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1 / 1)
葛傑背靠著冰冷的土牆,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鳴。他迅速卸下打空的漢陽造,拔出腰間的毛瑟C96。
藉著極其微弱、從破敗窗欞縫隙漏進來的月光,他飛快地檢查彈匣——只剩下孤零零的三顆子彈!
冰冷的數字像冰錐刺入心臟。他摸向腰間的子彈袋,裡面空空如也!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單薄的衣衫,寒意順著脊椎蔓延開來。
就在這時,碾房外響起了密集而謹慎的腳步聲,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嚓嚓”聲,還有刺刀偶爾碰撞槍管發出的輕微“叮噹”脆響。
“媽的,肯定鑽這破碾房了!”一個粗啞的聲音在外面低吼。
“圍住!從門和窗戶堵死!老子看他能飛!”另一個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命令道。
“扔個火把進去!燒死他!”有人惡毒地提議。
葛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墜入冰冷的深潭。
背靠著粗糙土牆的脊樑骨,清晰地感受到外面士兵包圍碾房、步步逼近所帶來的震動。
他知道,碾房不是生路,而是最後的牢籠,一處絕境。
他不能死在這裡!絕對不能!碾房角落,一個被幹草和破麻袋半遮半掩的四方地窖口,如同深淵之眼凝視著他。
那下面,藏著瑟瑟發抖的鄉親,老弱婦孺。他們的恐懼,隔著厚重的泥土和木板,彷彿化作了無形的繩索,勒緊了他的喉嚨。
外面的叫罵聲越來越近,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清晰可聞。一個決定瞬間在葛傑腦海中炸開。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那口渾濁的空氣彷彿帶著滾燙的烙鐵味道。
他不再隱藏!他需要吸引所有的子彈,所有的憤怒!他需要讓那些豺狼的眼睛只盯著他!
他猛地直起身,不再蜷縮在角落的黑暗裡。
他像一尊驟然甦醒的殺神,一步跨到碾房那扇破敗不堪的木門內側。然後,他抬起腳,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扇朽爛的木門狠狠踹去。
“哐當——!”
一聲巨大的、撕裂朽木的爆響在碾房內炸開。
整扇門板如同被巨錘擊中,猛地向外飛了出去,砸在門外一個正準備湊近觀察計程車兵身上,發出一聲悶哼和重物落地的聲音。
“狗日的!在這兒!”外面計程車兵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怒吼和咒罵。
就是現在。
葛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炸開的門洞中央!月光吝嗇地勾勒出他挺立的身形,像一尊沉默的黑色石碑。
他手中的毛瑟手槍穩穩地抬起,指向門外最近那個剛從地上掙扎爬起、正慌亂舉槍計程車兵。
“砰!”
槍聲清脆短促。那士兵身體猛地一僵,胸口綻開一朵血花,直挺挺地向後栽倒。
槍聲如同點燃了炸藥桶!門外剩下計程車兵瞬間反應過來,幾支步槍同時噴吐出致命的火舌。
“砰!砰!砰!砰!”
密集的子彈如同鋼鐵的暴雨,呼嘯著穿過空蕩蕩的門洞,狠狠打在葛傑身後的土牆、碾盤和房樑上。
泥塊、碎木屑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撕扯下來,在狹小的空間裡瘋狂飛舞,發出密集的“噗噗”、“啪啦”聲。
葛傑在開完那一槍的瞬間,身體已經藉著強大的後坐力向後急退。
子彈追著他倒退的軌跡,在他身前不足半尺的地方鑽入泥土和牆壁,濺起的碎屑打在他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一個狼狽的側後翻滾,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巨大的石碾盤後面,利用這沉重的石質屏障作為最後的堡壘。
他劇烈地喘息著,肺部如同被砂紙摩擦,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
“他沒子彈了!衝進去!活剮了他!”外面傳來聲嘶力竭的咆哮,充滿了嗜血的瘋狂。
沉重的皮靴踩踏地面的聲音如同戰鼓,從碾房門口和側面破開的窗戶方向同時響起。
至少有四個士兵不顧一切地撲了進來。
身影在門口和窗洞透入的、被攪動的月光下顯得扭曲而巨大。
葛傑的心跳如同擂鼓,撞得胸腔生疼,但握槍的手卻穩如磐石。毛瑟槍冰冷的槍管微微探出碾盤的邊緣。
他緊緊盯著門口那個最先衝入、端著刺刀向他撲來的身影,那猙獰扭曲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地獄惡鬼。
“砰!”
毛瑟槍再次怒吼!衝在最前面計程車兵應聲而倒。
“砰!”
槍口猛地一甩,第二個從破窗跳入、剛站穩的身影被子彈巨大的衝擊力打得一個趔趄,重重撞在身後的土牆上,軟軟滑倒。
扳機再次扣下,卻只傳來一聲令人絕望的空響!
“咔嗒!”
沒子彈了!
最後兩個衝進來計程車兵顯然聽到了這聲空響,他們臉上的驚恐瞬間被狂喜和兇殘取代!
“他沒子彈了!上啊!”其中一個揮舞著刺刀,像瘋狗一樣嚎叫著撲了上來,另一個則舉起步槍,試圖瞄準。
葛傑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生死就在這一線!他猛地將打空的毛瑟手槍當作沉重的鐵塊,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個舉槍瞄準計程車兵狠狠砸了過去!手槍旋轉著飛出,帶著破空之聲,精準地砸在對方臉上!
“啊!”一聲慘叫,那士兵鼻樑塌陷,鮮血迸流,步槍脫手落地。
與此同時,葛傑的身體如同蓄滿力量的彈簧,猛地從碾盤後彈射而起,毫無畏懼地迎著那把閃著寒光的刺刀撲了上去!他的動作快得如同閃電,完全出乎對方的意料。
就在刺刀即將捅入他身體的瞬間,他的左手如同鐵鉗般閃電般探出,死死抓住了對方緊握槍托的手腕!巨大的力量讓那士兵前衝的勢頭猛地一滯。
同時,葛傑的右手已經拔出綁腿上的匕首,藉著前撲的慣性,由下至上,狠狠捅進了對方毫無防護的軟肋。
“噗嗤!”
匕首深深沒入,直至刀柄。
那士兵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刺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葛傑毫不留情地猛力一絞刀柄,隨即狠狠拔出。
滾燙的鮮血如同開閘的洪水,噴濺了他滿身滿臉。
被砸中面門計程車兵剛從劇痛和眩暈中勉強恢復,滿臉是血,驚恐地看著如同血人般的葛傑正向他撲來。
他想彎腰去撿地上的步槍,但恐懼讓他的動作變得僵硬遲鈍。
葛傑一步搶上,沾滿黏稠血液的匕首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嚓!”
匕首鋒利的刃口精準地切開了對方的頸側大動脈。
鮮血如同被高壓水泵驟然擊穿的水管,帶著“嘶嘶”的噴氣聲,呈扇面狀狂噴而出,濺滿了旁邊的土牆。
那士兵雙眼暴突,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雙手徒勞地捂住脖子,緩緩跪倒在地,最後撲倒在自己噴湧的血泊裡,抽搐了幾下,再無聲息。
碾房裡瞬間只剩下葛傑粗重如野獸般的喘息聲。
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地獄般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他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全身痠痛的肌肉,每一次呼氣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汗水、血水、泥漿混合在一起,在他臉上、身上流淌、凝結,整個人如同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惡鬼。
他緩緩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黏稠血漿,視線掃過碾房的地面。
四具屍體。門口一個,窗下一個,碾盤旁一個,牆邊一個。
姿勢扭曲,鮮血汩汩。
碾房裡死寂得如同墳墓。濃稠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雜著硝煙和塵土,沉甸甸地壓在葛傑的胸口,每一次吸氣都像吞下燒紅的炭塊。
他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土牆,身體裡沸騰的殺氣和灼熱的血液彷彿瞬間冷卻、凝固,只剩下巨大的疲憊和無處不在的鈍痛,如同潮水般從骨頭縫裡滲出來,沖刷著他每一寸緊繃到極限的神經。汗水、血水、泥漿在他臉上、脖頸上凝結成粘膩的殼,幾乎糊住了口鼻。
他艱難地抬起沉重如灌鉛的手臂,用佈滿裂口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黏稠的汙垢被刮開,露出下面被硝煙燻得發黑、但此刻卻異常銳利的眼睛。
目光掃過碾房地面。四具屍體。門口,窗下,碾盤旁,牆根。
姿態扭曲,鮮血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蜿蜒流淌,匯聚成暗紅色的水窪,在從破窗和炸開的大門透進的、被攪動的慘淡月光下,泛著詭異粘稠的光。他強迫自己移動視線,確認每一個死者的位置和狀態,這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突然,他的目光定在牆根那具屍體上——那個被他割開喉嚨計程車兵。那柄淬火的匕首,還深深嵌在對方的頸側,只露出沾滿血汙的烏木刀柄。
不能留下。
他咬著牙,深吸一口氣,忍著肋間撕裂般的疼痛,拖著麻木沉重的雙腿,一步步挪了過去。
每走一步,腳下的粘稠感都讓他胃裡一陣翻攪。
他彎下腰,左手死死按住那士兵還帶著餘溫的肩膀,防止屍體滑落,右手則緊緊握住那冰冷溼滑的刀柄,猛地發力向外一拔。
“嗤……”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股溫熱的鮮血再次從豁口處湧出。
葛傑看也不看,迅速在屍體骯髒的灰布軍裝上用力擦去刀刃上厚厚的血痂和粘稠的組織液,直到冰冷的鋼刃重新露出森然的反光。
他反手將匕首插回綁腿內側的刀鞘,動作乾脆利落,彷彿只是插回一件尋常的工具。
緊接著,他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向門口和破窗方向。
外面的夜色依舊濃重,但死一般寂靜,剛才那四個士兵瘋狂的叫囂和衝鋒似乎耗盡了這隊人馬的膽氣,或者他們正在黑暗中重新集結、醞釀更致命的攻擊?
葛傑不敢有絲毫放鬆。
他迅速俯身,撿起離自己最近的一支掉落的漢陽造步槍。
冰冷的槍身上沾滿了泥土和血汙。
他熟練地拉動槍栓,“咔嚓”一聲脆響,黃澄澄的彈殼跳了出來,在地上彈跳著,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他迅速檢查彈倉——空的。他毫不猶豫地將其丟開,像丟掉一件無用的廢鐵。
他的動作快而精準,如同在屍堆中搜尋珍寶的獵食者。
目光迅速鎖定下一個目標:那個被砸碎鼻樑、割斷喉嚨計程車兵身旁,一支同樣的漢陽造歪倒在血泊裡。
他一步跨過去,彎腰拾起。
入手沉重,槍托上還帶著未乾的血跡。他再次拉動槍栓檢查——空的。
又扔下。
第三支,在碾盤旁那具被刺穿軟肋計程車兵屍體邊。槍身還算乾淨。葛傑將它撈起,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拉動槍栓,檢查彈倉——依舊空空如也。
一股冰冷的焦躁感開始在他心底蔓延。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碾房破敗的門口——就在門檻內側,還有一支。
那是他踹飛木門時砸倒的第一個士兵留下的。
他幾乎是撲了過去,一把將那支步槍抄在手裡。
槍管冰涼,帶著夜晚的寒氣。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拇指用力,猛地拉開槍栓。
“咔嚓!”
槍膛開了。月光吝嗇地照入一絲,映亮了裡面——一枚黃銅彈殼的底緣清晰可見!
還有子彈!
葛傑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本能地,“咔嗒”一聲將槍栓復位,子彈被推入槍膛的金屬摩擦聲此刻如同天籟。
他迅速將這支唯一有子彈的步槍背在身後,冰冷的槍身緊貼著他汗溼的脊背,帶來一絲沉甸甸的依靠感。
武器暫時有了著落,但彈藥告罄的陰影依然沉重。
他立刻摸向腰間的皮質子彈袋——癟的,手指能清晰地摸到袋底的縫線。他轉而摸向懷裡,指尖終於觸碰到一個堅硬、冰冷、鼓鼓囊囊的布包。
那是他僅存的、真正的命根子——中正式步槍的橋夾彈夾包。
他迅速掏出來,藉著門口透入的微弱月光,手指有些顫抖地解開係扣,掀開布蓋。
裡面,兩個壓滿了子彈的橋夾靜靜躺著,黃銅彈殼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卻令人心安的光澤。每個橋夾五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