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1 / 1)
軍官那聲不似人聲的慘嚎如同訊號彈,瞬間點燃了士兵們心底最原始的恐懼。短暫的死寂被更狂暴的混亂取代。
“隊長!隊長的手沒了!!”一個靠得最近計程車兵失聲尖叫,聲音扭曲變形,他眼睜睜看著那支剛才還散發著幽藍光澤、象徵著長官威權的德式盒子炮,此刻變成了一堆扭曲冒煙的廢鐵,連同握持它的那隻手,變成了一灘模糊的血肉碎骨。
“操!不是獵槍!是噴子!是噴子!”另一個老兵驚恐地嘶吼,他認出了這種只有極近距離才能造成如此恐怖撕裂傷的武器。
霰彈槍的鉛砂風暴,在民間有個更形象也更令人膽寒的名字——噴子。
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一股血肉橫飛的腥氣。
“圍住磨坊!別讓他跑了!給隊長報仇!”一個嘶啞的聲音在混亂中拔高,試圖壓過恐懼,重新聚攏人心。
是那個副官。
他躲在幾個士兵後面,臉色煞白,但眼中燃燒著一種兔死狐悲的暴戾。
他知道,隊長在自己眼皮底下被打殘,回去也是死路一條,不如搏命。
士兵們被這吼聲驚醒,復仇的怒火和對軍法的恐懼暫時壓過了驚駭。
他們像一群被激怒卻失了蜂巢的馬蜂,開始瘋狂地繞著那座低矮、沉默的磨坊移動。
槍聲再次爆豆般響起,子彈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打得磨坊石牆噗噗作響,碎石屑簌簌落下。
窗戶那早已朽壞的木格窗欞瞬間被打得稀爛,露出黑黢黢的窟窿。
子彈穿過窟窿射入磨坊內部,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不知打在什麼上面。
磨坊裡,葛傑伏在冰冷潮溼的地面上,身體緊貼著一盤巨大的石磨。
石磨冰冷的軀體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子彈打在石磨上,發出“鐺鐺”的脆響,火星四濺。
濃烈的硝煙從門口、破窗湧入,嗆得他喉嚨發癢,但他連一聲咳嗽都死死壓住。
每一次槍響,每一次子彈撞擊牆壁或石磨的震動,都清晰地傳遞到他緊貼地面的身體上。他像一塊石頭,一塊浸透了殺意與耐心的石頭。
外面的腳步聲雜亂而沉重,皮靴踩踏著碎石和凍土,離磨坊越來越近。
士兵們在副官的驅趕下,試圖包圍這個死亡陷阱。
突然,一個士兵的腳步偏離了主路,朝著磨坊側面堆著幾個巨大草垛的角落摸去。
他覺得那裡是個絕佳的隱蔽點,可以窺視磨坊的後窗。
他貓著腰,小心翼翼地撥開半人高的枯草。
“咔嚓!”
一聲清脆、冰冷、令人牙酸的金屬咬合聲,在槍聲的間隙驟然響起!
“嗷——!!我的腿!!”
淒厲到變調的慘嚎緊接著爆發,比剛才軍官的叫聲更加絕望。
那士兵猛地跳了起來,隨即又重重摔倒在地,抱著自己的右腳瘋狂翻滾。
月光下,一個黝黑、佈滿尖齒的巨大獸夾死死咬合在他的腳踝上方,幾乎完全沒入皮肉和骨頭。
鮮血瞬間染紅了褲管和地面。他手中的步槍早已丟在一旁,只顧著發出非人的哀嚎。
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
旁邊計程車兵猛地停住腳步,驚恐地看向在地上翻滾慘叫的同伴,又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腳下被枯草覆蓋的黑暗地面,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有夾子!小心腳下!”
那一聲獸夾咬碎骨肉的“咔嚓”聲,以及緊隨其後的、幾乎刺破人耳膜的慘嚎,像兩記重錘砸在士兵們緊繃的神經上。
包圍磨坊的密集槍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陡然扼住,瞬間凝滯。
“有夾子!小心腳下!”副官嘶啞的吼叫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悸。
士兵們如同驚弓之鳥,腳步猛地釘在原地,驚恐地低頭掃視腳下被枯草和黑暗覆蓋的地面。
原本還算緊湊的包圍圈,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來自腳下的致命威脅,瞬間變得混亂和鬆散。
死亡的恐懼不再是來自磨坊黑暗的槍口,而是來自腳下這片他們踏足的土地,這讓他們無所適從,陣型不可避免地散亂開來。
就是現在!
葛傑的身體在石磨後驟然繃緊,像一張蓄滿力量的硬弓。
他猛地從冰冷的石磨後探出半身,那杆鋸短的霰彈槍槍口,如同蟄伏毒蛇的獠牙,閃電般指向了磨坊那個被子彈撕開的、黑黢黢的後窗破洞。
窗外,月光慘淡,勾勒出幾個驚惶失措、正試圖挪動腳步遠離草垛區域的身影輪廓。
“砰!”
霰彈槍再次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槍口噴出的火焰短暫地照亮了磨坊內部,也映亮了葛傑眼中冰冷的殺意。
密集的鉛砂如同潑灑出去的死亡鐵雨,從破窗洶湧而出!
“呃啊——!”
“我的背!背上!!”
窗外,距離最近的三個士兵首當其衝。
鉛砂像無數燒紅的鐵釘,狠狠鑿進他們的後背、後腦和脖頸。
巨大的衝擊力撞得他們向前猛撲出去,撞在冰冷的磨坊外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隨即軟倒。慘叫聲如同被掐斷了脖子,戛然而止。
鮮血迅速在冰冷的土地上洇開,形成幾塊迅速擴大的、不規則的深色汙跡。
這近距離的、毀滅性的轟擊徹底摧毀了剩餘士兵的意志。
“跑!快跑啊!”不知是誰首先崩潰地尖叫起來,聲音扭曲變形,充滿了純粹的、逃生的本能。
“鬼!是鬼!!”另一個士兵丟掉了手中的槍,雙手抱頭,像沒頭蒼蠅一樣朝著遠離磨坊的方向瘋狂逃竄。
恐懼如同瘟疫般炸開。
剩下的五六個士兵,連同那個抱著斷腿哀嚎的傢伙,再也顧不上什麼軍令、什麼副官,腦子裡只剩下唯一的念頭——逃離這座散發著血腥和硝煙氣息的死亡磨坊。
他們丟盔棄甲,甚至連地上慘叫的同伴都顧不上,連滾帶爬地朝著村口的方向亡命奔逃。
皮靴踩踏凍土和碎石的聲音,伴隨著粗重驚恐的喘息和壓抑不住的嗚咽,迅速遠去,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磨坊外,瞬間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風掠過枯草,發出沙沙的輕響,吹不散空氣中瀰漫的濃烈硝煙、新鮮血液和人體組織破碎後散發出的、令人作嘔的鐵鏽腥甜味。
葛傑靠在冰冷的石磨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因緊繃而痠痛的肌肉。
他飛快地退出霰彈槍滾燙的彈殼,“哐當”一聲脆響落在磨坊地面的塵土裡。
他粗糙的手指從腰間掛著的牛皮彈袋裡摸出兩枚新的、沉甸甸的霰彈,利索地填進彈倉,“咔嚓”一聲合上槍機。
動作流暢而穩定,只有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他體內奔騰的、尚未平息的殺意。
他緩緩起身,像一頭從黑暗巢穴中走出的猛獸,緊握著重新上膛的霰彈槍,一步步挪向磨坊那敞開的門洞。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木屑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慘淡的月光艱難地穿透硝煙,照亮了磨坊門口一片狼藉的景象。
那名軍官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身體還在無意識地抽搐,右手連同那支盒子炮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肩膀下一片模糊的、血肉模糊的斷口,暗紅色的血液汩汩湧出,在他身下匯聚成一小灘黏稠的液體,在月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拉風箱般的漏氣聲,眼神空洞地望著漆黑的夜空,已然瀕死。
而在軍官旁邊幾步遠的地方,那個踩中獸夾計程車兵,喉嚨裡只能發出“嘶…嘶…”的微弱抽氣聲,每一次抽氣都帶出嘴角湧出的血沫。
獸夾巨大的咬合力幾乎將他小腿從中間撕裂,白骨茬子刺破皮肉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鮮血浸透了他身下的大片土地,生命正隨著血液迅速流失。
葛傑的目光冰冷地掃過這兩具還在微微抽搐的身體,如同掃過兩件沒有生命的物品。他沒有絲毫停留,端著槍,繼續向前。
就在這時,磨坊側面那堆巨大的草垛陰影裡,一道黑影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猛地暴起。
是那個副官。
他一直沒有逃。
剛才士兵潰散時,他像一匹受傷的孤狼,悄無聲息地縮排了草垛最深的陰影裡,強忍著斷指鑽心的劇痛和目睹隊長慘狀的恐懼,等待著唯一的機會——等待葛傑放鬆警惕踏出磨坊的那一刻。
“去死吧!”副官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雙眼赤紅,佈滿血絲,臉上因劇痛和瘋狂而扭曲變形。
他左手緊握著從隊長屍體旁撿來的軍刀,刀身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慘白冰冷的弧線,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葛傑的脖頸狠狠劈砍下來。
風聲淒厲。
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這一下爆發太過突然,距離太近。
葛傑瞳孔驟然收縮,身體的本能快過思考。
他猛地向側面擰腰閃避,同時將手中沉重的霰彈槍向上格擋。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在死寂的夜空炸響,火星四濺。
沉重的軍刀狠狠劈在霰彈槍的槍管和機匣連線處。
巨大的力量震得葛傑手臂發麻,虎口瞬間裂開,溫熱的鮮血溢了出來。
鋸短的霰彈槍被這勢大力沉的一劈砸得幾乎脫手,槍身劇烈地向下沉去。
葛傑腳下不穩,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
副官眼中瘋狂的光芒更盛。
他完全不顧斷指的劇痛,藉著劈砍的反作用力,整個人如同失控的野獸,合身狠狠撞向葛傑。
他沉重的身體帶著巨大的衝力,狠狠撞在葛傑胸口。
“砰!”
悶響聲中,葛傑被撞得徹底失去了平衡,後背狠狠撞在磨坊門口那盤巨大的石磨邊緣。
堅硬的石頭稜角硌得他眼前發黑,肺裡的空氣被擠壓出去,發出一聲悶哼。手中的霰彈槍再也握持不住,“噹啷”一聲脫手掉落在腳邊的碎石地上。
副官得勢不饒人,他嘶吼著,左手軍刀再次揚起,刀尖直指葛傑因撞擊而暴露出來的咽喉。
刀尖在月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寒芒。
死亡的冰冷氣息瞬間籠罩了葛傑。
他的右手在身體撞上石磨的瞬間,已經閃電般探向背後。
那裡,用麻繩緊緊綁著一件他再熟悉不過的工具——那把跟隨了他十幾年,砍過柴、劈過骨、刃口布滿細小豁口和捲刃、木柄被汗水浸透得烏黑髮亮的舊柴刀。
就在軍刀刺來的千鈞一髮之際,葛傑的右手如同擁有了自己的生命,猛地抽出了背後的柴刀。
沒有花哨的動作,沒有格擋的意圖,只有獵戶在無數次重複勞作中練就的、最原始也最致命的肌肉記憶——斜劈。
一道烏沉沉的刀光,帶著破開韌木的決絕,後發先至。
“噗嗤!”
刀刃切入皮肉骨骼的聲音,沉悶而令人牙酸。
副官前衝的身體猛地僵住,臉上瘋狂的猙獰瞬間凝固,隨即被一種極致的驚愕和茫然取代。
他刺出的軍刀停在半空,距離葛傑的喉嚨不過寸許。
葛傑緊握著柴刀粗糙的木柄,手臂肌肉虯結賁張。
那捲刃的、烏黑的刀鋒,深深地嵌進了副官的脖頸,幾乎砍斷了他半邊脖子。
大股的、滾燙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從巨大的創口裡噴濺出來,濺了葛傑一頭一臉,濃重的血腥味瞬間將他淹沒。
副官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意義不明的氣音,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葛傑,充滿了無法置信。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湧出的只有大股的血沫。
他手中的軍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身體晃了晃,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直挺挺地向前撲倒,重重摔在葛傑腳下,抽搐了兩下,徹底不動了。
暗紅的血液迅速在他身下蔓延開來,與軍官身下的血泊連成一片。
葛傑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滾燙的鮮血順著他的額頭、臉頰、下巴滴落,有些流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和粘稠的猩紅視野。
他緩緩地、異常艱難地將柴刀從副官脖頸的骨肉中拔了出來。
捲了刃的刀鋒上,粘稠的血液順著刀身流淌,匯聚到刀尖,然後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身下冰冷、遍佈碎石和汙血的凍土上,發出輕微卻令人心悸的“嗒…嗒…”聲。
他抬起沒有握刀的手,用同樣沾滿血汙和泥土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試圖擦掉糊住眼睛的血跡。他站在原地,喘息著,目光緩緩掃過磨坊門前這片小小的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