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1 / 1)
這個念頭如同最後的電流,瞬間刺激了他殘存的神經。
他根本來不及抬起槍口瞄準身後的敵人。
在刺刀冰冷的刀尖已經觸及他破爛衣衫的瞬間,李長歌用盡全身最後一點能調動的力量,猛地將握槍的右手手腕向內側狠狠一扭。
槍口沒有指向後方,而是詭異地指向了自己的左肋下方。
一個極其彆扭,幾乎不可能射擊的角度。
“砰。”
第二聲槍響,在刺刀刺入他身體的前一剎那,再次轟鳴。
槍口幾乎緊貼著他的身體。
子彈帶著巨大的動能,瞬間從槍膛激射而出。它沒有飛向身後計程車兵,而是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從李長歌的腋下空間呼嘯而過,射入地面堅硬的凍土。
但子彈在出膛瞬間,巨大的後坐力透過槍身傳遞,狠狠撞擊在李長歌的右腕上。
這股力量,成了他此刻唯一能借用的外力。
李長歌的身體,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順著這股後坐力的方向,猛地向左側翻滾而去。
這個動作完全違背了常理,快得如同觸電。
“噗嗤。”
刺刀帶著刺耳的摩擦聲,狠狠紮下。
但它沒有刺中李長歌的後心,而是深深刺入了李長歌剛才趴伏位置旁邊的凍土裡。刀尖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鐺”的一聲撞到了下面的石頭,濺起幾點火星。
那士兵因為全力刺擊落空,身體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前撲倒。
機會。
李長歌的身體在翻滾中,劇痛如同海嘯般衝擊著他的神經,幾乎將他徹底淹沒。
但他眼中的光芒卻如同瀕死爆發的孤狼,銳利而瘋狂。
在翻滾停止的瞬間,他仰面朝天,右手緊握的毛瑟手槍終於抬了起來。
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那個因刺擊落空而身體前傾,門戶大開,距離他不足一米計程車兵。
那士兵剛剛穩住身形,驚愕地抬起頭,眼中瞬間倒映出那致命的槍口和對方眼中冰冷的殺意。恐懼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砰。”
第三聲槍響。
如此近的距離,子彈帶著絕對的毀滅力量,狠狠貫入士兵毫無防備的面門。他的頭顱如同被重錘砸中的西瓜般猛地向後一仰。
鮮血和腦漿混合著破碎的骨渣,在淒冷的月光下爆開一團妖異的紅白之花。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身體就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樁,直挺挺地向後栽倒,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整個亂葬崗。
風似乎都停止了,只有那匹斷腿戰馬還在遠處發出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哀鳴。
刀疤軍官和他身後剩下的五名騎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馬背上。他們臉上的殘忍,暴怒和得意,此刻全都凝固了,被一種無法言喻的驚駭和難以置信所取代。
月光下,他們眼睜睜看著那個如同血葫蘆般癱倒在地的人,在短短几個呼吸之間,竟然用一把槍,以一種完全超出他們理解的方式,連續擊斃了他們兩個下馬的兄弟。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簡直是來自地獄的詛咒。
李長歌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身體因為劇痛和脫力而無法控制地微微抽搐。
右手中的毛瑟手槍沉重得如同山嶽,槍管還在嫋嫋冒著青煙。
左臂的傷口在翻滾中再次撕裂,鮮血如同泉湧,身下的土地已被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紅。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鐵鏽味,肺葉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抽動都牽扯著全身的神經,帶來瀕臨窒息的痛苦。
視線越來越模糊,黑暗如同濃霧般從四面八方湧來,試圖將他徹底吞噬。
但他強撐著,用最後一絲殘存的意志力,死死盯著馬背上那個刀疤軍官模糊的身影。
刀疤軍官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個血人,又看了看旁邊兩具新鮮出爐,死狀悽慘的屍體,一股寒意,混雜著無法遏制的暴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他握著馬刀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殺……殺了他,開槍,給老子把他打成篩子。”
刀疤軍官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驚懼而變得異常尖銳嘶啞,如同夜梟的啼哭,他猛地指向地上的李長歌,對著身後的騎兵瘋狂嘶吼。
剩下的五名騎兵如夢初醒,眼中瞬間被恐懼和暴戾充斥。
他們幾乎是同時,手忙腳亂地丟開礙事的馬刀,慌慌張張地去抓背上揹著的長槍。
動作因為剛才那血腥一幕帶來的衝擊而變得僵硬,慌亂。
拉栓上膛的聲音雜亂地響起。
黑洞洞的槍口,如同死神的眼睛,紛紛指向了地上那個似乎已經無力掙扎的血人。
李長歌的嘴角,在血汙中艱難地扯動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卻只湧出一股溫熱的鮮血。
他連動一下手指都做不到了。
視野徹底被黑暗吞噬的邊緣,只有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在晃動。
結束了……爹……娘……我盡力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砰。砰。砰。”
一連串清脆而急促的槍聲,如同爆豆般,驟然從亂葬崗外圍,刀疤軍官等人的側後方響起。
子彈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如同冰雹般狠狠砸入騎兵群中。
“噗嗤。”
“呃啊。”
“嘶律律——。”
子彈入肉的悶響,士兵中彈的慘嚎,戰馬被擊中後痛苦驚恐的嘶鳴,瞬間打破了死寂。
一名騎兵如同被重錘擊中,胸口爆開血花,慘叫著從馬背上栽落。
另一名騎兵的肩膀被子彈撕開,鮮血狂噴。
一匹戰馬被擊中脖頸,發出淒厲的悲鳴,發狂般地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兵狠狠甩飛出去。
突如其來的打擊如同晴天霹靂。刀疤軍官和他的手下完全懵了。
他們驚恐地扭過頭,望向子彈射來的方向——只見亂葬崗邊緣的幾棵枯樹和巨大的墳包後面,影影綽綽地冒出了十幾條人影。
他們穿著雜亂的破舊衣裳,手裡端著各式各樣的武器:老套筒,鳥銃,甚至還有打獵用的土炮。槍口噴射著火光。
“是……是民兵。村裡的民兵。”一個騎兵驚恐地尖叫起來,聲音帶著哭腔。
刀疤軍官臉上的刀疤因為極致的驚怒而扭曲跳動。
他猛地意識到,遠處村莊的火光和這裡的槍聲,火光,終於把附近村落那些如同野草般頑強,平時隱忍不發的反抗力量引來了。
這些泥腿子,竟然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
“媽的,撤,快撤。”刀疤軍官當機立斷,發出一聲不甘的狂吼。
他知道,在這地形複雜,敵暗我明的亂葬崗,被這些熟悉地形的民兵纏上,再加上一個手段兇殘詭異的煞星,他們絕對討不了好。他猛地一勒韁繩,調轉馬頭,用刀鞘狠狠拍在馬臀上。
李長歌藏在磨坊門後,聽著十二雙軍靴踏碎村莊的寂靜。
軍閥小隊端著漢陽造,像群嗅到血腥的狼。
他只有一把毛瑟手槍和背後生鏽的鍘刀。
子彈撕破夜幕,李長歌翻滾著撞開柴門,彈殼在他腳邊燙出一個個小坑。
他翻身滾過磨盤,子彈咬碎青磚濺起碎屑。
當追兵衝進磨坊,沉重的磨盤突然從樑上砸下。
剩下計程車兵在玉米地裡搜尋,李長歌像幽靈般從草垛鑽出。
最後一名軍官的刺刀刺穿了他的左臂。
李長歌用鍘刀架住刀刃,反手擰斷了對方的脖子。
他靠在鍘刀上喘息,掏出懷錶:午夜剛過十七分鐘。
冰冷的夜氣裹著濃重的鐵鏽味和塵土氣,鑽進李長歌的鼻腔。
他緊貼著磨坊厚重的木門板,粗糲的木刺扎著肩胛。門外,死寂被碾碎了。
咔噠,咔噠,咔噠……十二雙厚底軍靴踏在硬土路上的聲音,生硬,沉重,像踏在人的心口上,正一點點迫近。
這聲音比任何野獸的嘶吼更令人窒息,帶著鐵器的冰冷和活物搜尋的惡意。
“搜,挨家挨戶,挖地三尺也得把那雜種揪出來。”一個粗嘎的嗓音在巷口炸響,帶著酒氣和暴戾的亢奮。
“排長,這破村連個鬼影都沒,那姓李的崽子會不會早溜了?”另一個聲音帶著點遲疑。
“溜?他敢。”那被稱作排長的聲音獰笑著,幾乎貼著磨坊的門縫傳進來,帶著唾沫星子的腥氣,“老子親眼看見他瘸著腿往這邊鑽,他懷裡那東西,司令點名要,給老子搜仔細嘍,牆縫耗子洞都別放過。抓活的,老子要親手剮了他。”
靴子踏地的聲音驟然密集,如同驟雨砸在乾涸的土地上,沉重得令人心頭髮顫。
李長歌甚至能清晰地聽到槍托磕碰在門板或土牆上的悶響,還有刺刀滑出刀鞘時那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肺裡灌滿冰冷的空氣,壓下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
右手穩穩地握住了腰間毛瑟手槍粗糙的木柄,左手則下意識地撫過背後那柄斜插著的鍘刀刀柄。
冰冷的鐵鏽顆粒硌著掌心,傳來一種粗糲而踏實的觸感。
槍是好槍,德國造,可惜只剩彈匣裡孤零零的五發子彈,像是即將燃盡的火種。
背後那把鍘刀倒是分量十足,沉甸甸地墜著,刀刃早已被厚厚的紅鏽吞噬,鈍得恐怕連稻草都難以斬斷。
靴子聲在門口停住了。
“排長,這磨坊門……好像虛掩著?”一個士兵遲疑的聲音響起。
“廢話,踹開。”
“砰。”
一聲悶響,朽爛的門栓應聲而斷,門板帶著一股嗆人的灰塵猛地向內彈開,重重撞在後面的土牆上。
瞬間,幾道粗壯的光柱如同探照燈般刺破黑暗,在磨坊內瘋狂地掃射,切割。
光柱裡,乾草屑和灰塵像受驚的飛蟲般狂舞。
“在裡頭。”有人嘶吼。
光柱猛地定格在李長歌剛才藏身的位置,但那裡已然空空如也。只有門板撞擊土牆後還在嗡嗡震顫。
“狗日的。”排長的怒罵如同炸雷。
就在這怒罵聲衝口而出的瞬間,李長歌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門板後側閃出。
他不是後退,而是以驚人的速度迎著那幾道刺眼的光柱和黑洞洞的槍口,猛地向前撲出。
身體在撲出的剎那,已經擰轉,壓低,幾乎貼著地面。
“砰,砰,砰。”
漢陽造那特有的,沉悶而爆裂的槍聲幾乎在他撲出的同一剎那就炸響了。
子彈裹挾著灼熱的氣流,撕裂凝滯的空氣,發出尖銳的“咻咻”厲嘯。
它們像一條條赤紅的毒蛇,狠狠咬在李長歌身後半步的地面上,牆壁上,門框上。堅硬的夯土地面瞬間被鑿開一個個碗口大的深坑,騰起嗆人的煙塵。
朽爛的門板碎片和土牆的碎塊如同霰彈般四散飛濺,噼啪作響。
李長歌感到左小腿外側一陣火辣辣的灼痛,是飛濺的碎石擦過。
他整個身體藉著前撲的衝勢,在狹窄的門口完成了一個驚險萬分的團身前滾翻。
翻滾中,眼角餘光瞥見幾枚滾燙的黃銅彈殼從門外的槍膛裡跳出,叮叮噹噹地落在他剛剛滾過的地面上,瞬間將冰冷的泥土燙出幾個焦黑的小坑,嗤嗤地冒著白煙。
滾翻的衝力將他直接送進了磨坊幽暗的內部,重重撞在一堆散發著黴味的麻袋上。
幾乎沒有任何停頓,他雙腳在麻袋堆上猛地一蹬,身體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驟然向斜側方彈射出去。目標,是磨坊中央那座巨大的石磨盤。
“砰,砰,砰,砰。”
更密集的槍聲追著他的身影潑灑過來。
子彈打在麻袋上,發出噗噗的悶響,裡面的穀物爆裂開來。
打在麻袋旁支撐磨坊頂梁的粗大木柱上,木屑像雪片一樣簌簌落下。
更多的子彈則狠狠撞在磨盤周圍斑駁的青石磚地上。
火星迸射,尖銳刺耳。碎裂的石屑如同鋒利的冰雹,帶著巨大的動能四處激射。
李長歌甚至能感覺到那些灼熱的碎片擦過臉頰和後頸帶來的刺痛。
他像一道貼地飛掠的影子,堪堪撲到巨大的石磨盤後。
身體蜷縮,背部死死抵住冰冷堅硬的石磨邊緣。
子彈追魂索命般釘在磨盤外側,發出令人心悸的“鐺鐺”巨響,如同暴怒的鐵匠在瘋狂錘打鐵砧。
每一次撞擊都讓整個沉重的磨盤微微震顫,震得他緊貼磨盤的脊骨都在發麻。
青石磚的碎屑如同白色的粉塵,簌簌地落滿他的肩頭和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