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興亡俱是百姓苦,諸法相融(1 / 1)
倚天劍光如開天闢地的混沌神龍,一擊之下,邪神化身登時灰飛煙滅,漫天腥羶黑氣被煌煌劍氣滌盪一空,連那殘破城樓都彷彿被無形之力抹平了數尺。
城頭羌兵身上魔氣盡散,個個如抽了筋骨般癱軟在地,面如金紙,眼見供奉之神靈與部落大巫皆化作飛灰,肝膽俱裂,哪還有半分戰意?
降旗如林,棄械之聲不絕,更有那腿腳快些的,發一聲喊,亡命般向西邊遁去,汶山城頃刻易主。
督護田佐先是被那驚世劍光駭得魂不附體,待塵埃落定,一股狂喜夾雜著劫後餘生的虛脫湧上心頭。
他定了定神,猛地搶過鼓槌,雙臂灌注蠻力,將那軍中大鼓擂得震天價響,“咚咚咚——!”
鼓聲如悶雷滾過戰場,他嘶聲吼道:
“法師已誅妖邪!兒郎們,隨本督殺進城去!誅滅叛軍,大功一件,朝廷必有重賞!”
晉軍士卒本就多是老弱,大戰一場,又經邪氣恐嚇,哪裡還鼓得起勁來?
反正城池唾手可得,何必再步步緊逼?
羌人悍勇,萬一拼死一搏……
誰願意倒在勝利前夕?
可田佐卻是志得意滿,立於高臺,環視唾手可得的城池,又眺望那些狼藉逃竄的羌人,微微有些不滿,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刻意拔高的威嚴與煽動:
“眾軍聽真!連日血戰,將士披肝瀝膽,死傷枕藉!今日克復此城,乃爾等用命之功!本督體恤下情,特此頒令——
縱兵三日,不封刀!城中財帛女子,任爾取用!以此犒賞三軍,以壯我軍威,以懾羌狄之膽!”
帳下力士未給旁人反應時間,當即齊聲高呼,將命令傳了下去。
晉軍士卒聽主將許下潑天富貴,登時紅了眼,士氣如澆了滾油般騰起,吶喊聲震得地皮發顫,潮水般湧入那城門洞開、殘破不堪的汶山城。
此令一出,如同在滾油中投入冰塊!
周莊與天師道眾道士臉色驟變。
玄誠真人鬚髮戟張,怒斥道:“田督護!你……”
話未說完,周莊已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掠過數丈距離,瞬間出現在田佐面前!
他青衫無風自動,一股凜冽如冰的氣勢轟然散開,壓得田佐呼吸一窒。
周莊雙目如電,直刺田佐眼底,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寒鐵墜地,清晰傳入在場所有人耳中:
“田督護!羌酋伏誅,妖巫授首,城中百姓何罪?汝欲效那豺狼行徑,屠戮無辜,行此禽獸不如之舉乎?速速收回此令!否則,貧道手中劍,認得你是督護,卻認不得你這等殘民之賊!”
田佐被周莊氣勢所懾,又念及方才倚天之威,心頭狂跳,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強自鎮定,臉上堆起十二分的為難,拱手道:
“周真人息雷霆之怒!非是本將不仁,實乃…實乃軍心難違啊!真人有所不知,這些軍漢,皆是刀頭舔血的粗鄙之人,此番血戰,折損甚重,同袍屍骨未寒,若無一朝快意,恐生怨望,譁變只在頃刻!再者……”
他話鋒一轉,手指西方莽莽群山,語氣帶上幾分“憂國憂民”:
“那羌酋狡詐,恐已遁入高原,若其借得生羌援兵反撲,我軍新勝疲憊,城中民心浮動,內外交困之下,如何守得住這得來不易的汶山?此乃‘以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震懾宵小,保境安民之不得已啊!還望真人明鑑!”
他這番歪理說得冠冕堂皇,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玄誠真人強壓怒火,上前一步,聲音沉凝如鐵:
“田督護此言差矣!欲守此城,首在安民!我等奉天師法旨,下山除魔衛道,誅的是首惡,救的是黎庶!今首惡已除,正當撫慰受難百姓,開倉賑濟,嚴明軍紀,施以仁政,使其真心歸附!彼時羌人若真敢來犯,百姓感念王師恩德,必簞食壺漿以迎,毀家紓難助守!民心所向,方是鐵壁銅牆!若行劫掠,視百姓如草芥豬羊,則與賊寇何異?必使民心盡喪,怨氣沖天!他日禍至,內外交攻,此城頃刻即破!將軍今日縱兵,非是震懾,實乃自毀根基,飲鴆止渴!望將軍三思!”
田佐臉上肌肉抽搐,顯是被玄誠戳中心中齷齪,卻依舊梗著脖子,將“軍心”二字當作擋箭牌,推諉道:
“仙師道理雖高,然…然軍情如火,士卒嗷嗷待哺,只認得眼前實惠!若無此犒賞,本將恐彈壓不住,激起兵變,屆時玉石俱焚,豈不更糟?此乃實情,非是本將推諉,還望真人、仙師體諒下情!”
周莊見此獠冥頑不靈,心中怒火已臻頂點,卻也知與此等利慾薰心之徒多費口舌無異。
他冷哼一聲,聲震四野:
“好一個‘軍心難違’!好一個‘彈壓不住’!既如此,這軍心,貧道來安撫!這彈壓,貧道來做!”
言罷,不再看田佐那虛偽嘴臉,身形一晃,足下劍光被幻術化作青蓮,託著他冉冉升起,直上九霄!
凌虛立於雲端,青衫獵獵,晨光映照其身,宛如天神臨凡。
他運起真元,聲若九天驚雷,滾滾蕩蕩,傳遍戰場每一個角落,更清晰地送入整座汶山城中:
“城下晉軍將士聽真!爾等浴血奮戰,驅除羌逆,解汶山之圍,本是保境安民之功勳!朝廷當錄爾等之功,賜爾等之賞!然——”
他話鋒一轉,聲如寒冰,帶著煌煌天威:
“若爾等入城之後,屠戮無辜老幼,姦淫良家婦女,劫掠民脂民膏,行那禽獸不如、人神共憤之舉,則與汝等刀下所誅之兇殘羌賊何異?此等惡行,天理昭昭,豈能容之?朝廷法度森嚴,豈能饒之?九幽之下,冤魂索命;陽世之間,遺臭萬年!爾等父母妻兒,亦將因爾等之惡,蒙受千古罵名!爾等手中刀槍,本當護國衛民,豈可反成戕害百姓之兇器?此乃忘本負義,自絕於天地!”
聲浪如錘,狠狠砸在每個兵卒心頭。
周莊目光如炬,掃過下方那黑壓壓的人群,字字誅心,直指靈魂深處:
“爾等捫心自問!爾等亦是爹孃生養,家中亦有妻兒老小!試想,若爾等家鄉遭此兵禍,白髮爹孃慘死刀下,結髮妻子受辱賊手,嗷嗷幼子啼哭餓斃,田宅被焚,祖墳被掘,心中是何等悲憤?何等絕望?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今日爾等手中刀若染無辜者之血,他日爾等家鄉遭劫之時,誰人又會憐憫爾等親眷?!”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神威與恩義:
“方才城頭邪魔肆虐,妖氛蔽日,爾等命懸一線之際,是誰仗劍斬妖,誅滅邪神,救爾等性命於頃刻之間?吾等方外之人,尚不忍見生靈塗炭,望爾等心存一絲天良,收束兇性,莫行惡舉!莫負了這一身戎裝,莫忘了爾等投軍之時,或為一口飯吃,或為博個功名,然究其根本,亦是護衛鄉土之初心!持戈衛道,方是男兒本色!劫掠屠城,永為地獄罪囚!”
此言一出,真如晨鐘暮鼓,振聾發聵!
軍陣之中,那些本有良知未泯者,如遭當頭棒喝,面紅耳赤,手中刀槍“噹啷”垂下,羞愧難當。
更多兵卒感念周莊救命大恩,敬畏其通天手段,又聞那“家鄉親眷”之語,觸動肺腑,紛紛攘臂高呼,聲浪如潮:
“周真人說得對!俺們聽真人的!”
“真人救了俺的命!俺這條命是真人給的!真人說不搶,俺就不搶!誰搶俺跟誰急!”
“對!不幹那缺德事!想想家裡的婆娘娃兒!”
“持戈衛道!聽周真人的!”
少數心懷貪念的兵痞頭目,見此群情洶湧,大勢已去,也只得縮了脖子,暗罵一聲,不敢再露貪相。
田佐在臺下看得分明,心中暗罵這些丘八轉風使舵得快,又慶幸不用自己出頭彈壓得罪人。
他面上瞬間堆起如釋重負、深明大義的笑容,順水推舟高聲道:
“周真人悲天憫人,德被蒼生!字字句句,如黃鐘大呂,發人深省!將士們深明大義,幡然醒悟,願遵真人教誨,實乃我大晉之福,百姓之幸!本將欣慰之至!傳令!全軍入城,秋毫無犯!但有滋擾百姓、擅取一針一線者,無論官兵,就地正法,懸首城門!以儆效尤!”
軍令如山,晉軍重整佇列,雖依舊帶著戰場戾氣,卻也收斂兇焰,魚貫入城。
城中百姓早已將周莊那番振聾發聵、直指人心的話語聽得分明,此刻見大軍入城果然紀律森嚴,軍卒雖眼有兇光卻不敢妄動,登時如蒙大赦,歡天喜地。
無數百姓湧上殘破的街頭,簞食壺漿,甚至捧出家中所剩無幾的濁酒粗餅,涕淚橫流,朝著天空雲端的方向,朝著入城的軍隊,跪拜磕頭如搗蒜,口中高呼:
“青天大老爺周真人啊!”“活菩薩!謝周真人活命之恩!”“謝天師道仙長慈悲!老天開眼啊!”
玄誠、玄明等天師道弟子哪裡敢受此大禮,慌忙避讓,連連稽首,面有慚色,紛紛將周莊推至最前:
“無量天尊!折煞貧道了!此皆賴周真人神威與慈悲,力挽狂瀾於既倒,救滿城生靈!我等不過追隨真人,略盡綿薄,實不敢居功!諸位鄉親,要拜,當拜周真人!”
百姓目光更熾,那感激、敬畏、希冀之情,盡數傾注於那雲端青衫、宛如天神般的年輕道人身上。
周莊緩緩按下雲頭,落於城中主街。
他立於萬民叩拜之中,青衫染塵,臉上卻並無多少喜色,反而籠著一層淡淡的憂思。
他看著一張張劫後餘生、充滿卑微希冀的臉龐,看著那些孩童躲在父母身後怯生生望來的眼神,看著斷壁殘垣間嫋嫋未散的硝煙,心中卻如壓著千鈞巨石,一片冰涼沉重:
“我今日仗劍,阻得一時屠刀,救得一城生靈。然…朝廷賦稅如虎,層層盤剝;地方官吏似豺,敲骨吸髓。這滿城百姓,今日免於兵燹,明日可能免於飢寒?後日可能免於胥吏如狼似虎?杯水車薪,何濟於事?這煌煌天道,蒼茫世道…”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與對世道的悲憫,悄然瀰漫心間,沉甸甸,揮之不去。
當夜,周莊婉拒了田佐設下的所謂“慶功宴”,與天師道眾人在城中一處稍完好的宅院安歇。
院內,玄明道長親自為受傷弟子療傷,玄誠則與周莊對坐清茶。
“師叔祖,”
玄誠低聲道,眉宇間帶著憂色,
“觀那田督護今日所為,恐非善類。他雖迫於形勢從善,然其眼中貪慾未消。我等離去後,這汶山百姓…”
周莊默然片刻,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緩緩道:
“道法自然,亦講緣法。我等已盡力而為,種下善因。至於日後…各安天命吧。只盼天師道在蜀中,能多一分照拂。”
玄誠聞言,肅然稽首:
“弟子省得,必稟明天師,暗中留意。”
翌日清晨,眾人不顧田佐假意挽留,毅然踏上歸途。
為照顧受傷及法力耗損的弟子,周莊袖袍一展,施展袖裡乾坤之術,將那十名一境道士收入袖中。
他與玄誠、玄明各駕遁光,化作三道長虹,風馳電掣般投向青城山方向。
雲端罡風凜冽,腳下山河如畫卷鋪展。
飛行良久,玄誠目光屢屢瞥向周莊背後那古樸劍匣,終是按捺不住心中敬畏與好奇,恭敬問道:
“師叔祖,恕弟子冒昧。您背後這劍匣,氣息淵深如海,蒼茫古樸,內蘊神威…弟子僅是靠近,便覺神魂悸動,如臨深淵。不知是何等驚天動地的神物?莫非是烏角老神仙早年所佩之仙劍?”
周莊聞言,側首看了眼那沉寂的劍匣,指尖拂過冰冷匣身,淡然道:
“正是家師所賜,名曰‘倚天’,護身衛道之用。”
一旁的玄明道長聽得真切,眼中豔羨之色幾乎化為實質,由衷嘆道:
“師叔祖福緣之厚,當真是羨煞寰宇!有陸地神仙為師,獨得恩寵,更蒙賜下如此…如此…”
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那劍匣透出的氣息,最終感慨道:
“此等神兵,千古難覓!烏角老神仙待師叔祖,實是恩深似海!”
他話語誠摯,滿是對機緣的嚮往。
周莊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淡淡笑意,卻未多言。手指感受著劍匣傳來的冰涼與內裡那蟄伏的、令人心悸的鋒芒,心中卻泛起苦澀漣漪:“倚天之威,確實鋒銳。然此匣九道封印,用一次,解一道。王家坳裡誅魚妖、賀家門前斬玉璧、汶山城外破邪神,已用三次,僅餘六道。六次之後,匣破劍兇,此劍凶煞桀驁,恐非我此時修為所能駕馭…所幸尚有鄭隱師伯這柄‘錘子’在,此劍或存三分忌憚。”
念及昨日倚天劍靈抱怨“正睡得香甜便被揪出來幹活”的無奈語氣,心中稍感一絲寬慰。
不多時,巍巍青城已在望。
群峰疊翠,雲霧繚繞。
眾人按下遁光,落在天師洞前那株千年古松下。
早有道童飛奔入內稟報。
不消片刻,張盛天師便率數名耆老迎出洞府。
甫一照面,眾人皆是一愣!
只見這位平素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的天師,此刻左右眼眶竟各頂著一個烏青發紫、形如拳印的淤痕!
色如濃墨潑染,襯著白皙面皮,分外刺眼滑稽,直似被兩柄無形的八稜金瓜錘狠狠搗了個正著!
“天師!您這…這是?!”
玄誠、玄明大驚失色,搶步上前,聲音都變了調。
張盛老臉瞬間掠過一絲極不自然的紅暈,眼神極其快速地、心虛地掃過周莊,隨即強作鎮定,寬大的袍袖下意識地抬起,似乎想遮掩,又覺不妥,尷尬地放下,乾咳數聲,聲音帶著點中氣不足:
“咳咳…無妨,無妨!前日…嗯…前日貧道于丹房靜坐,欲參悟一門上古流傳的‘九霄紫府神雷訣’,此訣霸道絕倫…不想行功過於急切,引動心火,岔了氣機,以致…以致走火入魔,氣血逆行,上衝於目…些許淤青,小事爾!小事爾!調養三兩日,以本門甘露化去淤血,自當消散!”
他語氣急促,眼神飄忽,頗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疑雲更甚。
天師何等修為?參悟雷法岔了氣能反噬出如此清晰對稱的“拳印”?
然見天師窘迫,皆不敢多問。
玄誠、玄明按下滿腹狐疑,上前將汶山之行鉅細靡遺地道來。
說到周莊如何劍斬邪神,倚天劍光驚天地泣鬼神;如何喝止屠城,舌綻春雷喚醒軍卒良知;如何恩被萬民,受滿城百姓焚香叩拜…言語間推崇備至,敬仰之情溢於言表。
張盛天師頂著兩個醒目的烏青眼,聽得頻頻頷首,手捻長鬚,動作略顯僵硬,待二人說完,他整肅衣冠,對著周莊鄭重地行了一個道門稽首大禮,聲音洪亮,透著由衷的讚許與感激:
“無量天尊!此番汶山之行,邪神詭異兇戾,軍心叵測難料,實乃九死一生之局!若非周道友仗神劍之威,誅魔於城頭;秉浩然正氣,止戈於頃刻,貧道這些不成器的弟子恐遭不測,益州萬千黎庶更將陷於血海!此恩此德,上達天聽,下通幽冥,天師道上下,永世不忘!”
說罷,自袖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令牌。
此令牌非金非玉,色呈玄黃,入手溫潤中透著沉甸甸的質感,正面以古拙雲篆陰刻“張”字,背面則浮雕龍虎交泰之象,隱隱有清光流轉,道韻天成。
“此乃我天師道之信物。”
張盛雙手奉上,神色肅穆,
“持此令者,凡我五斗米教弟子,無論身處神州何方,見令如見貧道親臨!凡力所能及之事,無不應允!教中典籍秘藏、人力物力,皆可呼叫!權作謝禮,聊表寸心,萬望道友勿辭!”
周莊本欲推辭,此物干係太大。
玄誠等人連忙低聲相勸:
“師叔祖!此乃天師與教中一片至誠!持此令,行走世間,遇我教弟子,行事將便宜許多。且此令亦有護持心神、驅邪避穢之效。”
周莊見張盛目光懇切,態度堅決,又思及日後或許真有用處,便不再推拒,雙手恭敬接過:
“如此厚贈,周莊愧領了。謝過天師。”
令牌入手微沉,一股溫潤平和的道家清氣順著手臂流入體內,令人心神一寧。
張盛捻鬚微笑,牽動眼眶肌肉,微不可察地咧了下嘴,又道:
“區區信物,不足酬謝道友大恩之萬一。貧道已傳諭藏經閣守閣長老,敝教藏經閣三層以下,道友可任意通行,任選兩門法訣,無論術法、符籙、丹鼎、陣圖、星象、卜筮…凡閣中所藏,皆無不可!此乃謝禮之二,道友切莫再推辭!”
周莊此次坦然受之,稽首道:
“天師盛情,周莊卻之不恭。”
當下由張天師親自引路,穿過層層禁制,來到後山一處依山而建、被巨大古藤纏繞的樓閣前。
閣樓匾額上書三個古樸大字“藏經閣”,字跡隱有雷光流動。
守閣長老開啟禁制。
閣內典籍浩如煙海,靈氣氤氳。周莊神念如網撒開,片刻後,於“雷部”玉架上取下一卷紫氣氤氳、雷紋密佈的玉簡《五雷正法》,又於“符籙·星宿”架上取下一卷星光點點、似有二十八宿虛影流轉的暗金色書冊《二十八宿符》。
一取雷法之堂皇正大,系統精微;一取符籙之借星通玄,變化無窮。
得了法訣,周莊並未急於離去。
就在藏經閣旁的靜室中,他虛心向張盛天師請教這兩門法訣的基礎精要與關隘。
張盛雖頂著烏青眼,講起本門精義卻毫不藏私,深入淺出,將《五雷正法》中“五炁朝元”、“雷印結法”的關竅,《二十八宿符》中“感應星力”、“符膽凝神”的要點,一一剖析指明。周莊本就根基深厚,一點即透,根基立時穩固如山。
隨後,周莊婉拒了居於客舍,請張盛於後山尋了一處天然清幽石洞。
此洞名“洗象池”,洞頂有清泉滴落,匯聚成一小潭,靈氣充沛。
他佈下重重禁制,盤膝坐於潭邊青石之上,心神沉入黃庭紫府。
心念微動,引動那斬殺妖邪所得的剩餘功德金光。
經歷潯陽江頭做曹官,連斬三十餘頭妖精之後,他現在已經不缺功德了。
金光如溪流,自《聊齋志異》書頁間潺潺流出,浸潤元神。
剎那間,異象再生!
黃庭虛空光華大放,書頁無風自動!
上千點細碎金光升騰凝聚,在周莊對面虛空,再次顯化出那尊青衫素淨、氣息淵深的映象“周莊”!
與此間本體,宛如鏡中倒影。
這映象“周莊”甫一現身,目光深邃如星空,直直看向本體,那蘊含大道玄奧的聲音直接在識海響起:
“愚徒,《五雷正法》乃樞機號令,剛猛無儔,引天地之威;《二十八宿符》乃借星布鬥,通玄達幽,演周天之變。汝欲將此二法,融汝劍術、雷法、幻道於一爐,寫入《想爾注》,立意高遠,然可知其融會貫通之機樞,在於何字?”
周莊心神澄澈,恭敬回應:“請師尊開示。”
映象“周莊”頷首,虛空中彷彿有星河流轉,雷光隱現:
“雷者,天之號令,至陽至剛,然孤陽不長,剛極易折。汝之‘天遁劍法’神威莫測,如雲龍隱現;‘御劍術’精細入微,似庖丁解牛。此二者,可為引雷之‘針’,導雷之‘脈’。何不化劍意為雷軌,納九天霹靂於三尺青鋒?以劍引雷,雷淬劍魄,人劍雷合,瞬息千里!此乃‘神劍御雷’之真髓!取其至剛至速,破滅萬邪,當無往不利!”
隨著話語,虛空中一道虛幻劍影引動九霄神雷,雷光並非纏繞,而是徹底融入劍身,劍即是雷,雷即是劍,化作一道洞穿虛空的熾白極光!正是“神劍御雷真訣”的至高奧義顯化!
“至於雷法相融,”
映象“周莊”指尖輕點,虛空中浮現代表謝家五雷法的幽藍光團與代表天師五雷的熾白雷球,
“謝家雷訣,如深潭潛蛟,性偏陰柔綿長,善蝕骨銷魂;天師五雷,如九天金鵬,秉中正浩大,善破邪顯正。汝觀其本源,皆不離陰陽動靜、五行生滅之大道。取其‘樞機運轉’之精義、‘生滅輪轉’之真意、‘剛柔互濟’之妙理,融為一爐,去蕪存菁,提煉出一顆‘雷道種子’,寫入《想爾注》‘樞機篇’,自此汝之雷法,當不拘一格,剛柔隨心,生滅由念,自成一脈雷法總綱!”
最後,他目光轉向那迷離變幻處,洞中清泉霧氣彷彿隨之扭曲:
“幻法一道,汝已有蜃樓根基,然僅得形似。昔者莊周夢蝶,栩栩然蝶也,不知周也。此乃‘物化’、‘心齋’之無上境!汝之幻術,當不拘於形骸,不滯於外物。以心為鏡,映照大千世界;念動則森羅永珍生,念寂則諸天幻影滅。真作假時假亦真,虛實只在方寸一念間!此‘心為蜃樓,念動永珍’之無上精義,當入《想爾注》‘心鏡篇’,為汝幻法之魂!”
映象“周莊”字字珠璣,句句蘊含大道至理,將周莊心中所想、所欲融合之道,剖析得淋漓盡致,更指明瞭無上坦途!
周莊聽得如痴如醉,泥丸宮元神光華前所未有的璀璨,彷彿與虛空中的大道共鳴。
他依照映象所示,心神完全沉入那浩瀚無垠的道法玄海,開始瘋狂推演、融合、書寫…丹田內那膠玉般的玄黃真炁隨之奔騰流轉,依照新法路徑執行,愈發凝練精純;泥丸宮元神在全新的雷法精義與幻法真意滋養下,清光湛湛,形體更加凝實,眉心一點靈光,隱有雷紋星符流轉,氣象萬千!
石洞之外,清泉滴答,松濤陣陣。
唯有那洞府禁制,時而雷光隱隱,如龍蛇奔走;時而星光點點,似銀河傾瀉;時而又歸於一片空濛虛幻,彷彿置身大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