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僧道暗較勁,妖邪露真容(1 / 1)
且說那怪物雙手捧起人皮,如抖衣衫般輕輕一振。
人皮飄飄蕩蕩展開,在綠光中泛著詭異的光澤。
隨後,人皮緩緩裹上怪物的身軀——從頭到腳,嚴絲合縫。
皮肉相貼的瞬間,發出“嗤嗤”輕響,如熱油滴水,青煙冒起,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焦臭與檀香混雜的怪味。
那人皮如有生命般蠕動、收縮,緊緊貼合在怪物軀體上。
不過三五個呼吸,那青面獠牙的怪物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晚棠——
柳眉杏眼,膚白唇朱,雲鬢斜簪,羅裙曳地。
她起身,在屋內輕盈轉了個圈,裙襬如蓮花綻開,與真人一般無二。
行至銅鏡前,她對著鏡中倩影抿嘴一笑,媚態橫生,眼波流轉間,盡是勾魂攝魄的風情。
窗外的王生,早已魂飛魄散。
他雙腿一軟,從石凳上滑落,“噗通”一聲跌坐在地,褲襠處已是溼熱一片——竟嚇得失禁了。
這一聲響動雖輕,屋內“晚棠”卻猛然回頭!
那雙杏眼中,一抹綠光一閃而逝。
她抽了抽鼻子,如獵犬般四下嗅探,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絕非人類能做出的詭異弧度:
“王郎的氣息……看來該提前開宴了!”
她的目光,直直投向王生藏身的後窗!
王生肝膽俱裂,哪敢停留?
他手腳並用,如喪家之犬般匍伏爬行,掌心被碎石磨破,膝蓋蹭得血肉模糊也渾然不覺。
爬出數丈,方敢起身,跌跌撞撞衝出院子,連院門都未關,便一頭扎進茫茫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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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那王生自家中逃出時,真個是魂飛魄散,三魂渺渺,七魄悠悠。
他渾身哆嗦如秋風落葉,兩腿發軟似爛泥扶牆,踉踉蹌蹌穿街過巷。
月色淒冷,照得青石板路一片慘白,兩側屋簷黑影幢幢,彷彿都藏著噬人惡鬼。
他心中只一個念頭:
逃!逃得越遠越好!
方奔過兩條街巷,忽見前方有燈火晃動,一輛青幔小車轆轆行來。
車前兩盞燈籠在夜風中搖曳,明晃晃映出“王”二字。
駕車的王貴眼力極佳,遠遠便瞧見一個披頭散髮的人影跌跌撞撞迎面撲來,細看之下竟是自家老爺!
他連忙喊身旁的父親王忠,同時勒住韁繩。
王忠聞之亦是心下大驚,不待車馬停穩,便從車轅上縱身躍下,身手之矯健不似花甲老者。
他幾個箭步搶上前去,一雙佈滿老繭的手牢牢扶住王生顫抖的身子,急聲道:
“老爺!老爺!您這是怎地了?莫不是遭了歹人?”
王生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十指死死扣住王忠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老人肉裡。
他面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忠伯!忠、忠伯!那兩個道士……說得沒錯!家中有惡鬼,有夜叉!披著人皮……要、要吃我的心肝!”
說罷竟“哇”的一聲嚎啕大哭,涕淚橫流,全無讀書人的體面。
此時車簾掀起,李氏探身出來。
她見丈夫這般狼狽模樣,先是一驚,隨即心口揪痛——夫妻經年,何曾見過夫君如此失態?
她忙喚婢女春杏攙扶著自己下車,腳步虛浮卻強自鎮定。
未等李氏開口,車後五位身披袈裟的僧人已大步上前。
這五位僧人生得個個不凡:
為首者方面大耳,濃眉如帚,鼻直口方,手持一柄九環降魔杵,杵身烏沉,環扣相擊時隱隱有風雷之聲;左首僧人面如重棗,虎目圓睜,握一杆方便鏟,鏟頭寒光閃閃;右首那位清瘦些,三縷長鬚飄灑胸前,託著根金剛杖,杖頭鑲著顆雞蛋大小的舍利子;後面兩位,一拿月牙鏟,一託紫金缽,俱是寶相莊嚴,目蘊精光。
那持降魔杵的僧人正是廣德寺監院明空的首徒德能。
他修行二十餘載,已是修為第一境的頂峰,在寺中僅僅弱於師父、師伯與德明師兄。
此刻德能目光如電,一眼便看出王生印堂發黑,周身被淡淡妖氣纏繞。
見王生神智昏亂,語無倫次,德能眼中精光一閃,當即踏前一步,聲如洪鐘喝道:
“阿彌陀佛!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王施主,靈臺蒙塵,還不醒來!”
這一聲佛號運上了佛門“獅子吼”神通,雖只使出三成功力,卻已如暮鼓晨鐘,直震得王生耳中嗡嗡作響,周身百骸為之一清。
他渾身劇震,眼中那層迷茫驚恐的薄霧漸漸退去,神智總算恢復了幾分清明,這才看清眼前情狀。
李氏見丈夫眼神清亮了些,這才含淚上前,輕聲問道:
“夫君,究竟發生了何事?你怎地這般模樣跑出來?那、那女子……”
她話到嘴邊,卻不敢說破,只怕觸及丈夫痛處。
王生定了定神,扶著王忠的手臂勉強站穩,將事情原委細細道來:
“今日……今日我與你爭吵一番,心中煩悶,晚學後便去悅來居打酒。不想在櫃前遇上兩位道長……”
他聲音發顫,將從遇見青陽子、周莊起,如何被看出身染妖氣、如何被出言警示,自己如何不信、如何斥責道士之事一五一十說了。
說到懊悔處,他連連捶胸,涕泗交流:
“那兩位道長真是火眼金睛!句句屬實,字字珠璣!只恨學生被美色迷了心竅,豬油蒙了心肝,竟將金玉良言當作江湖騙術!”
他越說越激動,竟朝著悅來居方向深深作揖,口中念念:
“若非那兩位道長提點,學生至今還矇在鼓裡,只怕、只怕早已成了那妖孽腹中餐!此恩此德,沒齒難忘!來日定當結草銜環以報!”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口,在場五位僧人臉色俱是一變。
德能尚能自持,只是眉頭微蹙。
他身後那紅臉僧人德真卻按捺不住,他本是個霹靂火性,修行二十載仍未能全然降伏嗔念。
此刻聞聽王生之言,濃眉倒豎,虎目圓睜,手中方便鏟“咚”地往青石板上一頓!
這一頓力道何止千斤!
但聽“咔嚓”一聲,石板應聲裂開數道蛛網般的細紋。
德真聲若雷霆,怒喝道:
“王施主!你好不知好歹!最先提醒你的,分明是我廣德寺德明師兄!你口口聲聲謝那兩個道士,將我佛門恩德置於何地!”
他鬚髮皆張,繼續喝道:
“六日前清晨,德明師兄在城外遇見你攜那妖女同行,便已看出她妖氣纏身,非我族類!當時師兄暗中提點於你,你非但不聽,反將師兄當作瘋癲和尚!師兄回寺後,即刻稟報方丈、監院,言明妖孽禍害百姓之事。第二日,我等師兄弟五人便奉師命親至貴府查探妖蹤!”
德真越說越氣,聲音震得屋簷塵土簌簌落下:
“奈何你色迷心竅,不僅不聽德明師兄良言,還將那妖女金屋藏嬌,瞞著尊夫人!害得我等在府中尋覓半晌,羅盤不轉,符紙不燃,竟尋不到半分妖氣!若非如此,那妖孽五日前便已伏誅,何至於拖到今日,讓你險些喪命?”
說到此處,他冷笑一聲,話語中滿是忿怒與不屑:
“如今倒好,我廣德寺僧眾得尊夫人求救,連夜趕來除妖救人,你開口閉口卻只謝那兩個不過提點兩句的道士!莫非我佛門神通,還比不上道士的三言兩語不成?”
這番話如連珠炮般轟來,句句在理,字字誅心。
王生聽得面紅耳赤,冷汗涔涔,這才恍然醒悟——原來六日前在城外遇見那瘋癲和尚,竟是廣德寺那位高僧德明!
人家早已暗中提醒,自己卻當作耳旁風。
想通此節,王生羞愧難當,恨不能尋個地縫鑽進去。
他忙不迭推開王忠,整了整凌亂衣衫,朝著五位僧人深深一揖到地,顫聲道:
“學生糊塗!學生該死!諸位高僧大德,恕學生眼拙心盲,不識真佛!竟將高僧良言當作瘋語,將妖女鬼話奉為圭臬!學生、學生……”
他哽咽難言,忽然跪倒在地,
“只要能降伏那妖孽,學生願在廣德寺齋僧佈施,重塑金身,日日誦經懺悔,以謝罪愆!”
李氏在一旁聽得明白,心中百感交集。
她既恨丈夫糊塗,被美色所迷;又憐他險遭不測,如今悔悟;更感激廣德寺僧眾仁至義盡。
她輕嘆一聲,上前扶起王生,溫言道:
“夫君既知錯了便好。亡羊補牢,猶未晚也。如今妖孽尚在家中,還需諸位大師出手降魔,以保一方平安。”
德能見王生認錯誠懇,跪地請罪,怒氣稍平。
他合十還禮,聲音緩和許多:
“王施主既已醒悟,便是善莫大焉。佛門廣大,普度眾生,豈會因施主一時糊塗而見死不救?”
他轉身對眾僧道,
“諸位師弟,妖孽猖獗,今夜便叫她現出原形,伏誅法下!”
“謹遵師兄法旨!”
四位僧人齊聲應和,各執法器,一時間佛光隱隱,殺氣騰騰。
卻說暗處雲端,周莊與青陽子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們二人早在王生與和尚們初遇時便已趕到,自是看了個真切。
青陽子撫須搖頭,低聲道:
“這廣德寺的和尚,佛法修為是有的,只是養氣功夫還差些火候。那德真僧一言不合便動了嗔念,聲如雷鳴,勢若奔馬,哪裡還有佛門‘慈悲清淨’的本來面目?觀他年紀,也是修行多載,仍未能降伏心中嗔火,可惜,可惜。”
周莊卻是微微一笑,青衫在夜風中輕拂:
“道友此言差矣。依貧道看,那王生確實不知好歹——廣德寺僧人六日前便已警示,第二日更親自上門查探,可謂仁至義盡。今夜又得王夫人求救,星夜兼程趕來相救。如此恩德,王生卻開口只謝你我兩個萍水相逢、不過提點兩句的道士,換了誰不惱?”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深邃之色:
“再者,佛道之爭自古有之。雖說道理上‘三教同源’,可千百年來門戶之見,早已深入骨髓。那和尚見王生誇道士而忘僧人,心中不快,也是人之常情。畢竟,最先看出端倪、最早出手的,確實是廣德寺的德明和尚。你我的提點,不過是恰逢其會罷了。”
青陽子聞言,若有所思。
他修行四十餘載,大半時光在茅山清修,於人情世故上確不如周莊通透。
此刻聽周莊一番剖析,不禁點頭:
“道友看得透徹。倒是貧道著相了,只以修行論高低,卻忘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便是修行中人,亦難免有喜怒哀樂。”
周莊含笑點頭,目光投向長街盡頭。
那裡,王生正引著眾僧與李氏等人,戰戰兢兢往王家方向而去。
夜色如墨,唯有僧人們手中的法器偶爾泛起微光,照亮一方道路。
“道友,”
周莊輕聲道,
“既然廣德寺的高僧們已至,這降妖之事,便交由他們罷。你我暗中護持即可,非到萬不得已,不必出手。”
青陽子頷首:
“正當如此。佛門既已插手,我道門若強行出頭,反顯得小家子氣。況且……”
他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貧道也想看看,這廣德寺的金剛伏魔神通,究竟有幾分火候。”
二人相視一笑,身形微動,已如兩道青煙般飄然跟上,始終隱在暗處,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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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德能等五位廣德寺高僧,隨著王生、李氏一行人重返王家宅院,沒有驚動任何僕役。
夜色深沉,月華慘淡,那株老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枝影婆娑如鬼爪搖曳。
院門虛掩,內中死寂無聲,唯有東廂書房窗欞內透出一縷昏黃燭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更添幾分詭異。
德能止步院中,抬手示意眾人停步。
他雙目微闔,運起佛門“天眼通”神通,但見額間隱隱現出一道豎紋金光,如開第三目。
金光掃過東廂書房,德能面色驟變:
“好濃的妖氣!這妖孽竟不知收斂,反將妖氣凝聚如實質,看來是存了拼死一搏之心!”
德真聞言,手中方便鏟一橫,冷笑道:
“正好!今日便叫她見識見識佛門金剛手段!”
說罷便要上前破門。
“師弟且慢。”
德能伸手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