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離歌（1 / 1）
景安接過葫蘆，開啟塞子聞了一口，然後收了起來，放在了背後包袱裡面。虎鞭虎骨酒加上虎血酒，還有鐵胎弓箭等各種物品加在一起大概一千餘斤，雖然最近幾個月，景安的肉體強度有了很大提升，但長時間擔負如此重量還是稍稍有些吃不消的，他不得不時刻運轉內息。景安看了一眼老道士，見其眉飛色舞一邊喝著酒，一邊發出讚歎聲，心裡不禁猜測，不知道師父是忽略了這些物什的重量還是在有意磨鍊我。
兩個時辰之後景安額頭已是隱隱見汗，老道士還是繼續在前走著，好像對身後景安的狀態毫無察覺。景安終於明白，恐怕不是師父忽視了這些物什的重量，而真的就是在磨練自己。他又咬著牙堅持了下去，隨著行走的時間越來越長，景安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剛開始那麼費力了，竟然已經慢慢開始習慣這個重量了，於此同時，他覺得自己的內息正在變得更加悠長、也更加堅韌，好像有一種綿綿不絕之意，總能在將斷未斷之時又重新生出。
一天終於過去，師徒二人沿山腳行走，終於在山腳下找到了一處破舊的山神廟，浮玉群山之中，雖然與內陸隔絕，修真之士較之內陸多出不少，但其中更多的卻是沒有資質或者沒有機緣的普通人，由於這裡的生存條件更加惡劣，所以普通人的生活也就更加艱難，又加上這些生活在俗世之中的普通人有機會看到飛天遁地的‘神仙’往復來去，是以求神拜神之事，在浮玉群山之中多有盛行，只是不知怎地，這座山神廟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屋宇殘破不堪、山神像金漆剝落，大殿之上到處都是蛛網，師徒倆收拾出一片空地生了一堆火，就在大殿裡休息了下來。
“景安啊，師父已經沒什麼可以教你的了，這一路行來，你先於深夜之中見到三男圍獵一妙齡女子，後又親手擊斃了一隻上了年份的黑虎，對於前路之中的人心詭譎，以及環境的種種殘酷險惡都有了一定了解，如無意外，在同境界之中，你的自保能力已是綽綽有餘。是時候獨自出去闖蕩一番了。當前最緊要的就是找到玉液華池，跨入蛻凡境，這一點為師已經為你想好了，為師當年雖招奸人陷害，但承受你師祖的恩德，自認仍是通玄觀之人，另外當年之事也是另有內情，否則為師豈會善罷甘休。這一點日後等你修為到了就能知曉了。所以為師打算還是讓你回到通玄觀中”老道士看著面前飄忽不定火苗悠悠的道。
“是，師父。可是通玄觀作為浮玉山修真界的執牛耳者，相必想拜入山門並不容易，徒兒該如何拜入山門呢？”景安疑惑的看著老道士。
“當年為師有一相交甚好的師弟，其人修為雖然高超但素來不喜爭鬥，在山門之外覓地隱居，我寫一封信你且帶去，拜入其門下自然便可入得通玄觀。”
“可是師父，弟子已有師承，怎可改奉他人為師。”景安大急。
“大道之上，達者為師，身為修道之人，豈可執此愚見，再說有多人為師的又不是隻有你一人，為師當年不也是被前掌門看中後直接收為掌門弟子了嗎？照你這樣說，是不是為師就是不如你，不知道尊師重道？”老道士面孔一板，呵斥道。
“好了此事就這樣定了，這裡有書信一封你且拿好，還有些事情要與你分說清楚。你目前沒有法力，所以煉丹尤其是煉製法器的很多東西都未能學到，師父也不能隨你回通玄觀，好在你的根基已是打的堅實無比。這兩本書你且收好，以後等你境界上去了，再自行琢磨吧。”說著便遞了兩本書給景安，一本稍薄一些，藍灰色封面，上面寫著幾個大字“洞玄真解”，另一本稍厚一些青灰色封面，上面寫的是“丹法要略”。
“這兩本書，一本是《洞玄真解》，一本是《丹法要略》。《洞玄真解》是通玄觀第二代掌門根據通玄祖師所傳的洞玄經所編著的，由於洞玄經過於艱深繁奧，所以通天觀從第三代弟子開始，都是依據洞玄真解的輔助來修煉洞玄經的，由於洞玄真解的入門較之洞玄經要簡單很多，且同樣能修煉到高深境界，所以後來便有越來越多的弟子放棄了修煉洞玄經，以洞玄真解作為根本大法來修煉。時至今日，大家都以為我通玄觀立派的根本大法，乃是洞玄真解。包括代代相傳的世家在內，知曉洞玄經之事者已經沒有多少人了。現在洞玄經已經被收了起來放在只有歷任掌門能去的祖師祠堂裡，除掌門之外其他任何人都不得修煉了。為師年輕時，曾有幸見識過你師祖從祖師祠堂裡帶出的洞玄經真本。但是由於未能領悟其中關竅，是以雖有機緣卻未能修煉，這卷洞玄真解你且收好，這裡面有為師的註解，從鍛基境道入道境都有所涵蓋。入道境，乃是為師領悟到的最高境界，後面的為師亦是不知，等你入了通玄觀後自是可以在收藏功法的琅嬛閣中換取後面的部分。另一本丹法要略，乃是為師隨身多年的筆記，是為師這百多年在煉丹煉器之道上的一些探索積累的記載，今日就給了與你，日後時常翻閱，想必會對你在煉丹煉器之道上有一些啟發。”老道士接著又道：“為師就送你到這裡了，明日你自己出山往北而去吧，這是我那師弟王見澤的洞府地址，你且收好。”說著老道士又從袖間抽出了一副羊皮地圖，遞給了景安。說完就沉默了下來，師徒兩人都不知道在默默的想著什麼，老道士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一口接著一口的喝著葫蘆裡的酒，一反平常的嬉笑怒罵，並沒有發再發出一聲讚歎。景安坐在火堆旁盯著火堆一動不動的傻傻發呆，唯有木材燃燒的噼啪之聲間或響起，彷彿在替眼前即將離別的兩個人嘆息。
天色已是大亮，老道士彷彿是終於下了決定，背過臉去道“天色已經亮了，你去吧，記得跨入蛻凡境後回到之前的山谷一趟”
景安聽聞老道士的聲音，望著老道士對著自己的背影，忍不住眼眶發紅，就要留下淚來，這是將自己從死人堆裡抱起，這是養育了自己十幾年，教自己識文斷字，教自己穿衣吃飯的師父啊，自己的每一次跌倒然後又掙扎著爬起，都少不了師父的微笑與鼓勵。自己打拳的每一個動作，練劍的每一個姿勢都少不了師父的耐心指點，這就是自己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自己相依為命的師父，一個滿頭白髮、道途無望、風燭殘年的耄耋老人。景安知道老道士之所以背對著自己，是不想讓自己看到他的不捨，所以強忍著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道：
“是，師父，徒兒……徒兒這就去了，以後徒兒不能在師父身邊孝敬師父了，還請師父保重自己的身體，天冷多加衣，天熱……”景安一邊說一邊跪下磕了幾個頭，之後起身大步向著山神廟之外走去。只是他沒發現，當他邁出山神廟的那一刻，老道士轉過來的臉上，滿是不捨、心痛、悵然、關切等交織在一起的複雜神色。
朝聞遊子唱離歌
昨夜微霜初度河
鴻雁不堪愁裡聽
雲山況是客中過
深秋的早晨，山裡到處都蒙上了一層銀白色的薄霜，一個少年獨自一人走在山道上腰懸長劍，背上揹著一把玄色鐵弓，手中握著一隻灰黃色的酒葫蘆，不時的喝上一口，一刻不停的向山下走去，只有一行淡淡的腳印留在了被秋霜灑滿的山道上。這獨行少年眉清目秀，身姿俊逸，正是紅著眼眶下山而去的景安。
在少年身後不遠處，秋霜上的腳印由一行變成了兩行，一個白鬚白髮的老者，小心翼翼的跟著前面的景安，正是剛剛與景安分別不久的老道士，原來是放心不下景安，想默默的護送一程。倏忽間數日已過，景安已是到了山外大道之上，老道士知道不能再跟著了，這幾日景安一個人在山裡坐臥行走，皆是頗有法度，與自己在時無有多少分別，甚至其休息之時所選之地更加隱秘，防範措施也更加嚴密，這些都讓他原本懸在空中的一顆心稍稍放下了幾分。站在一處高坡之上，看著景安沿著大道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大道之上，不由得發出微微嘆息一聲，邁開腳步，轉身向來路走去。
只是其剛轉身，就看到一個青年人煙波不驚的站在自己身後，躬身行禮道:“魏師兄，七十多年未見，想不到你已是衰老至此。”聽到聲音老道士微微一驚，來人竟是七十多年前趁著那場鉅變登上通玄觀掌門之位的通玄觀現任掌門周見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