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歡迎進入我的手術室！（1 / 1）
第二天，青川縣政府大樓裡的空氣粘稠得彷彿凝固的糖漿。
每一個端著茶杯路過走廊的幹部，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說話的聲音也壓低了八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有意無意地瞟向三樓的縣委常委會議室。
山雨欲來風滿樓。
誰都知道，今天，將決定那個年輕得過分的常務副縣長葉凡的命運。
城建局長王建林和財政局長劉胖子，一早就進了組織部長趙立新的辦公室，再出來時，兩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得意，看人的眼神都多了幾分居高臨下。
在他們看來，這場戰爭已經結束了。
葉凡，這個不懂規矩的愣頭青，即將為他的狂妄付出代價。
……
九點整，縣委常委會議準時召開。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青川縣權力核心的十幾位大佬悉數落座。
主持工作的縣長李建國坐在主位，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身旁的組織部長趙立新則顯得氣定神閒，甚至還和旁邊的紀委孫書記低聲交談了兩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會議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討論了幾個無關痛癢的議題後，趙立新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
來了。
所有人都心頭一凜，坐直了身體。
“李縣長，各位常委，”趙立新聲音洪亮，字正腔圓，“今天，我想就近期縣政府在資產處置和預算調整方面的一些做法，談幾點看法。”
他沒有直接點葉凡的名字，但誰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我個人，以及財政、審計、國土等多個部門的同志，都認為，改革是必須的，但任何改革都必須在法律和制度的框架內進行。程序正義，是依法治縣的基石，更是我們政府公信力的生命線！”
趙立新拿起面前那份聯合署名的報告，朗聲念道：“葉凡同志在鳳凰湖新聞釋出會上的幾項承諾，比如拍賣公車、大幅削減招待費，出發點是好的，但其決策過程，繞過了財政部門的預算稽覈、國資部門的資產評估以及人大的必要監督，存在嚴重的程式瑕疵。”
“我提議，立即暫停相關決定的執行，併成立聯合調查組，對方案的可行性、合規性進行為期至少三個月的全面評估。我們必須對青川的穩定負責，對黨的紀律負責！”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佔盡了“程式”和“法理”的制高點。
好幾位原本中立的常委，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趙立新說得沒錯，規矩就是規矩。
趙立新滿意地看了一眼眾人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彷彿已經看到，李建國在巨大的壓力下，不得不妥協，而那個姓葉的小子，則灰溜溜地收回他那些不切實際的豪言壯語。
然而，李建國的反應，卻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嗯。”李建國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地說道：“立新同志的意見，我個人表示贊同。”
什麼？
贊同？
會議室裡瞬間落針可聞。
趙立新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建林和劉胖子等人更是面面相覷，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李建國這是……要拋棄葉凡了？
“立新同志說得對。”李建國環視全場，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我們搞工作，不能只憑一腔熱血，更要講規矩，講程式。這一點，是原則問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趙立新愣愣地看著李建國，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這和他預想的劇本完全不一樣！
“但是，”李建國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銳利，“講程式，不是為了把事情拖黃；講規矩，更不是給不作為當擋箭牌！鳳凰湖上千戶百姓回不了家，宏發建工留下的爛攤子擺在那裡，這些問題，等得起三個月嗎？老百姓等得起嗎？”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
“所以，我的意見是，我們不但要講程式，還要建立一個更高效、更專業的程式！一個能真正解決問題的程式！”
李建國看向門口，揚聲道：“小張，請葉凡同志進來，讓他也聽一聽大家的意見，談一談他的想法。”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葉凡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走了進來。
他臉上沒有絲毫的緊張或不安，平靜得像一個即將走上手術檯的外科醫生。
他先是向所有常委微微鞠躬，然後，目光落在了趙立新的身上。
“趙部長，各位領導。”葉凡的聲音清晰而沉穩，“剛才在門外，我聽到了趙部長的發言，我個人，完全贊同並支援趙部長的意見。”
他又一次重複了李建國的話！
趙立新感覺自己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這兩人，到底在搞什麼鬼？
“趙部長和各位局長聯名提出的報告，我昨天已經仔細拜讀過了。”葉凡說著，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檔案，分發給在場的每一位常委。
“這份報告，水平非常高，非常專業！它就像一張精準的CT掃描圖，為我們指出了改革過程中可能遇到的所有風險點和程式上的‘病灶’。我非常感謝趙部長和各位同志，為我們點亮了前路的指示燈。”
這番話說得趙立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感覺自己用盡全力打出的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個黑洞裡，連個迴響都沒有。
眾人翻開葉凡分發的檔案，標題赫然寫著——
《關於成立青川縣深化改革資產盤活與財政監督特別工作領導小組的構想（草案）》。
“正是基於趙部長報告中提出的寶貴意見，我連夜草擬了這份構想。”葉凡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盪。
“我提議，成立這個‘特別工作小組’，小組的職責，就是將鳳凰湖專案的善後工作，以及拍賣公車、削減預算等一系列改革舉措，全面納入規範化、法制化的軌道。”
“這個小組，將下設資產評估、財政監督、法規稽覈、民眾監督四個辦公室。”
“至於小組成員嘛，”葉凡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曾經在報告上簽名的局長們，“我建議，就由財政局、審計局、國資委、城建局等部門的負責同志共同組成。”
“而組長，”葉凡頓了頓，目光最終回到了主位的李建國身上，然後轉向目瞪口呆的趙立新，“鑑於這一系列風波由我而起，為了對縣委負責，對全縣人民負責，我，毛遂自薦，申請擔任這個小組的組長！”
“轟！”
趙立新的腦子裡彷彿有顆炸彈炸開了。
他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一切！
從頭到尾，他就是一個小丑！
他遞過去的，哪裡是什麼問罪書，分明是一份授權書！
他召集了半個縣的官僚體系，想要用“程式”的牢籠困死葉凡。
結果，葉凡不僅沒進籠子，反而拿走了籠子的鑰匙，把自己變成了這個“程式牢籠”的典獄長！
他把所有的反對者，都變成了自己手下的兵！
“我……我反對！”趙立新幾乎是下意識地吼了出來。
“哦？”李建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立新同志，你反對什麼？是反對我們講程式，還是反對我們解決問題？”
一句話，就將趙立新釘死在了原地。
他反對？他拿什麼理由反對？
反對成立一個專門“講程式”的小組嗎？那不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趙立新張著嘴，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後化為一片死灰。
他看著那個站在會議室中央，神情淡然的年輕人，感覺自己像一個躺在手術檯上，被完全解剖的病人。
而對方，正拿著一把他親手遞過去的手術刀，微笑著看著他。
“我……我沒有意見了。”趙立新頹然坐倒在椅子上，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好。”李建國環視全場，“既然大家沒有意見，那我們就舉手表決吧。同意成立特別工作小組，並由葉凡同志擔任組長的，請舉手。”
李建國第一個舉起了手。
紀委孫書記，猶豫了半秒，也舉起了手。
緊接著，一個，兩個，三個……
手臂如林。
大局已定。
會議結束後，葉凡走出會場。
他經過趙立新身邊時，腳步微頓，衝他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眼神裡沒有嘲諷，只有外科醫生結束一臺成功手術後的平靜。
謝謝你的配合。
走出會議室，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
葉凡拿出手機，調出那個熟悉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簡訊。
“手術刀已到手，準備慶功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