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伏鬼誅邪,進入主線(1 / 1)
“吼——!”
鬼將無聲,然一股直透神魂的尖厲咆哮在每個人腦海炸響!
它那兩點鬼火死死鎖定於歡,手中斬馬刀嗡鳴震顫,煞氣沖霄!
於歡瞳孔驟縮,心知此獠遠非前番傀儡可比!
他強壓翻騰氣血,舌綻春雷: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浩然之聲再起,挺劍迎上!青鋒灌注全身氣力,化作一道驚鴻,直刺鬼將心窩!
“鐺——!”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夜空,火星四濺!
寶劍刺中甲冑,竟只留下一點白痕!
反震之力傳來,於歡虎口劇痛,長劍幾乎脫手。
鬼將刀勢如奔雷,橫掃千軍!刀風淒厲,迫得於歡連連後退,步伐踉蹌。
那儒門正氣雖護住他心神不失,形成一層微光抵禦鬼氣侵蝕,卻難撼此獠分毫!
鬼將刀法大開大闔,狠辣刁鑽,完全是沙場百戰錘鍊出的殺伐之術,每一擊都重若山嶽。
於歡勉力格擋數合,只覺雙臂痠麻,氣血翻騰,寶劍與鬼刀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五臟六腑似要移位,嘴角已溢位鮮血,敗象已呈!
“諸位同窗!”
人群中,有志同道合之輩目眥欲裂,嘶聲高呼,
“齊誦《正氣歌》!正氣匯聚,可助於兄!亦能驚動四方,引來官府!”
生死關頭,恐懼化為同仇敵愾之力。數十名舉子心神激盪,齊聲高誦: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初起時,尚顯雜亂
“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聲漸洪亮,匯成一股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聲震雲霄,數十道微弱的讀書人精神信念,竟在虛空交織,形成一片雖不精純卻堂皇正大的淡金色光暈,如潮水般湧向鬼將!
“滋啦——!”
如同滾油潑雪!鬼將周身翻騰的黑紅煞氣,一觸那淡金光暈,立時發出刺耳灼燒之聲,翻湧之勢驟然一滯!
它那迅捷如電的動作,彷彿陷入無形泥沼,變得遲滯沉重,獸盔下發出痛苦憤怒的嘶吼!
於歡頓感壓力一輕,趁隙急喘,胸中憋悶稍解。
“哼!螻蟻聚眾,也敢阻我之道?破!”
暗處屋頂,玄機子雙目赤紅如血,面容因極致的怨毒而扭曲變形。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頭精血混著本源鬼氣噴在急速掐動的邪異法訣之上,臉色瞬間灰敗如死人。
院中鬼將受此強援,周身猛地一脹!
兩點慘綠鬼火驟然化作刺目血芒!
那殘破甲冑縫隙中,更濃更黑的鬼氣如火山熔岩般噴湧而出,強行衝破了淡金正氣場域的壓制!
一股比之前更狂暴、更陰森、帶著毀滅氣息的兇威轟然爆發!
“嗷——!”
鬼將狂嘯,徹底無視周遭誦歌的舉子,眼中只剩下於歡一人!
斬馬刀高舉,纏繞其上的黑紅煞氣凝如實質,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死亡匹練,以超越之前的速度,挾著崩山裂海之勢,朝著剛剛獲得一絲喘息、立足未穩的於歡,當頭劈下!
刀鋒未至,那凌厲無匹的罡風已將地面犁開一道深溝!
於歡瞳孔中映出那急速放大的奪命刀鋒,避無可避!
千鈞一髮,他懷中那貼身收藏的周莊符籙,感應到主人性命危在旦夕以及近在咫尺的滔天鬼煞,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嗡——!”
一聲清越龍吟響徹天地!
符籙自於歡懷中躍出,懸於其頂,瞬息間化作一輪純陽烈日!
萬丈金光如天河倒洩,煌煌赫赫,至剛至正!
金光所及,濃如墨汁的鬼煞之氣如沸湯潑雪,發出淒厲尖嘯,瘋狂消融!
“轟!!!”
金光烈陽與那斬落的黑紅刀煞狠狠撞在一處!平地驚雷炸響!狂暴的氣浪如怒濤般席捲,將周遭離得近的舉子盡數掀翻在地!
“吼——!”
一聲夾雜著無盡痛楚與驚駭的慘嚎自鬼將口中爆發!
它那看似堅不可摧的血色古甲,在純陽金光的轟擊下(尤其是胸口正對符籙處),如同被重錘砸中的琉璃,“咔嚓嚓”爆開無數蛛網般的裂痕!大股大股濃稠如漿、散發著刺鼻腥臭的黑紅鬼氣,如同潰堤般從裂縫中狂噴而出!鬼將龐大的身軀被沛然巨力狠狠撞飛,重重砸在十數丈外的院牆上,磚石崩塌,煙塵瀰漫!其周身翻騰的鬼煞之氣肉眼可見地萎靡黯淡,氣息暴跌!
鬼將掙扎著從瓦礫中站起,低頭看著胸前崩裂的甲冑,感受著魂體本源被那純陽金光灼燒撕裂的劇痛,一股源怨毒與暴怒的本能徹底佔據了它僅存的思維!
兩點血眸死死釘在於歡身上!
那目光,恨不能焚天煮海!
“周!莊!”
屋頂暗影處,玄機子目睹耗費本源精血強催的鬼將竟被一張符籙重創至斯,如遭萬箭穿心,一口逆血再次噴出,染紅了前襟。
他目眥欲裂,發出無聲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我要你形神俱滅!!”
徹底陷入瘋狂的玄機子,再無半分顧忌,雙手法訣化作一片殘影,竟是以自身壽元與魂魄為引,強行溝通九幽!
一股更為精純、更為陰毒、帶著不祥死寂氣息的本源鬼氣,不顧一切地隔空灌注入那瀕臨崩潰的鬼將體內!
“吼嗷嗷嗷——!”
得到這股力量的鬼將,仰天發出不似人聲的、混合著痛苦與極致暴戾的咆哮!
它胸前甲冑的裂痕在濃郁鬼氣灌注下強行彌合,但周身氣息卻變得極度狂暴、混亂、不穩定,彷彿一個隨時會炸裂的熔爐!
兩點血眸徹底燃燒起來,如同兩輪縮小的血月!
它無視魂體傳來的崩解劇痛,雙手緊握那柄煞氣更盛的鬼頭斬馬刀,將全部力量、怨毒、瘋狂,盡數凝聚於這一擊!
刀,動了。
沒有呼嘯的風聲,沒有炫目的光影。
只有一道濃縮到極致、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暗紅細線,劃破空間,無聲無息,快得超越了感知,朝著剛剛從金光庇護下驚魂甫定、甚至來不及喘息的於歡,發出了最後的的絕殺!
狀元樓後院,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舉子,皆被這超越想象的恐怖一擊攝去了魂魄,誦歌早已斷絕,人人面如死灰,呆若木雞。
唯有那柄斬馬刀所化的死亡之線,在於歡驟然收縮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他心頭一片冰涼,唯剩一念:“吾命休矣!”
千鈞一髮!那暗紅死亡之線距於歡眉心不足三尺!
陡然間!
一道紫電雷蛇自天而落,毫無徵兆地撕裂濃重如墨的鬼煞陰雲,精準無比地照射在於歡與那紅芒之間!
“滋啦——!”
雷光所至,那毀滅性的暗紅細線如同滾油潑雪,發出刺耳悲鳴!
其勢肉眼可見地遲滯、扭曲、寸寸崩解!
狂雷驅散陰寒,帶來一線生機!
雷光源頭,一道青衫身影如融入清輝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於歡身前。
正是周莊!
但見他背對於歡,面朝鬼將,身姿挺拔如崖畔青松,半舊道袍在夜風與殘餘鬼氣中微微拂動,氣度淵渟嶽峙。
其降臨無聲,卻如定海神針,瞬間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絕望深淵,帶來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令滿場驚愕!
“到此為止吧!”
周莊聲音淡然而清朗,不高不低,卻如黃鐘大呂。
他甚至未曾回首瞥一眼驚魂未定的於歡,只對著那仍在月華壓制下掙扎咆哮、欲要重組攻勢的鬼將,隨意地抬起右手。
“鏗——!”
一聲清越劍鳴如龍吟九霄!
一道秋水般瀲灩的寒光自周莊袖中電射而出!
正是那柄“秋水”!
劍光如電,迅疾無倫!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兇威滔天、剛被玄機子不惜代價強行催動的鬼將,龐大身軀猛地一僵!
一道細微卻貫穿天地的劍痕,自其眉心顯現,瞬間蔓延全身!
“噗!”
一聲輕響,如同氣泡破滅,更顯舉重若輕!
構成鬼將魂體的濃稠黑紅煞氣,如同烈陽下的殘雪,自內而外被一股沛然莫御的純陽破邪之力徹底瓦解!
連同那柄鬼頭斬馬刀,一同化作縷縷嫋嫋升騰、迅速消散於天地間的純淨青煙,再無半點痕跡可尋。
彷彿那曾令舉子們肝膽俱裂的凶煞巨鬼,從未存在過。
霎時間,籠罩後院的森森鬼氣、刺骨陰寒被一掃而空!
清冷皎潔的月光重新灑滿狼藉的庭院,壓抑窒息之感蕩然無存。
戰鬥結束之乾淨利落,令所有人瞠目結舌。
周莊目光如冷電,瞬間穿透虛空,精準鎖定藏身屋頂暗影、因鬼將被滅而遭受恐怖反噬、正口噴鮮血、氣息萎靡欲借遁法逃竄的玄機子。
“玄機道友,莫要再藏頭露尾,貧道在此恭候多時了!”
話音未落,周莊寬大道袖朝著玄機子藏身之處遙遙一拂。
“啊——!”
屋頂暗處傳來一聲驚駭欲絕的慘呼。
玄機子只覺周遭空間瞬間扭曲摺疊,一股無法抗拒的沛然吸力將他硬生生從藏匿處扯出!
如同被投入無形滾筒,毫無反抗之力地翻滾著,“砰”地一聲重重摔在周莊面前數丈的空地上!
道冠歪斜,道袍破碎,面如金紙,口角溢血,氣息紊亂萎靡,狼狽不堪如同喪家之犬。
周莊負手而立,居高臨下,聲音朗朗,清晰傳遍全場:
“玄機子!爾身為道門中人,不行濟世度人之德,反墮邪魔外道!
修習邪術,豢養惡鬼,殘害生靈,強索硬要,更欲行噬人魂魄!
此等行徑,天理難容,實乃道門之奇恥大辱!”
言畢,周莊運炁於目,眸光一掃,當即發現證據。
旋即抬手一指,一道清冽如冰泉的毫光射出,正打在玄機子腰間懸掛的一個不起眼、刻畫著猙獰鬼面的漆黑小葫蘆上!
“嗡——!”
葫蘆劇震,表面黑光流轉,無數張痛苦扭曲、充滿怨毒之色的鬼臉虛影猛然浮現,發出無聲卻直刺神魂的淒厲哀嚎!
正是玄機子收集來餵食四頭厲鬼的生魂!
那百鬼同悲、怨氣沖天的景象,瞬間衝擊著在場所有舉子的心神!
鐵證如山!
眾舉子譁然,看向玄機子的目光充滿了無比的憤怒、鄙夷與劫後餘生的深深後怕。
於歡更是恍然大悟,前因後果瞬間貫通,原來一切的災劫源頭,竟是這看似仙風道骨的老道!
玄機子肝膽俱裂,心中大呼看走了眼:這姓周的能御劍,分明就是已修出了元神。
隨後又不住埋怨那蠢貨師弟:怎地招惹到了一位修出元神的劍修?
早知如此,他當初說什麼都不會來這一趟了!
玄機子強忍神魂撕裂般的反噬劇痛,掙扎著跪伏於地,以頭搶地,涕淚橫流,嘶聲求饒:
“真人饒命!真人饒命啊!
小道……小道是一時鬼迷心竅,豬油蒙了心!
罪該萬死!萬死難贖其辜!
求真人慈悲,念在……念在同為三清門下,留小道一條殘命,必當洗心革面,從此青燈古卷,再不敢為非作歹……”
其聲悽切卑微,更顯其行徑之卑劣無恥。
“哼!”
周莊冷哼一聲,聲如寒冰,
“同門之誼?爾殘害無辜,悖逆天道,荼毒生靈,早已自絕於道門!貧道今日便替天行道,清理門戶,以儆效尤!”
話音一落,周莊並指如劍,對著那兀自顫動、鬼影幢幢的黑色鬼葫凌空一點,口中清叱:
“破邪,歸真!”
“轟——!”
鬼葫應聲炸裂!
剎那間,如同開啟了九幽地獄之門!
無數道被囚禁折磨多年、怨氣沖天的厲魄兇魂,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裹挾著滔天的怨念與業力,洶湧而出,發出解脫與復仇的尖利狂嘯!
這些怨魂厲魄甫一脫困,並未四散奔逃,而是被周莊以無上法力悄然引導,化作一股復仇的黑色狂潮,瞬間將跪地求饒的玄機子徹底淹沒!
“不——!!!”
玄機子發出撕心裂肺、充滿無盡恐懼與絕望的慘嚎,如同被投入油鍋的活蝦!
只聽得黑霧翻滾之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聲、撕扯聲、咀嚼聲密集響起,其間夾雜著玄機子非人的、斷斷續續的哀鳴。
那翻滾的黑霧劇烈扭曲、收縮,慘嚎之聲戛然而止!
片刻,周莊頌起《度人經》黑霧散盡。
原地哪還有玄機子的身影?
唯剩一具枯槁乾癟、面目全非、彷彿被吸盡所有精元的漆黑骨架,癱在一灘腥臭粘稠的黑水之中。
三魂七魄,盡化飛煙,連墮入輪迴的機會都被那百鬼反噬徹底剝奪!
真真是惡貫滿盈,自食其果!
舉子們目睹此等慘烈而又大快人心的景象,無不心驚肉跳,脊背生寒,卻也覺胸中一口惡氣盡出,暗道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天地間陰霾盡掃,復歸清朗。
周莊這才轉身,目光平靜地看向猶自喘息、心潮澎湃的於歡。
“於相公,”
周莊聲音溫和,
“‘知行合一’,勇毅可嘉,此心難得。然,‘勇’非莽撞涉險,‘知’需明辨真偽,量力而行。此番歷劫,當知世間確有魑魅魍魎,人心鬼蜮更勝妖魔。不過儒門‘浩然正氣’,至大至剛,鬼神難侵,此言非虛。望你日後,持此正氣,明心見性,行於正道,方為真‘儒修’之根基。”
於歡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氣血與劫後餘悸,整肅衣冠,對著周莊深深一揖到底,心悅誠服,聲帶哽咽:
“真人金玉良言,字字珠璣,直指大道!於歡今日方知‘勇’之真義,‘知’之深邃!此番教訓,銘記肺腑,永世不忘!再造之恩,粉身難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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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放曉。
城南街角,周莊依舊道袍磊落,支起那“鐵口直斷,趨吉避凶”的白布幡。
周遭販夫走卒,漸次開張。
那賣梨的漢子搓著手,眼巴巴望著街口,口中喃喃:
“怪哉!那玄機老道,平素比俺這賣梨的還早,今日日上三竿,怎地不見蹤影?敢是昨夜吃醉了酒?”
旁邊茶肆的博士倚著門框,搭話道:
“你有所不知,昨日收攤,那玄機道長臉色鐵青,活似誰欠了他三百貫錢!
與周真人見禮時,手腳僵硬,皮笑肉不笑,端的古怪。
莫不是……惱了周真人搶了他生意?”
眾人議論紛紛,周莊卻如老僧入定,盤坐蒲團,眼觀鼻,鼻觀心,渾不理會。
看看將到晌午,日頭毒辣。
忽見街口奔來幾個閒漢,氣喘吁吁,滿面驚惶,如同撞了煞神。
人未到,聲先至:
“了不得!了不得!昨夜狀元樓……鬧鬼啦!”
“什麼鬧鬼?是仙鬼大戰!有位道門真人顯聖啦!”
“你們猜那幕後黑手是誰?竟是那‘玄機神算’的玄機老道!披著道袍的惡鬼頭子!”
此言一出,真個是晴天霹靂,炸得整條街鴉雀無聲!旋即,人聲鼎沸,如同開了鍋的滾水!
“天爺!那老道……竟是邪魔?”
“這怎會有錯?昨日那道門真人親口叫破玄機子的身份!”
“是極是極,聽那些舉子相公們所言,那玄機子並未反駁!”
“我說怎地面皮發青,眼藏邪光!原來是個修邪法的妖道!”
“昨夜狀元樓後院牆塌地陷,鬼哭神嚎,金光沖霄!原來是有真人降妖!”
“只是不知是哪位真人?”
“應是官門中人!”
正喧騰間,忽聞街口蹄聲得得,金鈴脆響。
一隊人馬,身著玄色官服,腰懸符牌,氣度森嚴,分開人群,直趨周莊卦攤之前。
為首一官,約莫四旬年紀,面如冠玉,三綹長鬚,身著主簿服色,眼神開闔間精光隱隱。他翻身下馬,對著周莊拱手一禮,聲如金玉:
“本官欽天監主簿廳主簿,柳文淵。周真人請了!”
話音方落,這柳主簿身上氣息陡然一變!
一股熾熱、堂皇、磅礴無匹的威壓,如同無形烘爐,瞬間籠罩四方!
其頂門似有赤氣衝出三丈,隱隱結成華蓋之形,周身金光流轉,分明是道家陽神成就的至境!
雖只一放即收,卻令周遭凡俗百姓如沐烈日,心頭劇震,紛紛後退,噤若寒蟬。
柳文淵朗聲道:
“欽天監,掌觀天象,定歷授時,亦職司京畿內外,凡妖氛鬼祟、精怪作亂之事,皆歸吾等管轄。
本官職在監正、監副之下,亦非泛泛。”
他目光炯炯,直視周莊,
“昨夜狀元樓,真人仗劍誅邪,掃蕩妖氛,救生民於水火,更除去玄機子此獠,消弭京城大患。
本官代朝廷、代欽天監,謝過真人衛道之功!”
說罷,又是一揖。
此言一出,周遭登時議論紛紛,只是礙於官府之人在場,無人敢大聲言語。
周莊起身還禮,神色淡然:
“不敢當。除魔衛道,分內之事。”
柳文淵點頭,話鋒一轉:
“真人道法通玄,心繫蒼生,正是朝廷急需之棟樑。不知真人可願屈尊,入我欽天監?為國效力,匡扶正道?監中藏有歷代道藏秘典,神通妙法無數。若立大功,便是直指仙道、修成真仙的無上法門,亦可供真人參詳!”
周莊聞言,心如古井,不起微瀾。
他早觀此朝廷氣象,吏治敗壞,貪腐橫行。
昨夜那般驚天動地的鬼煞妖氛,堂堂欽天監竟如聾似啞,直到此時方姍姍來遲,這般遲鈍,這般無能,豈是良木?
他稽首道:
“柳主簿厚愛,貧道愧不敢當。山野散人,疏懶成性,不慣衙門拘束。修行淺薄,難當大任。只願紅塵煉心,行些微末善舉足矣。況且……”
他抬眼,目光清亮如電,
“貧道有一事不明,還請主簿解惑:欽天監職司所在,昨夜京城鬼氣沖天,惡戰連場,動靜非小。為何貴監……直至此刻方至?”
此言一出,真個是戳中了柳文淵肺腑!
他臉色“唰”地由紅轉青,由青轉白,眼中羞怒、窘迫之色一閃而逝。
他強壓窘迫,沉聲道:
“其中緣由,錯綜複雜,非三言可盡。真人既志在雲鶴,本官亦不強求。然此門常為真人而開,若回心轉意,欽天監隨時恭候。告辭!”
言罷,拂袖轉身,帶人上馬,蹄聲急促而去,背影頗顯倉皇狼狽。
欽天監人馬剛走,人群中議論之聲尚未起來,便擠出兩人,正是於歡與孟龍潭。
二人搶步上前,對著周莊納頭便拜,口中高呼:
“恩公真人!再生之德,粉身難報!”
於歡更是虎目含淚:
“若非真人神符護體,點化迷津,又親臨相救,弟子早已成那惡鬼口中之食!
昨夜歷劫,方知‘勇’非莽撞,‘知’需明辨,真人教誨,永銘五內!”
他二人情真意切,聲聲“昨夜惡戰”“真人誅鬼”,如同驚雷,徹底坐實了方才傳言。圍觀百姓如夢初醒,轟然炸響!
“聽聽!官衙來人了、親歷者都說了!就是周真人!”
“我的老天爺!真真是活神仙下凡!昨夜那鬼將夜叉,就是被周真人一劍斬了!”
“那玄機子惡道,也是被真人引百鬼反噬,化作枯骨黑水!痛快!痛快!”
“先前哪個嚼舌根,說周真人年輕不如老道的?站出來!看俺不啐他一臉!真神仙在此,爾等凡眼不識泰山!”
“真神仙!活菩薩!昨夜俺還疑他年輕,如今看來,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十兩一卦貴?貴個鳥!昨夜那場面,十萬兩也買不來一條命!周真人的卦,值這個價!”
盡道玄機子惡貫滿盈,周真人神通廣大。
那賣梨的漢子狠狠啐了一口:
“呸!這老東西也敢冒充神仙?活該形神俱滅!”
眾人紛紛附和,再看周莊那卦攤,布幡上的八個大字,彷彿也放出霞光萬道。
一時間,周莊卦攤前,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直把一條街堵得水洩不通。
喝彩聲、感激聲、議論聲,震耳欲聾。
不過半日功夫,訊息已傳得滿城風雨。
只見各色鮮衣怒馬的家丁僕役,捧著名帖禮單,如過江之鯽,擠開人群湧到攤前。
“周真人!我家相爺有請!過府一敘,卜問前程!”
“真人!我家侯爺仰慕仙顏,願奉真人府上首席供奉,榮華富貴,天材地寶,任君取用!”
“周仙師!我家老夫人染恙,萬望移駕,施展妙手!”
周莊端坐不動,面如止水,只稽首道:
“貧道閒散,不赴府門。卦金十兩,在此問即可。”
婉拒之辭,溫和卻斬釘截鐵。
多數僕役見其態度堅決,雖失望,仍恭敬留下名帖:
“真人若得閒暇,萬望垂顧。”
悻悻退下。
然亦有那平日狗仗人勢慣了的豪奴,見周莊“不識抬舉”,頓覺面上無光。
一個身著錦袍、滿臉橫肉的管家排眾而出,指著周莊鼻子喝道:
“呔!那道士!我家太師爺請你,是給你天大的臉面!
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惹惱了太師爺,管你什麼真人假人,教你在這四九城裡寸步難行!”
另一個也幫腔道:
“正是!一個擺攤算命的,裝什麼清高?速速收拾了,隨爺們過府,否則……”
話音未落,但見周莊眉頭微蹙,道袍大袖只隨意向那幾人一拂,口中輕叱:“聒噪!”
說也奇怪,那袖子迎風便漲,似有吞天納海之能!
那幾個惡僕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傳來,驚呼一聲“啊呀!”,便如幾粒微塵,滴溜溜被捲入袖中,蹤影全無!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只有那賣梨的漢子哈哈大笑,直道:“這些狂徒落得和某家的梨一般下場了!”
周莊袖袍再一抖,輕描淡寫道:“去吧!”
只聽“噗通!”“哎喲!”幾聲悶響,那幾個豪奴如同被人從高處擲下的蹴鞠,憑空出現,重重摔在街心青石板上!
一個個滾作一團,鼻青臉腫,門牙磕落,滿嘴是血泥,哼哼唧唧爬不起來,望向周莊的目光,只剩無邊恐懼,哪敢再放半個屁?
連滾帶爬,鼠竄而去。
經此一番,人群更是敬畏如神。
周莊眼見人潮洶湧,各懷心思,煩擾不堪,再難摶煉心神,暗歎一聲:
“果然是人怕出名豬怕壯,是非皆因強出頭。”
當下不再遲疑,將布幡一卷,青竹竿一提,對著四方微一稽首:
“今日卦畢,諸位請回。”
不顧人群挽留呼喊,青衫飄動,分開人浪,飄然而去,徑回所居客棧。
打定主意,這幾日便閉門謝客,靜誦黃庭,參悟《莊子想爾注》,冷眼旁觀這紅塵萬丈,待風頭稍歇,再觀那《聊齋》書頁,引向何方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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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莊自那日拂袖歸了客棧,便緊閉了房門,再無聲息。
他將那“安宅護法靈符”取將出來,口中唸唸有詞,手掐法訣,往那門窗牆壁上“啪、啪、啪”連貼了七八道。
但見符籙之上,硃砂符文隱現金光,瞬間沒入木石之中。
霎時間,這小小客房周遭,便似築起一道無形鐵壁銅牆,更兼隔絕內外聲響,任他門外鑼鼓喧天、山崩地裂,屋內也只聞得周莊自身悠長吐納之聲。
周莊盤膝榻上,五心朝天,默運那《莊子想爾注》。
但見頂門隱隱有清光透出,丹田處紫氣氤氳如爐鼎,元神沐浴於虛空垂落的月華星輝之中,暢遊太虛,參悟天地玄機,道行精進,自不必言。
然則樹欲靜而風不止。
起初幾日,那客棧門外,真個是門庭若市,車馬喧囂!
各府豪奴、管家說客,輪番上陣,將個小小客棧圍得水洩不通。
“篤篤篤!”“周真人!開門吶!我家相爺有請!”
“周仙師!供奉又加了三成!黃金千兩!只求一見!”
更有那等性急跋扈的,見久喚不開,心頭火起,竟去尋了碗口粗的撞門木、鐵匠鋪的大錘來!
“呔!給臉不要臉!弟兄們,與我撞開!”
“轟!”“咚!”
撞木、鐵錘狠狠砸在門上,只聞得震天價一聲悶響,如同撞上了銅澆鐵鑄的城牆!門板紋絲不動,連道印子也無!
反是那撞木從中斷裂,持錘的惡奴虎口崩開,鮮血直流,震得臂膀痠麻,“哎喲”一聲滾倒在地。
“邪門!真他孃的邪門!”
眾豪奴面面相覷,驚駭莫名,望著那緊閉的房門,如同望著一座巍峨大山,再也生不出半分強闖之心。
只得悻悻然留下些燙金名帖,或撂下幾句“不識抬舉,走著瞧”的狠話,灰溜溜散去。
如此鬧騰了十餘日光景,門外的喧囂終是如潮水般退去。
京城的達官顯貴們也漸漸咂摸出滋味:
這位周真人,道法通玄,心意更堅如磐石,非是凡俗金銀權勢能動其心。強求不得,只得各自歇了那延攬供奉的心思,只當是仙緣未至。
客棧重歸清淨。
客房內,周莊心如古井。然則靜極思動,偶有一念浮上心頭:
“何不駕起遁光,離了這京師樊籠?天高地闊,何處不可為家?”
此念方生,那紫府元神便似被無形蛛絲纏繞,微微一滯,生出幾分猶豫難決之意。
如此兩番三番,周莊驀然開悟,心道:
“是了!此非貧道猶疑不定,實乃天機牽引!
那《聊齋》所示之因果,必應在這龍氣盤踞的京城之內!那應劫應緣之人,亦在此中!”
他轉念回想前塵:
“想貧道初入聊齋,仗劍誅妖道,得傳‘三昧真火’神通,曾為護道降魔之重器,立下赫赫之功。
二入此界,所獲法寶、感悟,更助道行突飛猛進。
此番機緣既牽繫於此,焉知其中無有更勝前番的造化?
縱是刀山火海,也當闖上一闖。
若覺苗頭不對,或機緣不合心意,屆時再飄然遁世,倒也無妨。”
主意既定,周莊心神愈寧,只將那《莊子想爾注》運轉不息,靜待那冥冥之中的因果指引。
這日,周莊神遊紫府,搬運周天正到妙處。
忽覺心血微微一蕩,如同古潭投石,漣漪自生。
元神感應之下,門外廊道之上,有三人步履輕健而來。
氣息清正平和,隱帶書卷墨香,無半分官場濁氣或豪奴戾意。
其中兩道氣息,頗為熟稔。
周莊心念微動,袖中手指暗掐法訣,那隔絕聲響的禁制悄然撤去。
門外果然傳來三聲輕叩,隨即是於歡清朗中帶著恭敬的聲音響起:
“周真人可在清修?弟子於歡、孟龍潭,並朱茂賢弟,特來拜謁,萬望真人賜見。”
周莊眸中精光一閃即隱,卻是沒料到涉及主線的居然是他們。
他袍袖朝房門方向輕輕一拂,那緊閉的門戶便“吱呀”一聲,無風自開。
但見於歡、孟龍潭立於門外,中間簇擁著一位陌生青年。
此人年約弱冠,生得劍眉星目,面如冠玉,身著月白細麻儒衫,頭戴逍遙方巾,舉止從容,氣度溫潤中隱帶剛毅,正是翰林朱公之子朱茂。
三人見門開,齊齊拱手施禮。
周莊將三人讓進房中。
朱茂初次得見真人,雖覺周莊年輕,然其氣度淵深,目光如電,不敢有絲毫怠慢,深深一揖:
“晚生朱茂,久仰真人仙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仙顏,三生有幸。”
周莊頷首還禮,目光掃過三人,問道:
“三位相公聯袂而來,不知有何見教?”
於歡上前一步,抱拳道:
“不敢當‘見教’二字。
弟子等三人,今歲秋闈已畢,自覺文章尚算盡心,然放榜之期未至,心中難免忐忑。
連日困守書齋,心神倦怠。故相約往京城左近那名山大川、古剎幽林一遊,一為排遣鬱氣,滌盪心神;
二為開闊眼界,印證聖賢書中天地。
想起真人連日受俗務滋擾,恐難真正清靜,故冒昧前來相邀。
不知真人可願移仙步,與我等同遊數日?
暫離這紅塵十丈,共賞那林泉之樂?”
孟龍潭亦在一旁連連點頭,目露期盼。
周莊聞言,心中那點微瀾頓化作清泉流淌,豁然開朗!
元神感應無比清晰,冥冥中那牽引之力,正落在此行之上!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已然雪亮:“機緣至矣!此遊必遇書中主線!”
當下朗聲一笑,稽首道:“
善哉!三位相公雅意拳拳,貧道豈能推卻?蝸居日久,亦覺氣悶。能隨諸位才俊同遊山水,一洗胸中塵俗,正合吾意!”
四人離了喧囂帝京,策馬徐行。
但見層巒疊嶂,翠色如染;
溪澗潺湲,清音悅耳。
連日來,寄情林泉,或登高遠眺,或臨流賦詩。
於歡自經鬼劫,又得周莊點化,體悟“知行合一”之真義,心胸愈發開闊,談吐間隱有豪俠英氣勃發。
朱茂承乃父儒風,胸中一股浩然正氣無形浸潤,自覺神清氣爽,雜念不生。
便是那孟龍潭,亦去了幾分驚惶浮躁,顯出幾分從容淡定。
這一日,四人遊興正濃,行至一深山幽谷。
忽見天邊黑雲如墨,滾滾壓來,俄頃狂風大作,豆大雨點劈頭蓋臉打下,勢如瓢潑。
眾人急尋避雨之處,策馬奔行間,猛抬頭,見前方松柏掩映處,隱隱露出殿宇一角。
“諸位莫慌!前方有一古剎!”
周莊以袖遮面,揚鞭一指。
眾人催馬近前,果見一座小小寺院,孤懸於半山腰。
寺門斑駁古舊,苔痕侵階,瓦松覆頂,僅一殿數椽,冷冷清清,全無京中寶剎那般香火鼎盛、金碧輝煌的氣象。
唯有門楣上一方褪色木匾,依稀可辨“忘塵禪院”四字,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寂寥。
四人牽馬至簷下,叩響門扉。
片刻後,那兩扇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開啟。
門內立著一枯瘦老僧,身著漿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衲,足踏草鞋,面容清癯,皺紋如刀刻斧鑿,唯有一雙眸子澄澈異常,深不見底,恍如古井寒潭,映不出半點塵世煙火。
老僧合十當胸,聲音平和,卻字字清晰傳入雨幕:
“阿彌陀佛,驟雨突至,諸位檀越若不嫌棄敝寺簡陋,請入內暫避。”
周莊笑問道:“老禪師,只是不知我這道士能否入貴寺?”
老僧道:“道長與老僧皆是出家人,自無不可!”
眾人忙還禮謝過,將馬匹繫於廊柱,隨老僧步入寺中。
老僧自稱法號“慧明”,言道獨守此寺已近一甲子,言語質樸,然寥寥數語間,似暗含禪機,令人不敢小覷。
大殿內光線幽暗,僅靠幾處漏窗透入微光,更顯空曠清冷。
正中蓮臺之上,塑一尊古佛,法相莊嚴中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詼諧灑脫。
朱茂博學,低聲道:
“此乃南朝神僧寶誌禪師法相,傳說其形若癲狂,實乃遊戲人間,通達佛理真諦。”
眾人目光轉向殿壁,不由齊齊“咦”了一聲。
原來兩側壁上,繪有巨幅壁畫,雖年代久遠,色彩略顯黯淡,然筆力遒勁,神韻猶存。
西壁之上,繪的是“羅漢伏魔圖”。
但見金剛怒目,羅漢揮杵,諸般神佛各顯神通,鎮壓著青面獠牙、形態各異的妖邪魔怪。
那魔怪掙扎嘶吼之態,金剛羅漢凜然威嚴之勢,筆筆如刀,直透觀者神魂,令人望之生畏,不敢久視。
再看東壁,卻是另一番景象——乃是一幅“天女散花圖”。
畫中祥雲繚繞,瑞靄千條,仙樂彷彿自雲端隱隱飄落。
居中一位垂髮少女,身姿曼妙,凌空而立,纖纖玉指拈著一朵奇花,正作欲散未散之態。
最奇處在其面容:櫻唇微啟,似笑非笑;
一雙秋水明眸,顧盼流轉,眼波盈盈,竟似活了一般,直欲從壁上走將下來!
其神韻之超逸,氣質之空靈,已非凡塵所有,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魔力,直指人心深處最幽微、最隱秘的慾念與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