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1 / 1)
李長歌倚靠著一堵半截土牆的陰影裡,低垂著頭。
他右手握著一柄厚背柴刀,刀身黝黑,惟有那開刃的一線,在清冷的月光下偶然流轉過一道極細,極冷的銀光。
刀口貼著磨刀石,單調,滯澀的“噌…噌…”聲,是這片死地唯一的,帶著殺戮韻律的心跳。
他磨得很慢,每一次推送都像在丈量著某種沉甸甸的東西,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柴刀又一次劃過磨石,刃口那點寒芒驟然跳躍,刺破黑暗的剎那——
“噠噠噠噠噠——!”
一連串撕裂布帛般的爆響猛地炸開,徹底撕碎了夜的幕布。
灼熱的彈道像一群狂舞的赤色毒蛇,從村口方向兇狠地噬咬過來,狠狠犁過李長歌倚靠的土牆牆頭!泥塊,碎磚,嗆人的塵土猛地炸開,嗆人肺腑的硝煙味瞬間瀰漫。
李長歌的身體在第一個音節撞進耳朵的瞬間就已做出反應。
不是驚恐的僵直,而是獵豹般純粹的本能。
他整個人猛地向側面一撲,緊貼住冰冷的地面,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就在他身體離開原地的同時,密集的子彈帶著尖嘯,將他剛才倚靠的位置打得土石飛濺,留下碗口大小的新鮮彈坑。
他蜷伏在斷牆的根部,後背緊貼著粗糙冰冷的土坯,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外面,粗暴的吼叫,沉重的皮靴踐踏瓦礫的碎裂聲,還有那令人頭皮發麻的衝鋒槍點射聲混雜在一起,如同地獄的喧囂突然降臨。
“媽的!搜!給老子搜出來!”一個破鑼嗓子在咆哮,聲音裡充斥著暴戾和一種虛張聲勢的狂躁,“看見人影就給老子掃成篩子!上面說了,這破村子藏了赤匪的探子,一個活口不留!”
“是!隊長!”幾聲參差不齊的應答響起,伴隨著皮靴重重踏過斷牆碎磚的咔嚓聲,步步緊逼。
六個人。
李長歌閉著眼,耳朵卻像最精密的儀器,捕捉著每一個微小的聲音細節。
靴聲雜亂,但能清晰地分辨出六組不同的節奏。
沉重的腳步聲是機槍手,輕快一些的是衝鋒槍手,還有一個腳步聲略慢,帶著點虛浮感,大概是軍官。
他們散開了,像一張粗糙但致命的網,正向村子深處兜過來,離他潛伏的斷牆廢墟越來越近。
李長歌的手無聲地摸向倚在牆根的步槍。
冰冷的,熟悉的木質槍托觸到掌心,帶來一絲奇異的鎮定。
這是一支德國造毛瑟,槍身保養得極好,槍管在幽暗中泛著沉穩的啞光。
他像撫摸情人般,手指快速而精確地拂過冰冷的金屬機匣,確認著槍栓的順滑,指尖最後停留在扳機護圈上,微微收緊。
另一隻手則探入腰間一個粗糙的土布袋子,指尖觸到幾個堅硬,冰冷,表面粗糙的橢圓形疙瘩——那是他自制的土炸彈,黑火藥,鐵砂,碎瓷片,外面用浸油的破布緊緊纏繞。
簡陋,但足夠致命。
他深吸一口氣,肺裡充滿了硝煙和泥土的苦澀味道。
身體微微弓起,像一張在無聲中繃緊到極限的硬弓。
他不再是一個磨刀的沉默農夫,而是化作了這片廢墟的陰影本身,即將撲出的猛獸。
他微微側頭,耳朵捕捉著牆外那雜亂腳步聲中最清晰的一股——兩個人,正朝著他藏身處側後方那截搖搖欲墜的牲口棚走去。
就是現在!
李長歌的身體猛地動了,不是向外衝,而是沿著牆根陰影,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低姿態和速度,狸貓般無聲地向側後滑去。
他貼著倒塌的泥牆殘骸,繞過半扇破敗的院門,瞬間便移動到了那搖搖欲墜的牲口棚另一側。
整個過程快得如同鬼魅,沒有帶起一絲多餘的風聲。
他半跪在棚子側面一堆腐朽的草料後面,屏住呼吸。
透過草料稀疏的縫隙,正好能看到那兩個穿著灰藍色軍服的身影。
一個端著上了刺刀的衝鋒槍,另一個則警惕地四處張望,兩人正小心翼翼地靠近牲口棚黑洞洞的門口。
月光照亮了他們臉上緊張又兇狠的表情。
李長歌的目光銳利如鷹,死死鎖住牲口棚門口一根不起眼的,半埋在灰土裡的細麻繩。
那是他下午親手佈下的“禮物”。
他左手已經從布袋裡掏出一顆沉甸甸的土炸彈,右手食指穩穩地搭在冰冷的扳機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等待那個瞬間——獵物踏入致命陷阱的瞬間。
“裡頭……沒人吧?”端著衝鋒槍計程車兵聲音發緊,他朝黑洞洞的棚口歪了歪頭,示意同伴,“你……進去瞅瞅?”
“媽的,憑啥是我?”另一個士兵罵罵咧咧,但終究不敢違抗,端著槍,極其不情願地往前挪了兩步,一隻腳試探著踏上了牲口棚門口鬆軟的地面。
他的靴尖,不偏不倚,絆到了那根繃得筆直的細麻繩。
時間彷彿驟然凝固了一幀。
“嗤——!”一聲輕微得幾乎難以察覺的引線燃燒聲響起,如同毒蛇吐信。
“操!絆線!”門口那個士兵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腳下瞬間燃起的火花,肝膽俱裂的嘶吼才剛剛衝出喉嚨——
“轟隆——!!”
巨大的轟鳴如同平地驚雷!
火光在牲口棚的門口猛烈地炸開!
那不是現代炸藥炫目的強光,而是混雜著大量濃煙的,狂暴的橘紅色火球。
灼熱的氣浪裹挾著泥土,碎石,腐朽的木屑和致命的鐵砂,碎瓷片,如同無數把燒紅的鐵掃帚,呈扇形瘋狂地橫掃出去。
門口那士兵首當其衝,整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巨錘正面砸中,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狂暴的力量狠狠摜飛出去,身體在空中怪異地扭曲著,重重砸在幾米外的斷牆上,軟軟滑落,留下大片刺目的猩紅。
棚子裡面那個端衝鋒槍計程車兵位置稍靠後,但炸點就在他腳邊!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不成調的慘叫,上半身就被密集噴射的鐵砂和高速飛濺的碎木片打得千瘡百孔,像一個破敗的麻袋般向後栽倒,抽搐著,再無生息。
濃重的硝煙混合著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有埋伏!牲口棚!手榴彈!”那個破鑼嗓子的隊長在爆炸的餘波中發出變了調的嘶吼,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散開!找掩體!機槍!給老子壓制!壓住他!”
短暫的死寂被徹底打破,剩下的四個敵人如同受驚的鬣狗,在爆炸的衝擊波中本能地各自撲向最近的掩體——倒塌的土牆,半截石碾,甚至一具牲口的骸骨。
短暫的慌亂後,一挺捷克式輕機槍的槍口猛地從一堵半人高的矮牆後抬了起來,噴射出代表死亡的狂暴火舌!
“噠噠噠噠噠——!”
子彈如同潑水般傾瀉而出,帶著恐怖的尖嘯,瘋狂地覆蓋向剛剛爆炸騰起濃煙的牲口棚區域。
瓦礫被打得碎石亂濺,塵土飛揚,密集的彈雨編織成一片死亡禁區,將牲口棚周圍完全籠罩。
灼熱的彈殼叮叮噹噹跳落在矮牆後的泥土上。
機槍手面目猙獰,死死扣住扳機,槍身劇烈地跳動著。
“打!給老子往死裡打!壓住他!”隊長躲在石碾後面,只露出半張扭曲的臉,揮舞著手槍狂吼。
李長歌在炸彈引爆的瞬間,早已藉著爆炸的聲響和騰起的濃煙作為掩護,身體緊貼地面,如同貼著水面疾掠的雨燕,迅速地向側後方一處更深的,由幾塊巨大條石堆疊成的死角翻滾過去。
一串子彈幾乎是擦著他的腳後跟射入泥土,濺起的土塊砸在他的褲腿上。
他蜷縮在冰冷的條石後面,能清晰地感覺到子彈呼嘯著從頭頂飛過,打在石頭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噗悶響,碎石粉末簌簌而下。
機槍火力兇猛而持續,壓得他幾乎抬不起頭。
他在等待,等待那個必然的間隙——機槍換彈匣的瞬間。
他屏住呼吸,耳朵在震耳欲聾的槍聲中,極力捕捉著機槍那特有的,節奏分明的“噠噠”聲裡可能出現的任何一絲不協調。
來了!機槍的掃射聲突兀地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頓挫,緊接著是彈匣倉蓋被猛地拍開的金屬摩擦聲!
就在這電光石火,連一秒鐘都不到的間隙裡,李長歌動了!他猛地從條石後探出半個身子,如同從岩石後撲出的獵豹!毛瑟步槍冰冷的槍托早已穩穩抵在肩窩,動作快得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他的視線銳利如刀,瞬間就鎖定了矮牆後那個正手忙腳亂更換彈匣的機槍手身影。扳機上的食指,在槍身抬起的瞬間,已然沉穩而流暢地扣下!
“砰——!”
槍聲清脆,冷冽,在機槍的餘音中異常突兀。
矮牆後,那個剛剛把新彈匣拍進槍膛的機槍手,整個身體劇烈地一震,彷彿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天靈蓋。
他的鋼盔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一股暗紅的液體混合著慘白的腦漿,猛地從鋼盔下沿和碎裂的額骨處噴濺出來,在月光下灑出一道短暫而刺目的弧線。
他手中的機槍頹然脫手,沉重的槍身砸在自己身上,然後連人帶槍一起,軟倒下去。
“操!老吳!”旁邊一個抱著衝鋒槍計程車兵驚恐地尖叫起來,下意識地朝著李長歌剛才開槍的位置探出頭,瘋狂地扣動扳機。
“噠噠噠!”子彈毫無準頭地打在條石上,火星四濺。
李長歌在扣下扳機的瞬間,身體已經利用強大的後坐力順勢向後一倒,重新縮回條石的絕對掩護下。
他拉動槍栓,黃澄澄的滾燙彈殼帶著硝煙跳出拋殼窗,叮噹一聲落在腳邊。
他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退殼,上膛的動作。
就在那個衝鋒槍手因同伴斃命而驚恐慌亂,下意識探身射擊的瞬間,李長歌再次閃電般探身。
這一次,他的動作幅度更小,槍口從條石邊緣探出不到一寸。
目光透過準星,冰冷地套住了那個因為憤怒和恐懼而暴露了大半個肩膀和側臉計程車兵。
又是沉穩到極致的一槍。
“砰!”
子彈精準地鑽入那個士兵的頸側,撕開皮肉和血管。
士兵的嘶吼戛然而止,身體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得原地旋轉了半圈,才像截木頭般栽倒,衝鋒槍砸在地上,走火打出一串無意義的流彈。
“媽了個巴子!”破鑼嗓子徹底瘋了,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廢物!都是廢物!二狗!你他媽從右邊繞!包抄!我正面壓他!”
他朝著唯一剩下的那個縮在另一堵矮牆後計程車兵狂吼,同時自己猛地從石碾後探出身子,手中的駁殼槍對著李長歌藏身的條石方向“啪啪啪”連開數槍,子彈打在石頭上火星亂蹦。
那個叫二狗計程車兵顯然嚇破了膽,聽到命令,身體下意識地抖了一下,眼中滿是恐懼,但軍令如山,他只能咬著牙,端著衝鋒槍,彎著腰,沿著斷牆的陰影,試圖從李長歌右翼大約十米外的一處豁口繞過去。
他的動作僵硬而遲緩,每一步都踩在瓦礫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李長歌在隊長開槍壓制的同時,已經敏銳地捕捉到了右翼的動靜。
他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緊貼著冰冷的條石,最大限度地減少暴露。
當那個士兵的身影在豁口處一閃而過的瞬間,李長歌的槍口如同毒蛇昂首,瞬間鎖定目標。
沒有猶豫,只有冰冷的獵殺本能。
“砰!”第三顆子彈呼嘯而出。
“呃啊!”一聲短促的慘叫。
那個叫二狗計程車兵身體猛地一歪,衝鋒槍脫手飛出,整個人捂著肋下被子彈貫穿的巨大傷口,痛苦地蜷縮著倒了下去,在瓦礫堆上劇烈地抽搐著,鮮血迅速洇溼了身下的泥土,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二狗!”隊長目眥欲裂,恐懼和狂怒讓他渾身發抖。
他瘋狂地朝著條石方向連續扣動扳機,駁殼槍的子彈很快打空,發出“咔噠”的空響。
他手忙腳亂地去掏備用彈夾,動作因為極度的緊張而顯得笨拙無比。
李長歌等的就是這個對手火力中斷,心神大亂的時刻。
他猛地從條石後站起,如同從地獄歸來的復仇之靈。
毛瑟步槍穩穩地指向那個正在慌亂換彈的隊長。
這一次,他不再需要任何掩護,他要讓敵人清晰地看到這終結的一刻。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