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艾拉篇:皇帝,諭令,仇恨,征服(1 / 1)
銀。
一個極簡卻又蘊含著高貴氣息的名字,如同他背後那雙流淌著純粹銀輝的膜翼。
他是個正統的龍類,體內流淌著最純粹的龍血。
當然,他的一生也都置身在龍族森嚴的等級制度中。
他就是在這樣嚴酷的環境下成長,以至於他和絕大部分龍類的內心同樣有著不同程度的扭曲。
他喜歡血。
喜歡嗅著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味。
他能夠嗅到血腥味中附著的扭曲與恐懼。
他享受生命在他注視下的垂死掙扎卻又無可奈何的絕望。
因為在那一刻,他能夠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強大,能夠肆意的揮灑和釋放自己的意志。
這是權力在手中支配的美妙感。
在天國之中,比他強大的龍類太多了。
他甚至得不到那些強大存在的一個正眼。
在這個權力至上的國度裡,面對更高的位格,他只能俯首貼耳,卑躬屈膝。
他本以為他已經習慣了被高位格的存在呼來喝去,習慣了拜倒在更強者身前,因為所有龍類都這樣,因為這是奠定天國的基石。
直到那一夜,大祭司突兀的出現在他的視線裡。
他一剎間變得惶恐不安,甚至沒有任何的猶豫,對著大祭司就跪倒臣服。
龍族本就是這樣的,面對更高高位格時,面對更純血統時,就只有臣服。
龍族森嚴的等級制度早已刻進了他們的血液中,腦海裡。
可是,面對他的臣服,大祭司,僅僅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祂甚至不願意多看他一眼,祂寧可去看那個消失在風雪裡的低賤人類。
他本以為他早已經習慣了龍族的森嚴制度,這些制度,無論如何的嚴苛,都無法讓他心中升起太多的波瀾。
可是,那一夜,大祭司的無視,卻深深的刺痛了他。
他永遠也無法忘記,大祭司那疏冷的臉,祂平淡的眼眸中甚至沒有他的存在。
祂寧願去看比他更弱小,更低賤的存在,也不願瞧一眼同為龍族的他。
他明明比低賤的人類更強大,他們才是同族。
龍族的森嚴的等級制度在那一刻彷彿裂開了一個口子。
也是那一刻起,他心底升起了滔天的無名怒火。
心底的怒火讓他的心理進一步扭曲。
大祭司有著一張精緻無暇的完美臉龐,那張臉龐是那樣完美。
冷豔,淡漠,與遙不可及的高貴。
他想,要是能夠看到這樣一張絕美的臉破碎,那該是怎樣的一種美。
自此之後,這個有些扭曲的想法,就在他心底瘋狂的滋生。
他懷恨在心,只是一直沒有機會。
直到黑王尼德霍格的意志再度從至高皇庭垂落,讓他看到了機會。
因為這一次,尼德霍格的意志,包含了祭祀神宮。
他充當著尼德霍格意志的刀鋒,那埋藏在心底的扭曲也尋到了突破口。
很多與大祭司相關的人,都被他抓進了牢獄,等待著成為大祭的祭品。
而現在,看著大祭司一步步拾級而來,雲靴繡金絲,長髮映暖陽,他的內心卻越發的扭曲與興奮。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這個高貴的女人那張冷豔的臉上出現令人迷醉且複雜的破碎感。
沒人能夠抗拒尼德霍格的意志,包括祭祀神宮的大祭司。
他不敢把心底的不敬表現在臉上,只是和所有人一樣,定定的看著艾拉,看著艾拉迎著無數的視線走來。
今天,在這裡,哪怕是這個高貴無比的女人,也要為了體現尼德霍格的意志而揮起屠刀,哪怕揮起的屠刀對準的是祭祀神宮。
權不可共享。
這是尼德霍格權力的體現,沒有人,能夠無私到共享自己的權力。
哪怕對方是大祭司。
他看著艾拉步步走來,心底越來越興奮,甚至他都有些無法壓制心底興奮的情緒。
只是他的興奮很快就被打斷。
他忽然感受到了空氣中的壓力。
艾拉離他越近,那股落在他身上的壓力就越大。
聚土成山,匯水成海。
隨著艾拉的靠近,無形的山嶽壓塌了他的脊樑。
空氣沉重得凝固,骨骼在哀鳴中寸寸炸裂,他引以為傲的銀色膜翼如被巨錘砸擊,骨骼粉碎,死死地粘在染血的地面,大片的毛細血管在體內爆開,將他的銀甲染作猩紅。
他艱難地抬起幾乎被血漿模糊的視線。那鑲著金邊的昂貴袍角掠過他的眼前,沒有絲毫停頓,沒有一絲餘光垂落。
冰冷的恐懼和滔天的怨恨還未噴薄而出,那足以碾碎星辰的重壓便轟然降臨。
“你……”他喉嚨裡擠出模糊的音節,如同瀕死野獸的嗚咽。
下一刻,他整個人如同一個被無形巨力攥緊的脆弱水袋,嘭然炸開,化作一團猩紅妖冶的血霧,混合著祭臺上其他龍類劊子手們的殘骸,潑灑在莊嚴冰冷的祭臺之上,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鐵鏽甜腥。
濃郁的血腥味瞬間擴散,彷彿祭典本就是一場殺戮的盛宴開場。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整個祭場。
所有喧囂、私語、甚至呼吸都被生生掐斷。
只有遠處系在巨大神木枝條上的祈願木牌,在風中叮鈴作響,像無數幽靈在低語。
大神官貝麗莎娜的瞳孔劇烈收縮,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存在。
她輕輕的蠕動了一下嘴唇,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這一刻的艾拉,讓她感到陌生。
這種陌生,在三年前,她看著艾拉睜眼時,就有過,可從來沒有如這一刻般那麼深刻。
這些人都是尼德霍格的屠刀,是尼德霍格意志的體現。
按理來說,他們行使的是尼德霍格的意志,沒人能夠抗拒,哪怕是大祭司也不行,更別提殺死他們,這無疑等於違逆尼德霍格。
可艾拉,卻在這樣的場合,當著無數人的面,把代表尼德霍格意志的刀折斷了,以至於讓所有人都顯得有些難以置信。
這個當眾打尼德霍格的臉沒有任何區別。
大祭司再強,可她的上面,還是尼德霍格!
大神官微微抬頭,下意識的朝著至高王廷的方向看了一眼。
至高王廷的目光,一直都在注視著這場大祭。
艾拉的舉動,必然會第一時間就落在至高王廷的眼裡。
可至高王廷依舊安靜。
大神官無法揣測艾拉的想法,更無法揣測尼德霍格此時的想法。
她默默收回了視線,目光落在佇立在神木前的金色權杖上。
那根金色權杖,代表著祭祀神宮,代表著大祭司的權利。
曾幾何時,那曾經是她一直夢寐以求的東西。
艾拉,就站在那根金色權杖前。
好像只有艾拉,才配的上這金色的權杖,被萬人景仰。
每一次大祭,艾拉的手落在那根金色權杖上時,都是那樣的自然,那樣的貼切,彷彿本該如此。
可自從三年前,艾拉把這根金色的權杖留在這裡後,就再也沒有觸碰過。
哪怕是離開祭祀神宮,也沒有帶在身上。
艾拉無聲地站在那柄代表無上權柄的金色權杖前,她只是投去漠然的一瞥,便毅然轉身,面向祭臺下——那密密麻麻、如同黑色蟻群般匍匐的眾生。
無數頭顱在她清冷目光的掃視下,埋得更深,幾乎要陷進泥土裡。
那是深入骨髓的敬畏,是階級天塹下刻骨的自卑與馴服。
在龍族的天國,他們本就是泥塵中的蠕蟲,只配仰視神明。
清冷的、帶著冬日寒山氣息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氣,撞進每一個靈魂的深處:
“為什麼低頭?!”
她的問話宛如一道冰稜,驟然刺破沉默。
短暫的驚愕後,是更深沉的頭顱低垂。
“把頭抬起來!看著我的眼睛!”艾拉的喝令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言出法隨!
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撬開了那些深埋的眼眸。
她的聲音依舊是冷的,但其中蘊含的穿透力卻如同寒冰下的火山:
“看!
我能看到!
看到你們的怨恨!
看到你們血管裡滾燙的、被死死壓抑的毒火!”
艾拉的目光如同最銳利的刀,剖開每一個靈魂的偽裝。
“你們的族人的血,曾只因為某個龍族存在一時興起的高興或不高興,就染紅了荒野!
你們的妻女,曾像最卑賤的玩具一樣被踐踏!
你們孩童的頭顱,曾被隨意踢開如同野狗!”她的話語像鞭子,狠狠抽打著每個聽者的記憶,喚醒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痛楚和刻骨的屈辱。
“你們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藏著那份恨,在人前卻擠出最諂媚的笑,只敢在連月光都照不見的角落裡,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這該死的命運!
你們幻想!幻想有英雄從天而降,幻想有聖者揮動慈悲之劍,替你們斬碎這該死的枷鎖!
你們甚至……幻想我來做你們懦弱的保護傘?!”
她的嘴角扯起一絲極冷的弧度,帶著近乎殘忍的嘲諷,
“可你們忘了我是誰?龍族的大祭司!你們以為我會可憐你們?會為了你們這群連頭都不敢抬起來的廢物去對抗我的血脈源頭?對抗那至高無上的意志?!”
“告訴我!憑什麼?!”巨大的神木下,她的質問如同雷聲在空曠的祭場迴盪,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夕陽的餘暉將她全身鍍上一層殘酷的金色,威嚴而疏離。
“你們跪了太久!膝蓋和骨頭早就軟了!把所有的希望寄託在虛無縹緲的幻想上,寄託在一個……‘不在乎’你們生死的人身上?!”
她的話語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下。
“聽著!這世界從未仁慈!
它從不在乎你是痛哭還是哀嚎!
它只認得鐵與火,血與劍的規則!”
“你們的土地,你們的尊嚴,你們族群的未來,沒有誰會雙手奉上!”艾拉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劍出鞘的錚鳴,帶著撕裂一切的決絕與號令天下的狂熱:
“想要?那就伸出手——不是用來膜拜和乞求!
是用你們的手握緊能找到的最兇的刀!
用你們自己的牙齒去撕咬!
用你們自己的身體去衝撞!”
她的眼神銳利如刀鋒,掃過下面開始泛起血絲的眼睛,
“想要公平?
那就讓仇人的血,澆灌你們焦渴的土地,用十倍、百倍的仇恨,償還他們施予你們的每一分痛苦!”
“想要改變這個冰冷透頂、只為強者歡愉的地獄?!”
艾拉展開雙臂,銀髮在風中狂舞,如同宣告末日的旗幟:
“那就去戰!!!
拿起你們能找到的一切武器,去撕,去咬,去撞碎橫亙在你們面前高聳的圍牆!
用他們的屍體當臺階,用你們自己的血、仇人的血,匯成血色的河流去洗刷,去點燃,點燃你們心中的毒火,讓它燒起來,燒穿這虛偽的和平,燒燬這森嚴可笑的等級制度,把這個腐爛透頂的天國,燒成灰燼!”
最後一個字落下,天地間只剩下她胸腔裡滾蕩的餘音和神木上祈願牌的撞擊聲,如同不屈的戰鼓敲響在每一個胸膛。
無數雙低垂的眼睛猛然抬起,那裡面被壓抑了不知多少代的血淚,那深入骨髓的仇恨,如同堆積了億萬年的火山灰燼,被這殘酷而激昂的宣言徹底引燃。
一雙雙瞳孔裡噴湧出血紅的岩漿,匯聚成一片憤怒燃燒的黑色火海,直衝向高聳入雲的至高王廷,彷彿要將那象徵一切壓迫的冰冷堡壘,焚化成灰!
就在這時,來自那片絕望山脈深處的冰冷意志,毫無阻礙地降臨了。
“說得……很好。”聲音不高,卻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它開口的瞬間停止了呼吸。
至高王廷的方向,一道身影踏著燃燒天空的金色神輝,如同世界中心般走來。
空間在他身後扭曲破碎,無窮無盡的龍類精騎,黑壓壓如同毀滅的潮水,緊隨其後,彷彿要把整個天空都擠壓崩塌。
窒息般的壓力驟然降臨,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在每一個人的背脊上,空氣粘稠得無法呼吸。
“你們,是要將利刃,指向你們的皇帝嗎?”尼德霍格的聲音平淡,卻蘊含著言出法隨的終極意志。
祂冰冷的視線掃過剛剛燃起怒火的人潮——那視線本身,就是永恆的律令!
“跪下。”
言靈·皇帝發動!
如同無形的億萬條鋼鏈瞬間纏縛鎖死,所有流淌著龍血的生靈,無論那恨意多麼熾烈如火,在這一刻都被從血脈源頭迸發的絕對命令徹底壓制!
膝蓋骨在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身體無法控制地向下彎折。
大神官貝麗莎娜臉色煞白,牙關緊咬滲出血絲,卻同樣無法抗拒那刻入靈魂的烙印,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
整個祭場,轉瞬之間,只剩下那片象徵著反抗的火海被碾入泥土,重新變成一片絕望的死寂匍匐!
遮天的樹冠摩挲著沙沙作響,紅繩繫著的祈願牌隨風叮鈴叮鈴作響。
在言靈·皇帝面前,所有龍族都被其影響,除了艾拉。
巨大的神木前,艾拉緩緩轉身,所有的夕陽彷彿都凝聚在她的髮梢眉角,冷冽如霜。
她的目光平靜地穿透了空間,沒有絲毫動搖地迎上了那兩道如同燃燒太陽的金色瞳孔。
從她來到這個世上,就與所有人都不同。
她洞穿人心,看透虛偽,卻無法與塵世的悲喜真正共鳴。
她很多時候都覺得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
她會坐在祭祀神宮的青石階前看夕陽下的雲海翻湧,有時候一看就是好幾天。
她可以很久很久不說話,只是安靜的坐著。
從小到大,她都是這樣一個人過的。
沒有人敢於冒犯她,也沒有人敢於拉近與她的關係。
因為她是大祭司。
她會看神官侍女的爭吵,會看大神官貝麗莎娜的對下屬的咒罵,偶爾也會聽到神官們毫無意義的爭論與看到神官們骯髒齷齪的行徑。
可這一切都無法讓她的心境泛起任何的波瀾。
在經歷過很長很長的時間之後,她才明白這種感覺,原來稱之為孤獨。
無法共情,也無法感同身受。
歲月是冰冷的刀,磨平了多少無意義的思緒。
孤獨是永恆的伴,伴隨她俯瞰雲捲雲舒。
唯有在灰燼盡頭看到的那個身影,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枚石子,漾開了一絲微不可察卻也永不消散的漣漪。
那是唯一一次讓她心境泛起波瀾的時候。
高天原上燃燒的火焰,繪梨衣撲向路明非時那破碎決絕的姿態……那是一種她無法完全解析,卻深刻烙印的震撼。
那一瞬間燃起的東西,比她體內流淌的龍血更滾燙。
原來……被深埋的執念,並非僅僅是毀滅尼德霍格,也非僅僅是為自己拼殺一個活下去的可能。
那藏在最深處、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窺探清晰的,是征服!
征服這荒謬可悲的既定命運!
征服這片被血與淚浸透的大地!
征服——所有人那顆深陷在絕望與怯懦中、被層層枷鎖捆縛的心!
她要的臣服,不只是武力,更是靈魂的震顫!
她在漫長時光的等待中甦醒,在最深的孤獨裡醞釀,最終在冰冷殘酷的世界規則面前,孕育出了獨屬於她的、最純粹也是最暴烈的——屬於龍族的霸權!
她不需要憐憫,她要的是追隨!
“我只給你們一次機會。”艾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響在每一個掙扎在恐懼和仇恨中、即將被言靈徹底壓垮的靈魂深處。
那聲音彷彿蘊藏著斬斷一切枷鎖的力量,直接在他們精神世界的壁障上鑿開了一道裂隙!
“懼怕者,就繼續埋下你們的頭顱匍匐於地!”
“不想永生永世被踩在泥裡當狗?不想繼續當隨時可以被踩扁的蟲豸?!”她猛地指向那片剛剛被碾入泥土、此刻又因為她的聲音而劇烈翻騰的情緒海洋,
“那就站起來!
拿起你們身邊能找到的一切——石塊、木棍、斷矛、牙、指甲!
用你們仇人的血,去染紅你們的刀尖!
用你們的命,去堆出你們想要的生路!
用你們的屍骨,填平通往未來的血路!”
言靈·諭令,降臨!
比言靈·皇帝更加霸道,更具蠱惑性的力量,如無形的狂潮席捲!
它並非強制下跪,而是斬斷了尼德霍格施加在所有龍裔血脈中的那根鎖鏈!
那是來自同源的力量,在根源之上進行的否定與解放!
覆蓋在眾人身上的萬鈞重壓瞬間消失。
祭臺上,死寂被粗重的喘息和骨骼爆響打破。
第一個身影掙扎著,顫抖著,頂著靈魂深處殘留的恐懼,卻又被那斬斷枷鎖的命令和心中炸裂的恨意驅動,猛地挺直了脊樑!
如同第一滴落入滾油的水珠。
一個,十個,一百個……成千上萬的身影咆哮著、吶喊著,如同沉睡的火山轟然爆發!
他們曾經麻木的眼睛裡噴湧著血與火的意志,匯成一片憤怒燃燒、洶湧咆哮的黑色海嘯,帶著前所未有的勇氣和必死的決心,無數雙被踩踏過、被奴役過的腳,狠狠地蹬踏大地,如同決堤的洪流,追隨著那神木前屹立的銀色身影,向著至高王廷的方向、向著那裹挾著滅世之威的尼德霍格,決絕地發起了衝鋒!
那片海潮奔騰而起,遮天蔽日!
他們的喊殺聲混雜,卻只有一個意志在燃燒:
往前!
往前!
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