鬼迷心竅!我不是人!”他一把鼻涕一把淚,語無倫次地求饒,“您大人有大量,給我一次機會!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葉凡靜靜地看著他,既不讓他起來,也不再說話。
辦公室裡只剩下馬文亮壓抑的哭聲。
他就是要等馬文亮所有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對付這種人,要麼一棍子打死,要麼就徹底收服,讓他變成自己最聽話的狗。
許久,葉凡才緩緩開口:“機會,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爭取的。”
馬文亮猛地抬頭,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眼中迸發出希望的光芒。
“葉局,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您一句話,刀山火海我都去!”
“刀山火海用不著。”葉凡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衛生局這潭水,太深,太渾。我想把它攪動一下,可我初來乍到,人手不夠。最重要的是,唱紅臉的總得有個唱白臉的配戲。”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我要整頓人事,清退那些佔著茅坑不拉屎的關係戶;我要改革採購制度,砍掉所有伸向財政的黑手;我要打破那些論資排輩的舊規矩,讓有能力的人上來。這些事,都會得罪人,得罪很多人。”
“我需要一把刀,一把快刀。這把刀,要對衛生局瞭如指掌,要心狠手辣,要不怕得罪人。”葉凡的目光落回到馬文亮身上,“馬局,你覺得,你能不能當這把刀?”
馬文亮愣住了。
他瞬間明白了葉凡的意思。
這是……投名狀。
葉凡要他親手去砍斷那些過去和他盤根錯節的利益鏈,去得罪那些曾經和他稱兄道弟的人。
他將成為衛生局最招人恨的惡人,而所有的功勞和好名聲,都將歸於葉凡。
可是,他有得選嗎?
不當這把刀,他馬上就會變成紀委案板上的肉。
“我能!”馬文亮從地上爬起來,擦乾眼淚,眼神變得狠厲起來,“葉局您放心!從明天開始,誰敢跟改革作對,誰敢陽奉陰違,我第一個不放過他!”
“很好。”葉凡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走回辦公桌,將那幾張要命的憑證收起來,當著馬文亮的面,鎖進了抽屜。
這個動作,像一把無形的枷鎖,牢牢套在了馬文亮的脖子上。
“去吧,明天一早,我要看到第一份清退名單。”
馬文亮弓著身子,倒退著走出了辦公室。
當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渾身力氣彷彿被抽空,靠在牆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知道,從今往後,他馬文亮,就是葉凡手裡最鋒利,也最沒有退路的一把刀。
……
辦公室裡,葉凡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給自己點上一支菸。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
他知道,這場手術才剛剛切開表皮,真正的硬骨頭,還在後面。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誰?”
“送外賣的。”一個清脆又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
葉凡一愣,走過去開啟門,只見蘇沐秋俏生生地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飯盒,正衝他狡黠地眨著眼睛。
“葉大局長這是打算修仙呢?聽說你三天沒出這扇門了,再不食人間煙火,組織部就要給你換個崗位,去道觀當主持了。”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連衣裙,給這間沉悶壓抑的辦公室帶來了一抹明亮的色彩。
葉凡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笑了笑:“你怎麼來了?”
“我們《江城晚報》的王牌記者,關心一下先進典型的工作生活,不行嗎?”蘇沐秋一邊說,一邊自顧自地走進來,把飯盒放在茶几上,“快吃吧,我媽親手做的排骨湯,特地讓我給你送來的。”
飯盒開啟,香氣四溢。
葉凡這才感覺到,自己早已飢腸轆轆。
他也沒客氣,坐下來就大口吃了起來。
蘇沐秋也不說話,就坐在他對面,雙手託著下巴,笑吟吟地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她抽了張紙巾,很自然地伸出手,幫他擦掉了嘴邊的一點油漬。
她的指尖不經意地觸碰到他的臉頰,溫潤柔軟。
葉凡的動作一僵,抬起頭,正好對上她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蘇沐秋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像受驚的小鹿,閃電般收回手,眼神有些慌亂地看向別處。
“剛……剛才馬文亮出去的時候,臉色跟見了鬼一樣。你把他怎麼了?”她沒話找話地打破了尷尬。
“沒怎麼,”葉凡的喉結動了動,繼續低頭喝湯,聲音卻不自覺地柔和了許多,“只是給他動了個小手術,幫他矯正了一下世界觀。”
蘇沐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辦公室裡那股緊張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吃著最家常的飯菜,說著最狠的話。
他時而像個深不可測的權謀家,時而又像個需要人照顧的大男孩。
這種複雜的矛盾感,對她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葉凡,”她輕聲說,“我知道你壓力大,但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不管多難,我……我們都會支援你的。”
葉凡抬起頭,看著她燈光下溫柔的側臉和眼中的真誠,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這幾天積攢的疲憊和孤獨,彷彿都在這一碗熱湯和這句簡單的話語中,得到了治癒。
他放下碗,認真地看著她:“謝謝你,沐秋。”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鄭重地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