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狼的末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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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天色,是一種沉悶的,看不見底的青灰色。

雪還在下,不大,卻密密匝匝,像是要將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罪惡與鮮血,都用一層虛假的潔白徹底掩埋。

一支十幾人的騎兵小隊,正像一群被獵犬追得走投無路的孤狼,在一片荒蕪的丘陵間瘋狂逃竄。

為首的,正是剛剛從人間地獄裡僥倖逃出來的,“山貓”旅團指揮官,松本信雄。

他身上那件原本筆挺的少將呢絨軍大衣,此刻早已被撕得破破爛爛,沾滿了泥汙和血跡。

他扔掉了所有代表身份的徽章和指揮刀,臉上被硝煙燻得黢黑,只剩下一雙因恐懼而瞪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驚惶的光。

曾經的狂妄與自負,早已被身後那連綿不絕的槍炮聲,和那場從天而降的毀滅性炮擊,碾得粉碎。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動物般求生的本能。

跑。

不計一切代價地跑出去。

只要能穿過這片該死的丘陵,回到熱河,回到關東軍的地盤,他就還有活下去的希望。

“將軍!快看!前面有個山谷!”

一名親兵嘶啞的聲音,像一根救命稻草,將松本從瀕死的絕望中猛地拽了回來。

他順著親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兩座不起眼的小山之間,果然出現了一道狹窄而幽深的裂口。

那山谷看上去寂靜而荒涼,積雪很深,沒有任何部隊駐紮過的痕跡。

這似乎是這張天羅地網上,唯一的,被遺漏的缺口。

“衝過去!快!從那裡衝出去!”

松本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

他用嘶啞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對身邊僅剩的幾名親兵喊道,然後狠狠一夾馬腹,率先衝了進去。

求生的慾望,讓他暫時忘卻了徹骨的寒冷與疲憊。

山谷不長,只有數百米。

馬蹄踏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谷內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在耳邊嗚咽。

當看到前方谷口那片透著微光的天空時,松本的心臟幾乎要從胸膛裡跳出來。

他活下來了。

然而,就在他的戰馬即將衝出谷口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狂喜,卻猛然凝固了。

他看清了谷口外面的景象。

然後,他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凍成了冰。

谷口的外面,是一片開闊的雪原。

雪原之上,一支小小的隊伍,早已等候在此。

隊伍的人數不多,只有三十餘騎。但每一個人,都穿著漆黑的特戰軍裝,騎著神駿的戰馬,沉默地,如同一群來自地獄的雕像。

在他們身後,是遙遠的地平線上,被炮火映亮的,還在燃燒的血色天空。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那個男人,獨自一人,一騎,橫在了谷口的中央,堵住了他們唯一的生路。

他騎在一匹神駿的純黑戰馬之上,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鑲著銀狐毛滾邊的黑色大氅。雪花無聲地落在他的肩上,他的軍帽上,卻彷彿無法侵入他周身那股冰冷刺骨的氣場。

他沒有拔槍,也沒有拔刀,只是那樣安靜地,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狼狽不堪的喪家之犬,緩緩地,踏入他佈設的最後一個陷阱。

是孟權舟。

松本信雄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那個在情報裡被描述為“黃毛小子”,“不懂軍事的紈絝子弟”的年輕總指揮,那個讓他從勝利的雲端,一腳跌入萬劫不復地獄的男人。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為什麼會知道自己要從這裡逃走?

松本勒住馬韁,戰馬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他身後的幾名親兵,也驚恐地停下了腳步,本能地拔出了腰間的手槍。

“放下槍。”

孟權舟開口了。

他說的是日語,流利,標準,帶著一種貴族般優雅的口音,卻比這塞外的風雪,還要寒冷。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那幾名親兵猶豫了一下,但在看到孟權舟身後,那幾十個黑洞洞的,對準了他們的衝鋒槍槍口時,他們還是絕望地,將武器扔在了雪地上。

孟權舟的目光,越過那些顫抖計程車兵,徑直落在了面如死灰的松本身上。

“松本信雄少將,”他平靜地,念出了對方的名字,“久仰了。”

松本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強撐著最後一絲屬於帝國軍人的尊嚴,色厲內荏地喝道:“你……你到底是誰?你想做什麼?”

孟權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只是緩緩抬起手,用馬鞭遙遙地,指向了南方。

“你知道嗎?這場仗,是為了給你這樣自負的蠢貨準備的,但也不完全是。”他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這更是一場葬禮。”

“一場……為我兩位在上海死去的朋友,舉辦的葬禮。”

“天狼。”

“夜鶯。”

當這兩個名字,從孟權舟的口中,用冰冷的日語,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時,松本信雄的臉上,最後的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他如遭雷擊。

上海。

十六鋪碼頭。

那份由內線洩露出來的,讓他得以輕鬆佈下陷阱的,關於“火種”計劃的絕密情報。

他終於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串聯在了一起。

他所得到的情報,根本就不是什麼天賜的良機。那本身,就是一個圈套!是一個更加巨大,更加殘酷的,引誘他這頭主力的狼,踏入北境這片死亡陷阱的,最昂貴的誘餌!

他引以為傲的勝利,他在指揮部裡那志得意滿的香檳,那面被他視為無上榮耀的太陽旗……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對方這個龐大復仇計劃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充滿了嘲諷的環節。

他不是獵人。

他從頭到尾,都只是一顆被算計得清清楚楚的,用來祭奠亡魂的棋子。

“不……不可能……”

松本信雄的嘴唇哆嗦著,他瘋狂地搖著頭,無法接受這個將他所有驕傲和尊嚴都徹底擊碎的真相。

他的武士道精神,他那身為帝國軍人的榮耀,在這一刻,被孟權舟這幾句雲淡風輕的話,徹底碾成了粉末。

這不是一場公平的對決。

他敗了,但不是敗在軍事上,而是敗在了這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巨大的,無法洗刷的恥辱裡。

孟權舟冷冷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臉上那由震驚到不信,再到徹底崩潰的表情變化。

他緩緩地,策馬上前。

他走到松本的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已經失魂落魄的,昔日的對手。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因為他知道,對於一個像松本這樣極度自負的軍人來說,再多的言語羞辱,都比不上讓他親手粉碎自己信念來得更殘忍。

他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這場復仇,最終的落幕。

不知道過了多久。

松本信雄那瘋狂搖動的頭,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已經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年輕得可怕,也冷靜得可怕的中國將軍。

然後,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比哭還要難看的,悽慘的笑容。

“我……輸了……”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這三個字。

然後,他緩緩地,翻身下馬。

他挺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爛不堪的軍裝,彷彿要找回最後一絲屬於軍人的體面。

他從地上,撿起了那把剛剛被他親兵扔掉的,屬於他的,鑲金邊的指揮刀。

他雙手握著刀,對著孟權舟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最後,他轉過身,面向東方,面向他那遙遠的,再也無法歸去的故鄉。

他跪了下去。

在漫天的風雪中,在孟權舟和他身後那些冰冷目光的注視下。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冰冷的刀鋒,毫不猶豫地,深深刺入了他自己的腹部。

他握著刀柄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用力地,橫向一拉。

松本信雄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向前撲倒。

殷紅的,滾燙的鮮血,從他的腹腔中洶湧而出,瞬間染紅了他身下那片純潔的,冰冷的積雪。

這個雙手沾滿了鮮血,也曾擁有赫赫戰功的日軍少將,最終,用這種最屈辱,也最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罪惡而狂妄的一生。

風,捲起地上的積雪,又很快將那片刺目的血紅,輕輕覆蓋。

周圍一片死寂。

趙毅走到孟權舟的馬前,低聲請示:“司令,剩下這幾個……怎麼處理?”

孟權舟沒有看那具倒在雪地裡的屍體一眼。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頭,看向那片依舊灰濛濛的,沒有盡頭的天空。

楚河,蘇婉,陳峰,還有那些在這場血戰中,死去的,數也數不清計程車兵。

一張張鮮活的,或是模糊的臉,在他的眼前閃過,又迅速消失。

復仇的火焰,熄滅了。

勝利的喜悅,卻沒有到來。

他的心裡,只剩下一片比這塞外風雪,更加冰冷,更加空洞的灰燼。

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疲憊。他只是伸出手,無意識地,輕輕撫摸著身上那件寬大的,還殘留著西棠體溫與香氣的大氅。

這是這片冰天雪地的戰場上,他唯一能感受到的,一絲暖意。

過了許久,他才收回目光,對著趙毅,用一種疲憊到極點的,沙啞的聲音,平靜地說道:

“戰爭,結束了。”

“我們,回家。”

說完,他便再也沒有回頭,調轉馬頭,獨自一人,緩緩地,向著來時的方向,向著那座還在等待著他的,孤寂的城關,走去。

他孤拔的背影,在漫天的風雪中,越拉越長,最後,漸漸與這片蒼茫的,白色的天地,融為了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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