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電視機廠維修(1 / 1)
第二天上午,軋鋼廠技術科辦公室。
清晨的陽光透過蒙著一層灰的玻璃窗,斜斜地照進軋鋼廠技術科。
空氣裡瀰漫著機油、焊錫和老舊紙張混合的獨特氣味。
檔案櫃頂堆放著圖紙捲筒,牆角靠牆立著幾件待修的量具。
房間裡只有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響起的、金屬零件在指尖摩挲的輕響。
技術科主任李衛東正伏在寬大的辦公桌上,眉頭微蹙,全神貫注地審閱著一份關於新型軋機液壓系統的改造藍圖。
他用紅藍鉛筆在關鍵部位做著標記,一邊在筆記本上飛快地演算著幾個關鍵引數,心裡盤算著如何最佳化效率同時控制成本。
隔壁車間的機器轟鳴聲隱隱傳來,是工業脈搏沉穩的律動。
辦公室門被輕輕叩響,年輕的技術助理小王探進頭來,臉上帶著一絲急切:“李主任,打擾您一下。”
李衛東頭也沒抬,繼續盯著圖紙,隨口應道:“嗯,什麼事?說。”
他的心思還在那些複雜的液壓管線和壓力閥上。
“是這樣的,李主任,”小王快步走進來,將一份蓋著電視機廠紅章的便籤函恭敬地放在李衛東的辦公桌上,“電視機廠那邊的裝置科緊急派人過來了。
他們說有一臺重要的映象管測試儀壞了,情況挺嚴重的,好像是核心部件卡死,怎麼除錯都不行,廠裡自己的技術力量解決不了,耽誤整個生產線,心急火燎的,想請咱們廠,特別是請您過去支援一下。
人現在還在外間等著,挺著急的。”
李衛東這才放下手中的紅藍鉛筆,抬起頭。
晨光鉤勒出他專注而略顯疲憊的面容。
他伸手拿起便籤函,迅速掃了一眼,內容和小王說的一致,落款是電視機廠裝置科科長趙振華。
電視機廠……李衛東心中微動,那可是現在最紅火的單位之一,生產的“飛躍”牌電視供不應求。
他們的裝置要求精度高,看來遇到的麻煩不小。
作為軋鋼廠技術標杆,跨廠協作也是展示能力、拓展關係的機會。
雖然本廠的工作也繁重,但幫助兄弟單位解決燃眉之急同樣重要。
“來求助的人呢?”李衛東問道,聲音平和但帶著讓人安心的沉穩。
“還在外面走廊等著呢,是個姓周的技術員。”
小王回答。
李衛東點點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洗得有些發白但依然筆挺的藍色工裝上衣的領口:“請他進來吧,我跟他說幾句。”
“好的,李主任!”小王轉身出去,很快領著一個穿著同樣藍色工裝、約莫四十多歲、面容憔悴、帶著厚瓶底眼鏡的男人進來。
那周技術員一進門就看到了李衛東,彷彿看到了救星,眼中立刻有了光,三步並作兩步上前,雙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才伸出手。
“李主任!您好您好!可算見到您了!我是電視機廠的老周!太感謝您抽時間接待了!”他的聲音帶著急切和濃濃的倦意。
李衛東與他握了握手,感受到對方掌心的溼汗和微微的顫抖,溫言道:“周師傅,彆著急,坐下慢慢說。
到底怎麼回事?便籤上寫的比較簡略。”
老周在旁邊的木頭方凳上坐下,沒顧得上喝茶缸裡小王剛倒的白開水,便竹筒倒豆子般說起來:“李主任,是我們廠那臺寶貝疙瘩,進口的映象管老化工序前的核心測試儀。
主要就是一個精密的光電耦合器加上一套機械掃描臂和伺服系統。
昨天下午開始,掃描臂執行到某個特定角度就劇烈抖動,然後整個系統就卡死,伺服電機發出刺耳的嘯叫!怎麼重啟、手動復位都沒用,強行操作就怕徹底搞報廢了!
那玩意兒裡頭都是洋碼子的晶片和精密的步進電機,我們都不敢亂拆啊!整個生產線都因為這停著呢,晚修好一天,損失太慘重了!
這不,趙科長急得嘴上起泡,連夜開會,最後一致決定還是得來麻煩您出馬,說您是咱這片兒裝置維修的‘活字典’,您要是都搖頭,那這臺機器就只能報廢了!”
老周邊說邊比劃,臉上滿是焦慮和後怕,顯然被卡死的機器和停產的後果嚇得不輕。
他心裡默默祈禱:李衛東可千萬要去,不然回去真沒法交代了。
李衛東認真聽著,手指在辦公桌上有節奏地輕輕敲點著。
精密光電裝置、特定角度卡死、伺服系統嘯叫……聽著像是控制部分的機械傳動遇到了阻礙,或者是電機驅動失步導致的。
難點在於如何在不損壞精密探頭和電路板的前提下進行定位和維修。
他沉吟片刻,問道:“有儀器的結構原理圖和接線圖嗎?”
“有!有!”老周像是怕李衛東反悔似的,趕緊從斜挎著的、油跡斑斑的帆布工具包裡掏出一個大號的牛皮紙捲筒,小心翼翼地在李衛東的辦公桌上鋪開,“帶來了!德文原版的圖紙影印件和中文簡譯說明,關鍵地方我標了紅。
還有廠家提供的基礎維護手冊,雖然是日文的,但圖很清楚。”
他看著圖紙,眼神像捧著救命稻草。
李衛東的目光落在圖紙上那些複雜的迴路和機械結構上,快速而專注地掃過幾個關鍵控制點和動力傳輸路徑。
他指著圖紙上一條伺服電機至掃描臂的傳動鏈問道:“確定是掃描臂卡死引起的?不是電源或者主控制器的問題?”
老周連忙點頭,非常肯定:“確定!我們裝置科的幾個老傢伙在儀器旁守了一宿,反覆測試了電源和各路輸入輸出訊號都正常。
就是伺服系統驅動掃描臂運動到那個特定位置時,整個機械傳動就‘咔嚓’一聲,像被焊死一樣,然後電機就過載報警鎖死了。
斷電後手動去推那掃描臂,根本推不動!”他臉上滿是篤定,內心卻焦灼萬分,生怕李衛東說出“解決不了”幾個字。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機器轟鳴。
李衛東凝視著圖紙上的伺服控制部分和機械結構圖,大腦高速運轉,將電視廠的描述與圖紙對應起來。
精密儀器維修的難度與風險在心裡快速評估。
最終,他點點頭,下了決心。
風險雖有,但值得一試。
他轉向助理小王:“小王,下午楊廠長那邊有個關於三車間軋機改造方案的會,你幫我轉告一下,就說我被電視機廠緊急借調過去處理裝置故障,下午的會可能趕不上了,具體改造方案我晚上加班整理好,明天一早親自跟他彙報。
幫我整理一下常用的萬用表、示波器探頭(如果有的話)、一套微型內六角扳手、還有我那本專門記錄電子元件型號的本子,包好。”
小王立刻應聲:“好的,李主任!我馬上去準備!”他快步走向檔案櫃旁的置物架。
李衛東看向如釋重負的老周,語氣沉穩有力:“周師傅,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過去。
圖紙帶著。”
他利索地將桌上的圖紙小心卷好,遞還給老周。
自己也麻利地將鋼筆、筆記本和幾張需要帶走的軋機圖紙收進自己的帆布公文包。
老周忙不迭地接過圖紙捲筒,緊緊抱在懷裡,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哎!好!太好了!太感謝李主任了!我們趙科長和廠裡領導說了,您能親自出馬,這機器就有救了!”
赴程與入廠。
跨出技術科略顯陰暗的走廊,來到廠區主路,陽光變得刺眼。
李衛東走到車棚,利落地開了車鎖,推出一輛保養得極好的“永久”牌二八腳踏車。
車架擦得鋥亮,鏈條上了油,轉動時發出順暢的輕響。
他將沉甸甸的帆布工具包掛在車把上。
“周師傅,你帶路吧,我在後面跟著。”
李衛東跨上車座,腳撐著地。
“哎!李主任,我前面蹬快點,您跟上就成!”老周也急忙推出自己那輛鈴鐺不響、除了鈴鐺哪兒都響的老“飛鴿”,心急火燎地跨上去,用力一蹬,車輪碾過廠區有些坑窪的水泥路,帶頭向廠門騎去。
兩輛腳踏車一前一後,穿過軋鋼廠喧鬧、帶著機油和鋼鐵氣息的廠區大門,匯入上午城市略顯擁擠的街道。
鈴聲、車鈴聲、公交車的喇叭聲此起彼伏。
李衛東緊跟著老周的背影,騎車穿行在充滿生機的街道上。
路兩旁是副食品商店外排隊的人流,郵局門口貼著的彩色宣傳畫,國營飯店飄出的香氣,以及滿眼穿著灰藍綠工裝或樸素便服、行色匆匆的人們。
騎了大約四十分鐘,拐過幾個大路口,道路兩側的工廠圍牆明顯變化,電線杆上掛著碩大的“飛躍牌電視機”廣告牌。
電視機廠氣派的大門出現在眼前,門柱上“第二電視機廠”幾個紅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門衛顯然提前得到了通知,對老周點頭哈腰,看到李衛東胸前佩戴的軋鋼廠“先進工作者”徽章和那沉穩的技術幹部氣質,沒有過多盤問便直接放行。
只是目光在兩人匆匆的身影上停留了幾秒,帶著一絲好奇。
一進廠區,環境迥然不同。
空氣中是塑膠、松香和一種特殊化學溶劑混合的味道,機器運轉的聲音也比軋鋼廠更尖銳、更輕快,流水線傳送帶的節拍聲清晰可聞。
老周引著李衛東在一排排紅磚廠房之間快速穿行。
不少車間門口站著工人,臉上帶著焦灼和無奈,顯然生產線確實停了。
最終,他們在一座標著“裝配檢驗三車間”的廠房門口停下車。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身材微胖、五十歲上下、一臉焦急、嘴唇有些乾裂起皮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門口張望多時,一看到老周和李衛東,立刻小跑著迎了上來,遠遠就伸出手,聲音洪亮中帶著激動:“李主任!哎呀呀,李主任!真是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給盼來了!路上辛苦了!”
這便是裝置科的趙振華科長。
李衛東停好車,伸出手和趙科長用力地握了握:“趙科長,您好。
情況緊急,不用客氣,先看機器吧。”
“好好好!李主任您真是爽快人!”趙科長連連點頭,側身引路,“這邊!機器就在裡面。”
他一邊引著李衛東往裡走,一邊回頭低聲問老周:“圖紙給李主任看了嗎?”得到老周肯定的答覆後,才略略鬆了口氣。
深入現場,挑戰重重。
車間裡光線明亮,但氣氛壓抑。
一條長長的自動化流水線停擺在那裡,亮著暫停燈。
幾十名穿著白色防塵服的工人圍在不遠處一臺被臨時隔離的區域外,看著中間那臺造型比一般機床“秀氣”、但也更精密複雜的銀白色儀器——正是那臺核心映象管測試儀。
儀器的外殼已經部分開啟,露出裡面令人眼暈的線路板、微型步進電機和一些光學部件。
此刻,它像一個死去的病人,悄無聲息。
幾個穿著工裝的技術員愁眉苦臉地站在一旁,束手無策,一看到李衛東和趙科長進來,目光立刻聚焦過來,有期待,也有隱隱的質疑。
一個頭發花白、戴著眼鏡的老技術員(張工)緊盯著李衛東,顯然對這位“外援”持保留態度。
“讓開讓開!都讓一下!”趙科長揮揮手,驅散圍觀的工人,“李主任過來了,大家該忙什麼先忙什麼,別都圍著!”人群不情願地散開,但目光依然粘在測試儀和李衛東身上。
李衛東走到機器前,沉穩地放下工具包。
一個年輕的技術員趕緊搬來一張方凳。
李衛東點點頭致謝,目光已經如同精密的探針般投入到這臺故障機器上。
他先繞著機器仔細觀察一圈,檢視外觀連線有無鬆動、損傷。
然後,他戴上從工具包拿出的、邊緣有些磨損的白色棉紗勞保手套,走到敞開的檢修口前。
“具體是在哪個執行階段開始抖動的?”李衛東頭也不抬地問,手已經指向圖紙上週師傅標註的那個關鍵掃描臂位置。
老周趕緊上前一步,指著圖紙上一處用紅筆畫出的角度指示線,再指著儀器上一個細長的金屬懸臂末端:“就是這裡,李主任!當它要掃描到大約這個偏轉區域,離中心點大概30度左右的位置時,動作就開始不對頭,抖動得厲害,堅持不到一秒就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