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請君入甕!(1 / 1)
縣政府三樓,小會議室外的走廊盡頭,城建局長王建林捏著手機,手心全是溼滑的冷汗。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
“王總,王總!出大事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音樂和嬉笑聲,一個年輕而囂張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王局長?什麼事這麼火急火燎的?天塌下來了?”
是王海,宏發建工的老闆,前常務副縣長高明遠的外甥。
王建林壓著嗓子,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天是沒塌,但有人要把它捅個窟窿!姓葉的那個,葉凡!他開了個會,把孫大強那幫刁民全都請來了,當著所有人的面,給我下了最後通牒!”
“葉凡?哪個葉凡?”王海顯然沒把這個名字放在心上。
“就是把……把你舅舅弄下去那個!”王建林的聲音都在發顫,“他說,下午五點之前,你要是不到場給個說法,明天一早,紀委就牽頭成立聯合調查組,進駐宏發,查你們公司在青川接的所有工程!是所有!”
“什麼!”電話那頭的音樂聲戛然而止。
王海的聲音瞬間清醒,也拔高了八度,“他敢!他算個什麼東西!”
“他怎麼不敢!李建國現在把他當親兒子!市裡的報紙今天剛把他捧成活菩薩!他現在就是拿著尚方寶劍!王總,這不是開玩笑,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完了,我也活不了!”王建林幾乎要哭出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半分鐘,只聽見粗重的喘息聲。
最後,王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馬上過去!”
……
會議室裡,氣氛有些奇特。
孫大強和幾位居民代表,一開始還正襟危坐,滿臉肅穆。
可時間一長,見葉凡氣定神閒地坐在那裡,甚至還饒有興致地跟旁邊的內科王主任討論起了孫阿姨的用藥劑量,他們也漸漸放鬆下來。
葉凡沒有一點領導的架子,他側過頭,低聲問孫大強:“孫師傅,您那老寒腿,陰雨天是不是特別難受?”
孫大強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是啊,跟天氣預報似的。”
“回頭我給您寫個方子,是外敷的。”葉凡笑了笑,“不敢說根治,但能讓您舒服不少。”
坐在孫大強旁邊的一個大媽眼睛一亮,湊了過來:“葉組長,您……您還沒結婚吧?我外甥女,在縣一中當老師,長得可水靈了……”
“咳咳!”孫大強老臉一紅,趕緊打斷她,“瞎說什麼呢!葉組長是幹大事的人!”
葉凡莞爾,剛想說點什麼,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是蘇沐秋髮來的微信:“王局長出去打電話超過十分鐘了,根據心理學分析,通話物件要麼是情人,要麼是債主。你覺得是哪個?”
葉凡看著這條資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他回覆道:“都不是,是來送手術費的病人。”
他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落在了對面財政局劉胖子眼裡,卻被解讀成了另一種意思。
劉胖子只覺得這位年輕的葉組長,臉上的笑容溫和,可那雙眼睛卻像手術刀一樣,泛著冷光,彷彿已經算準了等會兒要從誰身上下刀,切幾斤肉下來。
他越想越怕,額頭的汗又冒出了一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的掛鐘,指標眼看就要指向五點。
會議室裡,除了葉凡偶爾和居民們的低語,安靜得可怕。
王建林還沒回來,劉胖子和其他幾個部門的頭頭如坐針氈,屁股在椅子上挪來挪去,坐立不安。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王建林白著一張臉,跟在後面。
先進來的,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潮牌,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只是臉色同樣不太好看。
他一進門,目光就跟雷達似的掃了一圈,當他看到孫大強那幫人時,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屑,最後,定格在了主位上的葉凡身上。
“我就是宏發建工的王海。”他拉開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試圖用氣勢壓倒對方,“哪位是葉組長?有什麼事,說吧。”
葉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王總,你遲到了三分鐘。”
一句平淡的話,卻讓王海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感覺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難受。
葉凡放下茶杯,這才抬眼看他,但目光卻轉向了孫大強:“孫師傅,宏發建工的王總來了。你們有什麼問題,有什麼委屈,現在可以當著他的面,也當著我們這麼多政府部門負責人的面,說清楚。”
他直接把舞臺,交給了人民群眾。
孫大強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豁”地站起來,雙眼通紅,指著王海的鼻子:“王總?我呸!你還有臉來?我們的拆遷補償款,你剋扣了多少?說好的一年半交房,現在三年過去了,連個鬼影都沒有!我們一家老小,還擠在那冬冷夏熱的破板房裡!你呢?你上個月是不是剛換了輛大奔?”
“我……”王海被問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哪受過這個氣,拍著桌子就想發作。
可他剛要開口,孫大強身後的一個大漢就吼了起來:“你拍什麼桌子!想打人啊!我們幾百號人就在樓下等著,你要是敢動我們一根指頭試試!”
王海的氣焰,瞬間被壓了下去。
他這才意識到,今天他面對的,不是一兩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刁民”,而是一個被葉凡武裝起來的,同仇敵愾的集體。
葉凡適時地敲了敲桌子,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看來,群眾的怨氣很大啊。”他看向王建林和劉胖子,“王局長,劉局長,既然王總也來了,那就麻煩把當初的工程合同拿出來,我們現場對一對條款。看看當初約定的付款進度、工程節點,再看看宏發建工的賬目,縣裡撥的款子,到底花在了哪裡。”
王建林和劉胖子的臉一下子變得比王海還難看。
這一下,等於是把他們也架在了火上。
他們很清楚,那份合同在高明遠的授意下,漏洞百出。
查賬?那更是自尋死路!
王海終於明白了葉凡的狠毒之處。
他這是在逼著王建林和劉胖子跟自己切割,逼著他們為了自保,反過來咬死自己!
“葉凡!你別欺人太甚!”王海急了,口不擇言地喊道,“你以為我舅舅倒了,我就任你拿捏了?我告訴你,青川這盤棋,不是你一個外來戶想怎麼下就怎麼下的!”
“說得好。”葉凡忽然笑了,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王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所以,我今天不是來跟你下棋的。”
“我是來掀棋盤的。”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聽筒,作勢要撥號:“王總,現在是下午五點零五分。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要麼,你現在,立刻,拿出讓所有人都滿意的解決方案。要麼,我現在就給紀委孫書記打電話。我想,孫書記對高明遠同志留下的‘政治遺產’,應該會很感興趣。”
市紀委!
孫書記!
這三個字,像三記重錘,狠狠砸在王海的心上。
他舅舅就是被紀委帶走的!
他比誰都清楚,一旦紀委介入,查的就絕不僅僅是工程延期這點事了。
他那些見不得光的賬目,那些和他舅舅之間的利益輸送……到時候,就不是賠錢的問題,而是要進去吃牢飯了!
王海的額頭,冷汗瞬間佈滿。
他看著葉凡那張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的臉,第一次感覺到了發自骨髓的恐懼。
這個人,根本不是在虛張聲勢。
他就是個瘋子,一個敢抱著煤氣罐衝進瓷器店的瘋子!
“我……我同意……”王海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上,聲音細若蚊蠅,“我……我馬上安排復工……資金……資金明天就到位……”
會議室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轟”的一聲,孫大強和居民代表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和掌聲。
幾個年老的居民,甚至激動得當場就哭了。
孫大強走到葉凡面前,嘴唇哆嗦著,一個“謝”字哽在喉嚨裡,半天說不出來,最後只能深深地鞠了一躬。
……
傍晚,夕陽將縣政府大樓的影子拉得老長。
葉凡走出大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王建林和劉胖子跟在他身後,態度恭敬得像兩個小學生,搶著幫他按電梯,臉上堆滿了劫後餘生的諂媚笑容。
“葉組長,您慢走,您慢走。”
葉凡擺了擺手,沒理會他們。
他剛走到樓下的停車場,就看到一輛紅色的甲殼蟲旁,一道靚麗的身影正倚著車門。
蘇沐秋穿著一身米色的風衣,長髮被晚風輕輕吹起,手裡晃悠著兩張電影票,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葉大夫,恭喜你,又成功完成一臺高難度的腫瘤切除術。”她朝他眨了眨眼,嘴角噙著一抹狡黠的笑意,“手術做完了,是不是該兌現承諾,陪你的專屬戰地記者,看場電影了?”
葉凡走過去,看著她明亮的眼睛,一天的疲憊彷彿都消散了。
“看什麼?”
“愛情片。”蘇沐秋揚了揚手裡的票,又變戲法似的從車裡拿出一大桶爆米花,“我特意買了焦糖的,甜。”
她把“甜”字說得意味深長,溫熱的爆米花桶塞進葉凡手裡,空氣中都瀰漫開一股香甜的味道。
葉凡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今天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