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尾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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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張莽那聲貫穿神魂的怒吼,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脖子,連同那股足以壓塌京城的恐怖威壓,一併消失得無影無蹤。世界恢復了原樣,夜風依舊清冷,星辰依舊黯淡,只是空氣裡多了一股燒灼過後的焦臭。

姜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感覺自己回來了,又沒完全回來。

意識像是被硬生生塞回一個不合身的軀殼裡。身體是自己的,但感覺空曠得可怕,四肢百骸間,一股難以言喻的虛無感,像無數只螞蟻在啃噬著骨髓。他的靈魂,缺了一塊。那不是比喻,不是形容,而是一個事實。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精神世界的版圖上,有一半被齊整地剜去了,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永恆地散發著名為“不完整”的寒意。

而在這份空曠與虛無之上,是另一種截然相反的“滿”。

滿得快要爆炸。

大周的國運金龍,大武被掠奪來的國運金龍,兩條本該是帝王專屬的至高造物,此刻正像兩條鬥敗了的野狗,在他體內胡衝亂撞。它們不再神聖威嚴,只剩下最原始的,屬於“氣運”的狂暴能量。除此之外,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銅臭味,那是“牯神”留下的神力殘渣,像一塊黏在靈魂上的牛皮糖,油膩又頑固。

這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全被張莽那個王八蛋打包塞進了他這間“屋子”裡,然後人跑了,留他一個收拾爛攤子。

姜淮甚至產生了一絲荒誕的念頭:張莽被世界排斥出去的瞬間,會不會也像自己當初穿越時一樣,眼前一黑,然後聽到一句“系統繫結中”?

他扯了扯嘴角,卻發現自己連做出一個笑容的力氣都欠奉。

那兩股國運能量的衝撞愈發激烈,他的經脈被撐得發燙,皮膚表面滲出點點金光,整個人像一個即將被點亮的,材質低劣的燈泡。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這股力量不屬於他,也遠非一個凡人能夠承載。張莽是想用“登仙”的法子來消化它,而他姜淮,既沒有那個野心,也沒有那個胃口。放任不管,唯一的下場就是步上那個燈泡的後塵——“砰”的一聲,炸成滿天光汙染。

他必須在自己被“撐死”之前,把這東西處理掉。

怎麼處理?

扔了?往哪扔?這玩意兒不是垃圾,扔出去能瞬間造就一個新魔頭。

自己消化?他看了一眼靈魂裡那個黑洞,自嘲地搖了搖頭。他連自己都快湊不齊了,還消化個屁。

姜淮抬起頭,目光越過殘破的宮牆,望向沉浸在恐懼與死寂中的京城。他看到了瑟瑟發抖的禁軍,看到了躲在屋裡不敢出聲的百姓,看到了度支府衙門前,那個被金銀燒化的味道燻得一臉呆滯的老尚書。

他忽然明白了。

這力量,本就不是屬於某個人的。

張莽錯了,歷朝歷代的皇帝們都錯了。他們將一國之氣運聚於一身,化為金龍,奉為圖騰。這看似是無上的榮耀與偉力,實則卻是給自己套上了一副最沉重的枷鎖,也是一道最誘人的催命符。

國運,國運,一國之命運。憑什麼要繫於一人之身?

他姜淮,不想當皇帝,更不想當神。他只是一個想活下去,想活得像個人樣的倒黴蛋。

一個念頭,在他那殘破的靈魂中,如野草般瘋長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中翻湧的能量讓他發出痛苦的悶哼。他強撐著站直身體,緩緩抬起雙手。這個動作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手臂沉重得像是拖著兩座山。

沒有禱告,沒有咒語。

他只是將自己最後那點清明的意志,沉入體內那片狂暴的能量海洋。他沒有試圖去控制,而是選擇了引導。像一個洩洪的工人,小心翼翼地,為那即將沖垮一切的洪流,開啟一道新的閘門。

“散。”

一個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音節,從他唇邊溢位。

轟!

他體內的兩條國運金龍,彷彿聽到了某種赦令,發出一聲既像解脫又像悲鳴的龍吟。它們不再互相攻擊,而是猛地撞在一起,徹底融合。

沒有誕生出更強大的存在,融合的盡頭,是粉碎。

一道璀璨到極致的金光,從姜淮的天靈蓋沖天而起,刺破夜幕,將整座京城照得亮如白晝。那不是龍形,也不是任何具象化的形態,而是一片純粹的,由“運”構成的光之海洋。

緊接著,這片光海開始分化。

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千化萬……轉眼間,天空被億萬個米粒大小的金色光點所取代。它們不再灼熱,不再霸道,反而帶著一種溫暖而平和的氣息。

京城內外,所有人都被這神蹟般的一幕驚得抬起了頭。

然後,光雨落了下來。

它們無聲無息,穿過屋頂,穿過牆壁,精準地落在每一個大周子民的身上。

一個正在磨豆腐的農夫,忽然感覺肩膀一暖,常年勞作留下的痠痛,似乎減輕了許多。他愣了一下,手裡的磨盤推得更有勁了。

一個伏案苦讀的書生,正為明日的生計發愁,一縷金光沒入他的眉心。他只覺頭腦一清,原本晦澀難懂的段落,豁然開朗。

一個守城計程車兵,握著冰冷的長槍,臉上寫滿驚魂未定。金光落在他胸口的甲冑上,一股暖流湧遍全身,驅散了寒意與恐懼。

一個躺在病榻上,氣息奄奄的老人,被金光籠罩。他那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重新泛起了一絲神采。

……

這光雨覆蓋了整個大周的疆域。從京城到邊關,從繁華的都市到偏僻的村莊。每一個心向大周,將自己視為這片土地一份子的人,都得到了這份饋贈。

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從此,國運不再是高懸於天際,被一人獨佔的真龍。它碎了,散了,化作了涓涓細流,融入了每一個人的血脈與命運之中。

一國的氣運,與萬民相連。

民強,則國強。

這才是真正的,屬於“人”的國度。

做完這一切,姜淮感覺身體裡那股快要將他撐爆的力量,終於宣洩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湧來的,無法抗拒的虛弱。

靈魂上那個巨大的豁口,再也無法被意志所彌合。無邊的黑暗從那洞口中湧出,迅速吞噬著他殘存的意識。

他眼前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京城的萬家燈火,化作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那道屬於文曲星的清冷星輝,似乎察覺到了宿主的狀態,最後一次從天而降,溫柔地包裹住他,減緩了他下墜的勢頭。

身體一軟,姜淮向後倒去。

在意識徹底沉淪的前一刻,他彷彿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正焦急地向他衝來。有司青嵐,有裴玄,還有那個……摳門的度支老頭?

真好。

他想。

總算不用再清理這該死的爛攤子了。

他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雨停了。

那場覆蓋了整個大周疆域的金色光雨,來得突兀,去得也悄然。但它留下的痕跡,卻已深深烙印在每個人的感知裡。被洗滌過的空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驅散了先前金銀熔化時留下的焦臭與血腥。

皇城,乾元殿前。

這裡已是一片廢墟。漢白玉的臺階碎裂,巨大的樑柱斷折,只有那張孤零零的龍椅,在文曲星輝的餘光下,還算完整。

姜淮就躺在龍椅前,離那至高無上的位置,不過三步之遙。

他還在呼吸,胸膛有著規律的起伏,像一架精準執行的機械。可除此之外,再無半點屬於“活人”的跡象。他的臉色是一種剔透的蒼白,不是病態,更像是一尊玉石雕像,失去了內蘊的寶光。雙眼半闔著,瞳孔裡映不出任何光彩,空洞得令人心慌。

裴玄單膝跪地,兩指搭在他的腕脈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良久,他才鬆開手,聲音乾澀:“有脈搏,但很奇怪……像是無根的浮萍,隨時會斷。”

一旁的度支老尚書鬍子沾滿了灰,官帽也歪了,此刻正哆哆嗦嗦地看著姜淮,又看看天,嘴裡反覆唸叨著:“神仙……散功了?這是散功了啊……”他一輩子跟錢打交道,從未見過如此玄奧離奇的場面,腦子已是一團漿糊。

司青嵐站在最高處,俯瞰著躺在地上的姜淮。她沒有去看他身上的傷,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視其靈魂的本質。

“不是散功。”她冷冷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他是把自己‘送’出去了。”

來成抬起頭,眼中帶著詢問。

“國運歸於萬民,聽上去慷慨激昂,可那終究是兩條真龍級的氣運。強行撕碎、分散,必然要有東西來承擔反噬的代價。”司青嵐的視線落在姜淮那張空洞的臉上,“他沒有張莽的‘仙軀’,也沒有皇帝的命格。他拿來支付代價的,是他自己的魂。”

她的話讓在場幾人心中一寒。

“魂?”來成的聲音沉了下去,“陛下的意思是……”

“他的魂魄,缺了一大塊。”司青嵐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就像一個被砸了個大窟窿的瓷瓶,裡面的水正在不停地往外流。現在還能維持著一口氣,全靠文曲星的星力吊著。可星力只能護持,不能填補。等這股外力耗盡,他就會變成一具真正意義上的,只會呼吸的空殼。”

活死人。

這三個字沒有被說出口,卻重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也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姜淮!”

楚若離提著裙角,跌跌撞撞地跑過殘垣斷壁,臉上滿是淚痕與驚惶。她是被禁軍護送過來的,一路上聽說了大概,只知道姜淮為了救大家,受了很重很重的傷。

當她看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姜淮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蹲下身,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想要碰一碰姜淮的臉,卻又不敢。

“姜淮……你怎麼了?你醒醒啊……”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豆大的淚珠滾滾而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我……我給你帶了桂花糕,你不是最喜歡吃這個嗎?”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被體溫捂得溫熱的油紙包,笨拙地開啟,露出裡面幾塊精緻的糕點。可那個往日裡一見到好吃的就會眼前一亮的男人,此刻卻毫無反應。

那片死寂,比任何猙獰的傷口都更讓她恐懼。

她終於忍不住,撲到姜淮身邊,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裡沒有半分雜質,純粹是發自內心的悲傷與無助。

司青嵐看著這一幕,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她揮了揮手,示意裴玄和老尚書退下。

“你們去處理城中事務,安撫百姓,清點損失。”

“可是,姜大人他……”老尚書還想說什麼。

“這裡有我。”司青嵐的語氣不容置疑。

來成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的楚若離,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女帝,最後還是沉默地行了一禮,拉著失魂落魄的老尚書離開了。

廢墟之上,只剩下三個人。一個“死”的,一個哭的,一個站著的。

哭了許久,楚若離的聲音都沙啞了,她才慢慢停下來,抬起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望向司青嵐,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乞求。

“陛下……求求你,救救他……他是個好人……”

“我知道。”司青嵐走到她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想救他?”

楚若離用力點頭,像小雞啄米。

“無論什麼代價都可以?”

“嗯!”楚若離毫不猶豫。

司青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審視她話語中的分量。最後,她移開視線,望向遠方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際。

“跟我來。”

一處僻靜的偏殿,被臨時收拾出來,充作了姜淮的臥房。

他被安置在柔軟的床榻上,身上換了乾淨的衣物,但那股空洞死寂的氣息,卻絲毫未減。

楚若離守在床邊,用熱毛巾一遍遍擦拭著他的臉頰和手,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司青嵐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舉動,沒有出聲打擾。直到楚若離將一切都做完,重新坐下,痴痴地望著姜淮發呆時,她才開口。

“你可知,你是什麼體質?”

楚若離當然清楚,她急切地問,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那……那這能救他嗎?”

“是不是要用我的血?要多少都行!”

“血,救不了魂。”司青嵐搖了搖頭,轉過身,正視著她,“我剛才說了,他的魂魄缺了一塊,生命精氣正在不斷流失。想要救他,不止要堵上那個窟窿,還要將流失的元氣,百倍千倍地補回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而當今天下,唯一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你。”

楚若離的呼吸一滯,緊張地看著她。

司青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複雜的審度:“丹靈聖體,是生命元氣的聚合體。而他,現在是一個虛空的黑洞。你想救他,就要用你的‘滿’,去填他的‘空’。”

“怎麼填?”楚若離追問。

司青嵐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床邊,看了一眼毫無生氣的姜淮,聲音壓低了幾分。

“這個方法……有些特殊。它需要你們神魂交融,氣息相連,陰陽互補,再無彼此。”

楚若離聽得雲裡霧裡,大眼睛裡滿是困惑:“神魂交融?要怎麼做?”

司青嵐看著她那張天真懵懂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難以啟齒。堂堂大周女帝,指點江山,生殺予奪,何曾為這種事感到過為難。

她輕咳一聲,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闡述一件公事。

“簡單來說,就是雙修。”

“雙修?”楚若離重複了一遍,還是不懂。

司青嵐的耐心告罄,她捏了捏眉心,決定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釋:“就是……你要和他睡覺。”

“啊?”

楚若離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從頭到腳都僵住了。她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子紅到了耳根,像是熟透了的番茄。

“睡……睡覺?和他?”她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可……可是……我們還沒成親……這……這不合規矩……”

“規矩?”司青嵐挑了挑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譏誚,“是規矩重要,還是他的命重要?你若是不願,我也不勉強。大不了,我下旨,將他厚葬於皇陵之側,追封國公,也算全了他這份功績。”

“我願意!”

司青嵐的話還沒說完,楚若離就脫口而出,聲音又急又響,帶著一絲哭腔。

她不是不願意,她只是……太慌了。

男女之事,她只在一些話本里看過隻言片語,懵懵懂懂,又敬又怕。讓她和一個男子赤誠相見,做那種最親密的事,她光是想一想,就覺得手腳發軟,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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