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1 / 1)
“啊——我的眼睛。”
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嚎猛地拔高,瞬間刺破了雨幕的喧囂。
燃燒計程車兵像兩團失控的火球,在門口瘋狂地扭動,撲打,手中的火把胡亂揮舞,反而引燃了旁邊同伴的衣角。
“媽的,火,滅火。”混亂像瘟疫一樣在猝不及防的敵群中炸開。
驚呼,咒罵,踩踏聲瞬間蓋過了雨聲。
原本嚴密的包圍圈立刻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燃燒著的混亂缺口。
機會。
李長歌等的就是這個。
他像一道貼著地面疾掠的黑色閃電,猛地從斷牆後竄出,藉著那兩團人形火把造成的刺目光亮和混亂的掩護,矮身疾衝。
泥水在他腳下飛濺。
他無視了左臂傳來的撕裂般的劇痛,所有的意志和力量都灌注在兩條腿上,目標直指正面那黑洞洞,搖搖欲墜的東廂房門洞。
“他在那邊,衝門了,追,別讓他進去。”混亂中有人反應過來,嘶聲力竭地大喊。
密集的子彈立刻如同飛蝗般追著李長歌的身影潑灑過來,“嗖嗖”的破空聲擦著他的頭皮和腳後跟掠過,打得他身後的泥地和斷牆上碎屑亂飛。
灼熱的彈丸氣流擦過臉頰,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李長歌咬牙前衝,在子彈咬上身體的前一瞬,一個極其狼狽卻有效的魚躍翻滾,帶著滿身的泥漿和血水,“噗通”一聲重重砸進了東廂房那腐朽的門檻裡。
冰冷,帶著濃重黴爛木頭氣息的黑暗瞬間將他吞沒。
“圍起來,圍死這間破屋子,他跑不了。”一個低沉而狠戾的聲音在屋外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顯然是領頭的。
混亂的腳步聲立刻散開,從幾個方向堵住了門窗可能的出路。
火把的光芒在破敗的窗欞和門口晃動,將人影扭曲地投射在屋內佈滿灰塵蛛網的牆壁上。
李長歌靠在門後冰冷的土牆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像在拉動破舊的風箱,撕扯著肺葉和肩頭的傷口。外面至少還有七八個。
這破屋根本經不住強攻。
他迅速摸向腰間,手指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的小圓筒——那是進門時從一具屍體上匆忙扯下的東西,一枚沉甸甸的木柄手榴彈。
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寒光。
他飛快地掃視屋內。
屋角一堆腐朽的桌椅板凳殘骸,勉強能算個掩體,但太暴露。
正對門口的裡間,門框已經塌了一半,黑洞洞的。他目光最終落在通往裡間那扇破爛不堪的木門上。
就是它了。
他猛地撲過去,用沒受傷的右手奮力將門板從幾近斷裂的合頁上扯脫下來,動作又快又狠,木屑簌簌落下。
他迅速將沉重的木門板斜斜地倚靠在內門框上,僅僅留下一條窄窄的縫隙,然後毫不猶豫地將那枚木柄手榴彈的拉環用牙齒咬掉,手一鬆,冒著青煙的彈體順著那條縫隙咕嚕嚕滾進了裡間深處,被黑暗徹底吞噬。
做完這一切,李長歌猛地轉身,不再看那扇倚靠的門板,像離弦之箭般撲向屋角那堆破爛桌椅,將自己蜷縮在陰影最深處,死死抱住了頭。
屋外,火把的光芒在門口跳躍,映照著幾張殺氣騰騰,被雨水和泥汙弄得模糊不清的臉。
“媽的,裝神弄鬼。”一個粗壯的大漢顯然被激怒了,他就是剛才發號施令的頭目,端著駁殼槍,“跟我上。進去把他揪出來剁了。”他吼了一嗓子,抬腳就要往裡衝。
“排長。小心。”他旁邊一個年紀稍大,臉上有條刀疤的老兵猛地伸手拉住他,聲音急促而嘶啞,“這小子邪性得很。別莽撞。”
“滾開。”那排長狠狠甩開老兵的手,臉上橫肉抖動,“幾塊破木板還能擋得住老子?他還能變成耗子鑽地不成?弟兄們,跟我上,抓活的領賞,死的也算。”巨大的賞格刺激著士兵的神經,加上剛才同伴被燒死的慘狀帶來的狂怒,徹底壓倒了老兵那點微不足道的謹慎。
“衝啊。”
排長一馬當先,端著槍,側著身子猛地撞向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外門板,轟隆一聲,破門板應聲向內倒下。
後面三個紅了眼計程車兵,被賞錢和怒火驅使著,哇呀怪叫著緊跟著排長衝了進來,槍口指向黑暗的各個角落。
他們剛衝進外間,目光本能地掃視尋找目標,腳步卻絲毫未停,直撲向那個唯一能藏人的裡間——那扇半掩半開的破門板後面。
火把的光追著他們的身影,迫不及待地湧向那個黑洞洞的入口。
就在衝在最前面的排長半個身子剛擠過那扇被李長歌巧妙倚靠著的門板縫隙時——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彷彿從地底炸開。
整個東廂房都在瘋狂地顫抖。
裡間狹窄的空間被爆炸的威力瞬間撐爆。
那扇被李長歌倚靠在門框上,作為最後一道遮蔽的厚重木門板,此刻變成了最恐怖的兇器。
無數灼熱鋒利的彈片和碎裂的木刺,被巨大的衝擊波裹挾著,如同鋼鐵和木頭的狂潮,狠狠地,毫無保留地從門縫和門板的每一個縫隙中向外噴湧,橫掃。
衝進裡間的四個人,連一聲像樣的慘叫都沒能發出。
爆炸的烈焰瞬間吞噬了他們,將他們撕扯,揉碎。
排長高大的身軀被狂暴的氣浪狠狠拋了出來,像一袋被撕爛的破布,重重砸在外間佈滿灰塵的地面上,焦黑一片,面目全非。
後面跟進來的三個士兵,則直接在門口狹窄的區域被無數激射的碎片打成了篩子,身體被巨大的力量撕扯得不成人形,殘肢斷臂混著滾燙的血肉和內臟碎片,隨著爆炸的煙塵和衝擊波狠狠噴濺出來,糊滿了外間的牆壁和地面。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硝煙,焦糊的皮肉味和濃重的血腥氣瞬間塞滿了狹小的空間。
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爆炸的餘音和雨聲。
李長歌蜷縮在屋角的破桌椅後面,巨大的衝擊波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無數碎木屑和灰塵撲簌簌落了他一身,嗆得他連連咳嗽。
他強忍著眩暈和噁心,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穿過瀰漫的煙塵,死死鎖住外間門口晃動的,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地獄景象嚇傻了的最後四個身影。
來不及換彈。
火銃重新裝填太慢。
李長歌沒有絲毫猶豫,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孤狼,右手閃電般抽出腰間的短刀,雪亮的刀鋒在昏暗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
同時,左手猛地抓住地上那具排長焦黑屍體腰間的牛皮槍套,用力一扯,一把沉甸甸的,槍管還帶著餘溫的駁殼槍被他拽了出來。
屍體腰間鼓鼓囊囊的皮子彈盒也被他一把扯下。
這一切快如電光石火。
就在門口那四個驚魂未定計程車兵被裡間噴湧出的血肉和濃煙驚得下意識後退,視線被阻隔的瞬間,李長歌動了。
他像一道貼地疾行的黑色魅影,沒有衝向門口,而是撲向了側面那堵單薄的,被雨水浸泡得鬆軟的土牆。
他手中的駁殼槍調轉槍口,對著那土牆的薄弱處,“砰砰砰。”連續三槍。
槍口焰在煙塵中爆閃。
灼熱的子彈輕易地撕裂了溼軟的泥土,瞬間在牆上鑽出三個拳頭大小的孔洞。
牆的另一面,正對著外間門口的位置。
“噗噗啊——”
子彈穿過土牆的悶響,緊接著是兩聲短促淒厲的慘叫。
外面靠牆站著的兩個士兵根本來不及反應,身體被穿牆而來的子彈狠狠貫穿,猛地一顫,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表情,軟軟地倒了下去,鮮血迅速在泥水中洇開。
“穿牆,他在穿牆打。”剩下兩個士兵中的一個,正是那個臉上有刀疤的老兵,反應極快,驚恐地嘶吼著,猛地向旁邊翻滾,躲開了可能被穿牆子彈打中的位置。另一個年輕些計程車兵被同伴的屍體撞了一下,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李長歌如同鬼魅般,已經從牆上的破洞旁閃開,身影在瀰漫的煙塵中一閃,竟從裡間門口那片血肉狼藉的廢墟邊緣撲了出來。
他渾身浴血,左臂無力地垂著,右手卻緊握著那柄滴血的短刀,眼神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那慢了一拍的年輕士兵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他甚至沒看清對方如何出手,只覺咽喉處一涼,緊接著是難以言喻的窒息和劇痛。
他徒勞地捂住噴濺著溫熱血柱的脖子,眼睛瞪得滾圓,嗬嗬地發出怪響,直挺挺地向後栽倒。
刀疤老兵滾倒在地,此刻半跪著剛剛抬起槍口,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剛從煙塵中撲出,剛剛割開年輕士兵喉嚨的李長歌。
老兵的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恨意和一絲絕望的獰笑——這麼近的距離,他死定了。
“砰。”
槍響了。
但倒下的,卻是那個刀疤老兵。
李長歌在撲殺年輕士兵的同時,身體藉著前衝的勢頭猛地向側面撲倒。就在老兵扣動扳機的剎那,他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的子彈,灼熱的氣流擦著他的頭皮掠過。
而他撲倒的方向,正是那排長焦黑屍體的位置。
倒地翻滾的瞬間,他右手那把剛剛割斷敵人喉嚨,還滴著熱血的短刀,被他用盡全身力氣,像甩飛鏢一樣脫手擲出。
“噗嗤。”
雪亮的刀鋒帶著凌厲的破空聲,精準無比地貫入了老兵抬起的手臂。
刀尖從手臂另一側穿出,帶著淋漓的鮮血。
巨大的力量不僅刺穿了他的手臂,更撞得他身體猛地一歪,手中的駁殼槍“啪嗒”一聲掉落在泥水裡。
“呃啊——”劇痛讓老兵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左手本能地捂向血流如注的右臂。
李長歌重重摔在泥濘冰冷的地上,濺起一片泥漿。左肩的傷口遭到撞擊,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幾乎昏厥。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不能有絲毫喘息。
他像一隻受傷卻更加兇猛的野獸,不顧一切地用還能動的右手猛地撐地,掙扎著單膝跪起,同時左手閃電般抓起剛才從排長屍體上扯下的那把駁殼槍。
槍口在泥水中提起,帶著泥漿,死死指向僅存的敵人。
刀疤老兵捂著被短刀貫穿的手臂,劇痛讓他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豆大的汗珠混著雨水滾落。
他看著李長歌從泥水中掙扎著跪起,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抬起對準自己。
老兵眼中瘋狂的光芒消失了,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絕望。
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他徒勞地想向旁邊撲倒。
“砰。”
李長歌的手指狠狠扣下了扳機。
駁殼槍在他因為脫力而微微顫抖的手中猛地一跳。
槍口焰最後一次照亮了他沾滿血汙和泥漿,如同地獄惡鬼般的臉,也照亮了刀疤老兵眉心那個驟然炸開的,深不見底的血洞。
老兵眼中的恐懼瞬間凝固,身體像被抽掉了骨頭,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撲通”一聲,砸進了院中渾濁的泥水坑裡。
巨大的槍聲在空曠死寂的雨夜荒村裡迴盪,但所有活著的敵人帶來的嘈雜都已消失。
冰冷的雨點依舊無休無止地落下,砸在焦黑的木頭,破碎的瓦礫,溫熱的屍體和粘稠的血泊上,發出單調而空洞的“噼啪”聲,彷彿天地間唯一的哀樂。
李長歌單膝跪在泥水裡,駁殼槍沉重的槍身從他脫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血水和泥漿混合的地面上。
他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像拉破風箱,每一次呼氣都帶著血腥的鐵鏽味。
左臂的傷口徹底麻木了,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沉重。
右臂也因過度用力而控制不住地顫抖。
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瘋狂地叫囂著痠痛和疲憊,如同散了架一般。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血汙和泥漿,順著額角流下,刺得眼睛生疼。
他慢慢地,極其艱難地試圖站起來。受傷的左腿猛地一軟,身體一個趔趄,差點再次栽倒。
他咬緊牙關,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右手猛地撐住旁邊一截半埋在泥裡的,焦黑的斷木,才勉強穩住了身形。他喘息著,目光緩緩掃過這片小小的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