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故人與新局!(1 / 1)
柳如煙顯然也看到了他。
她身體僵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躲,可是在這空曠的田埂上,卻無處可藏。
她看著那個在陽光下,和老農談笑風生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夾克,腳上沾著泥土,神情從容,眼神明亮。
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自信和掌控感,是她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
曾幾何時,她最瞧不上的,就是他那副與世無爭、不求上進的“窩囊樣”。
可現在,他成了萬眾矚目的政治新星,而自己,卻從雲端跌落泥潭。
巨大的落差,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她的心臟。
“柳……柳記者,那位就是青川縣的葉凡副縣長,也是這個草莓基地的主要推動者。要不,我們過去採訪一下他?”同行的年輕記者不認識葉凡,只覺得這是個難得的新聞人物。
柳如煙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葉……葉縣長,您好。我是市電視臺專題部的記者,柳如煙。我們想就紅巖村的產業扶貧專案,對您做一個簡單的採訪。”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官方而疏離。
葉凡轉過身,神情平靜地看著她,就像在看一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記者。
“你好,柳記者。”他點了點頭,語氣同樣客氣得讓人心寒,“採訪可以,不過我現在要先去村委會開個會。你們可以先拍一些素材,具體採訪,讓縣委宣傳部跟你們對接吧。”
說完,他便對身邊的村支書老楊說了句“我們走”,然後邁開步子,徑直從柳如煙的身邊走了過去。
沒有多餘的一句話,沒有多餘的一個眼神。
擦肩而過的瞬間,柳如煙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陽光和泥土的氣息。那樣的陌生,又那樣的熟悉。
她僵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挺拔,堅定。
眼淚毫無徵兆地模糊了視線。
她終於明白那個曾經被她任意傷害、被她親手推開的男人,已經走到了一個她再也無法企及的高度。
他們之間隔著的早已不是誤會和怨恨,而是兩個再也無法交匯的世界。
柳如煙僵在原地,直到採訪車旁邊的年輕同事小心翼翼地喊了她一聲“柳姐”,她才如夢初醒。
那道背影已經走遠,消失在村委會的拐角,沒有絲毫留戀。
她感覺自己像個笑話。
精心準備的採訪提綱,腹中打了無數遍草稿的開場白,在對方那句平淡的“讓縣委宣傳部跟你們對接”面前,都碎成了粉末。
他甚至懶得跟她多說一句話,彷彿她只是一個流程中的普通記者,需要一級一級地去走程式。
這比任何羞辱都更讓她難受。
羞辱至少證明對方還在意,還在乎,還願意在她身上浪費情緒。
而現在,是徹底的無視。
“柳姐,你沒事吧?臉怎麼這麼白?”年輕同事關切地問。
“沒事。”柳如煙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可能有點低血糖。我們……我們先拍些素材吧。”
她舉起話筒,對著攝像機,開始念起早已爛熟於心的串詞。
聲音依舊專業,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聲音裡藏著多少壓抑的顫抖。
鏡頭前,紅巖村的草莓大棚生機勃勃,陽光燦爛;鏡頭後,她的人生一片灰暗,滿目瘡痍。
村委會里,葉凡正在聽取村支書老楊關於草莓銷售渠道的彙報。
他聽得很專注,時不時地提出幾個問題,從冷鏈運輸到線上推廣,問得極細。
對他而言,剛才與柳如煙的偶遇,不過是平靜湖面上的一顆石子,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很快便恢復了寧靜。
這個女人,曾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也是最沉重的一塊傷疤。
他曾以為這道疤會伴隨一生,隱隱作痛。
可當今天真正再次面對,他才發現那道疤早已癒合,甚至連痕跡都快要找不到了。
不是他刻意忘記,而是在青川縣這一年多的“手術”中,新的責任與挑戰,早已將過去那些無謂的情感糾葛,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的人生手術檯,已經擺滿了更重要、更危急的“病人”,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為一個早已“出院”的舊病例耗費心神。
會議開到一半,葉凡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蘇沐秋,便起身走到門外接聽。
“葉大縣長,聽說你在鄉下視察,偶遇前妻,上演了一出破鏡難圓的苦情大戲?”蘇沐秋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葉凡一愣:“你的情報網都鋪到紅巖村了?”
“廢話,我可是你的首席情報官。”蘇沐-秋哼了一聲,“市電視臺那個小跟班,是我學妹。她一看到你,就激動地給我發微信了,說親眼見證了‘年度最尷尬前任相遇現場’。怎麼樣,葉神醫,面對昔日舊愛,有沒有心跳加速,舊情復燃?”
“有啊。”葉凡靠在牆上,看著院子裡的陽光,“心跳確實加速了,不過是被你們這些八卦記者氣的。我這邊正忙著給草莓找出路,哪有空上演苦情戲。”
“算你識相。”蘇沐秋的語氣裡透著一絲滿意,隨即又變得正經起來,“說真的,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葉凡笑了,“一臺早就做完的手術,難道還要天天去翻病歷看不成?倒是你,別總關心這些沒營養的八卦,招標公告發出去了,有沒有什麼重要反饋?”
“哼,算你過關。”蘇沐秋這才滿意地進入工作模式,“反饋?何止是重要,簡直是爆炸!你知道嗎,今天上午,德國西門子醫療大中華區的副總親自給我打了電話,詢問這次招標的具體細節。還有美國的GE、荷蘭的飛利浦,都派了專人過來對接。你那個‘陽光招標’,現在在國際醫療器械圈子裡都出名了。他們說,從業這麼多年,第一次見到中國有地方政府敢這麼玩。”
“意料之中。”葉凡對此並不意外,“那些跨國巨頭,最怕的就是複雜的‘中國式關係’。我們把規則擺在檯面上,對他們而言,是消除了最大的不確定性,他們當然歡迎。”
“不過,也有個新情況。”蘇沐秋的語氣嚴肅了些,“今天下午,一個叫霍夫曼的德國人,代表西門子到了青川,想要見你。”
“哦?人到了?”
“到了,而且派頭不小,直接從省城坐專車來的。我讓縣府辦的同事先接待了,那德國佬嚴謹得像臺機器,一句話都不多說,就說要見你這個專案總負責人。葉凡,這可是個關鍵人物,你打算怎麼應對?”
“病人既然主動上了手術檯,我這個主刀醫生,當然要去會會他。”葉凡掐了電話,跟老楊交代了幾句,便直接返回了縣政府。
……
縣政府的貴賓接待室裡,霍夫曼正襟危坐,手裡端著一杯清茶,卻沒有喝。
他大約四十多歲,金髮碧眼,鼻樑高挺,一身定製西裝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
見到葉凡進來,他站起身,伸出手,用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說:“葉縣長,你好,我是西門子醫療的霍夫曼。”
兩人握了握手,葉凡能感覺到對方手掌的力量和溫度,沉穩而有力。
“霍夫曼先生,歡迎來到青川。”葉凡示意他坐下,自己則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沒有過多的客套,直接切入主題,“想必霍夫曼先生來之前,已經對我們的專案和招標模式,有了充分的瞭解。”
“是的。”霍夫曼點了點頭,湛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葉縣長,恕我直言,你們的‘陽光招標’模式,非常有創意。但在中國,我們見過太多有創意的想法,最終都變成了空談。所以,我想當面跟您確認一件事。”
“請講。”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西門子最終以最優質的產品和最合理的價格中標。但海東的秦氏集團,利用他們在本地的售後服務和技術支援網路,對我們進行掣肘,導致我們的裝置無法順利安裝和執行,您,以及您身後的青川縣政府,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一針見血,直指要害。
這不僅是在考驗葉凡的決心,更是在試探他背後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葉凡笑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霍夫曼先生,你知道外科手術裡,有一種技術叫‘搭橋’嗎?”
霍夫曼一愣,顯然沒跟上他的思路。
“當一條主要的血管被堵塞時,我們不會去硬碰硬地疏通它,那風險太高。”葉凡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我們會選擇從主動脈上,重新接一根血管,繞過堵塞點,直接為心臟供血。這根新的血管,就叫‘橋’。”
他看著霍夫曼,眼神平靜而銳利:“秦氏集團,就是那條被堵塞的舊血管。而你們這些國際頂尖的企業,就是我準備用來搭橋的‘新血管’。至於技術支援和售後服務……”
葉凡站起身,走到牆邊的青川縣規劃圖前,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我會在這裡,在青川,建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心臟支架與瓣膜研究中心’。我們會引進第三方技術公司,會培養自己的工程師團隊。我要搭的不是一座臨時的便橋,而是一條全新的、屬於青川自己的、通往世界頂尖醫療技術的高速公路。所以,你擔心的堵塞問題,根本不會存在。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走那條老路。”
霍夫曼怔怔地看著葉凡,看著他在地圖上指點江山的從容。
他眼中的精明和審視,逐漸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所取代。
他原以為,這只是一個地方政府普通的採購專案。
但他現在才明白,眼前這個年輕的副縣長,他要做的根本不是買幾臺裝置那麼簡單。
他是在以一個縣為支點,試圖撬動整個省,乃至整個國家的醫療行業舊格局。
這個男人,是瘋子,還是天才?
霍夫曼沉默了良久,終於站起身,再次向葉凡伸出了手,這一次,他的腰微微躬下,姿態中充滿了敬意。
“葉縣長,我明白了。西門子,非常榮幸,能成為您這座‘高速公路’的第一塊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