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艾拉篇:《冰海紀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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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如冰河般無聲流淌,足以沖刷掉世間最深刻的痕跡。

一名身形佝僂的老嫗,靜靜地佇立在開鑿于山巖的巨大壁畫前,渾濁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石壁,落在遙遠的過去。

她佈滿褶皺、猶如枯樹皮般的手,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輕輕撫摸著壁畫上那些在漫長時光侵蝕下已變得坑窪不平的線條。

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從她乾癟的唇邊逸出,消散在清冷的空氣中。

“奶奶,這上面畫的是什麼呀?”一個扎著兩條小辮子的女孩,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壁畫上那些在如今看來毫無章法的圖案。

澄徹得近乎虛幻的天空,衣不蔽體、身形模糊的人類,以及龐大如山嶽、形態猙獰可怖的怪物,交織出一派原始而蠻荒的景象。

老嫗佈滿皺紋的臉上擠出一絲慈祥的笑意,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女孩的頭頂:“這是奶奶的故鄉啊,孩子。”

女孩伸出細嫩的手指,點向壁畫高處那片懸浮於天穹、巍峨壯麗的宮殿群:“那是什麼地方?好高好大!”

“那是龍族的‘天國’,”老嫗的聲音低沉而悠遠,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龍族的皇帝,就高踞在那雲端之上的宮殿裡。”

女孩的目光又被壁畫中央那株彷彿刺破蒼穹、遮天蔽日的巨樹吸引:“那棵樹!真的有那麼高的樹嗎?都長到天上去了!”

她的眼睛裡充滿了孩童對不可思議之物的驚歎。

老嫗的視線也落在那株巨樹上,眼神瞬間變得深邃而遼遠,彷彿被拽回了那個冰封雪裹、銘刻在靈魂深處的故土。

那裡是血腥與暴戾赤裸裸呈現的原始叢林,卻也是整個時代最輝煌璀璨的開端。

原始與輝煌,這兩個極端,在那個時代竟如此矛盾又詭異地融為一體。

“那是‘神木’,”老嫗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是祭祀神宮大祭司的神聖居所所在。

每年祭祀之時,萬靈匍匐,都在那神木之下。”

“大祭司?”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大祭司叫什麼名字呀?”

老嫗沉默了。

名字?

那個名字,早已成為了禁忌。

如同北極圈內那片被徹底冰封的“處刑之地”,有關祂的一切,都在那場終結一切的戰爭後被無形的偉力抹除殆盡。

兩極的洋流因祂而改道,整個北極都化作了埋葬祂的、永恆的冰牢。

任何嘗試刻下祂名字的行為,都如同觸犯神明的詛咒,那名字本身彷彿已成為一種無法被現實世界容納的禁忌。

它在人們的記憶中模糊,在歷史的記載中消隱。

或許,當這世界上最後一點關於祂的痕跡被時光磨滅,最後一個記得祂的人歸於塵土,祂的存在,才算是真正在這片天地間徹底死去——連同祂曾來過、曾戰鬥過、曾隕落的所有印記。

女孩沒有察覺到奶奶的沉默中的沉重,她又指向壁畫角落一行細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刻痕:“這裡寫的什麼呀,奶奶?”

老嫗的視線聚焦在那行小字上,緩緩念道:“神國畫卷·古之堪輿。”

“奶奶懂得真多!我問了好多人,他們都不知道呢!”女孩眼中充滿了純粹的崇拜。

老嫗勉強笑了笑,那笑容裡藏著難以言說的疲憊與滄桑:“所以瑩瑩要好好學啊,以後,你可是要成為族裡的大祭司的……”

話未說完,她的眼神卻黯淡下來。

成為大祭司,對知曉過往的她而言,何嘗不是一種宿命般的悲哀?

當年,她們這些劫後餘生者,跋涉千里,跨越重洋,才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為族人尋得一方喘息之地,得以繁衍生息。

然而,混血種的詛咒如影隨形。

龍血的侵蝕如同附骨之疽,失控、墮落為死侍的悲劇年復一年地上演,沒有任何混血種能真正逃脫這最終的命運。

那些失控者,那些晚年被龍血折磨至癲狂者,最終都會被族人聚集起來,投入那深不見底的、開鑿于山腹的巨井。

那裡是族中重地,是絕對的禁忌之所。

它有一個冰冷而絕望的名字——“神葬之地”。

那是所有混血種最終的歸途。

“奶奶,”女孩似乎感覺到什麼,帶著一絲擔憂,輕輕拉住老嫗枯瘦的手,“我聽族裡人說……您要走了嗎?”

“是啊,”老嫗望著壁畫上那片遙遠的天空,眼中流露出一種混合著迷茫與憧憬的複雜情緒,“奶奶想……回故鄉看看。”

“奶奶……已經很老了。”即使不走,她也終將前往那冰冷黑暗的神葬之地。

一百四十六年過去了,她的腦海中,那個身影卻依舊清晰如昨。

艾拉,那個銀髮如月華流淌、如神明般強大、時而冷傲、時而流露疏離困惑的女人。

她彷彿無所不知,洞察一切,卻又總是籠罩在一層令人心碎的、難以觸及的孤獨之中。

老人至今記得艾拉隻身走向北方冰原的背影,天與地彷彿都在她面前無聲地讓開道路。

她是那樣……遙不可及,如同懸掛在最高天穹、獨自閃耀的星辰。

在生命燭火即將燃盡的最後一段旅程裡,她唯一的執念,就是回到那個最初的地方,再看一眼。

哪怕,僅僅只是一眼。

於是,老人啟程了。

她的一生都在為族人的生存與延續而掙扎奮鬥。

在這僅剩的時光裡,她想自私一回,留一段純粹的時光給自己,給那段深埋心底、跨越了漫長歲月的記憶。

她乘船離開了生活了一個多世紀的島嶼。

溫暖溼潤的海風,也撫不平她心中翻湧的、複雜難言的漣漪。

當她重新踏上那片久違的、覆蓋著凍土與堅冰的北方大陸時,腳下傳來的厚實感,竟讓這顆歷經百年滄桑、早已磨礪得堅韌如鐵的心,變得異常柔軟而脆弱。

她循著記憶深處那條被塵封了一百四十六年的路徑,如同翻開一本泛黃的、浸滿淚痕的舊書,一步一步,執著地向北走去,重新尋找著那條來時的路。

然而,山河早已改易,歲月無情。

越往北行,氣溫便越低,大地也愈發荒涼死寂。

當她終於抵達北歐大陸的邊緣,隔著遼闊但冰封的海峽眺望北極圈時,映入眼簾的景象令她窒息:整個北極圈已化作一片被神罰籠罩的絕域。

終年不化的極寒冰霜覆蓋著一切,一座高達上百丈、由萬載玄冰與斷裂的世界樹枝幹凝結而成的巨型十字架,如同冰冷的墓碑,刺破鉛灰色的天空,矗立在視線的盡頭。

那是一種絕對零度般的、連純血龍類的靈魂都能凍結的恐怖嚴寒,宣告著那裡已成為生命的絕對禁區。

她並未退縮,憑著記憶,回到了那個曾寄託著短暫安寧與夢想的山谷。

她本以為,漫長的歲月早已將這裡的一切痕跡徹底抹平,如同被風沙掩埋的古城。

然而,眼前所見卻讓她意外,竟然還殘留著人類活動、精心打理的痕跡。

記憶中那座彷彿由天空之青色岩石砌成的小屋,非但沒有在時光的侵蝕下倒塌、化為泥土,反而像是被歲月之手反覆摩挲,沉澱出一種深邃古樸的色澤,顯得更加堅固而滄桑。

小屋周圍,籬笆齊整,地面乾淨,顯然常有人悉心照料。

她推開那道低矮的籬笆門,走了進去。

小屋前的石桌被打磨得光滑平整,上面靜靜躺著一本書。

那不是普通的書冊,而是用青銅經過特殊冶煉工藝製成的書頁,厚重而冰冷,封面浮雕著一株枝椏繁複、紋理晦澀深奧的巨樹。

與她記憶中那株遮天蔽日的“神木”何其相似!

她的目光落在樹冠下方一行清晰的刻字上,神情瞬間凝固,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冰海紀事》?

在她心神激盪、怔忡出神之際,一個聲音從石屋裡傳來,帶著一絲熟悉的、略帶調侃的腔調:“亂動別人的東西,可是很不禮貌的行為哦。”

老人猛地轉頭,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男人隨意地倚靠在門框邊,雙手環抱在胸前。

額前的碎髮下,一雙明亮的眼眸正含著淡淡的笑意,靜靜地注視著她。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老人乾癟的嘴唇微微張開,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顫抖的氣音:“路……路明非?”

男人嘴角勾起一個輕鬆的弧度,打了個清脆的響指:“恭喜你,答對了。”

老人就這樣捧著那本沉重的《冰海紀事》,久久地凝視著路明非,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有捧著書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還是那樣年輕,那樣好看,歲月彷彿在他身上徹底失效,凝固在了她第一次見到他的那一刻。

在很多年以前,她就覺得這個男人很好看,是那種在蠻荒與血腥中也掩不住光芒的好看。

在很多年以前,也是這個男人,似乎從未真正害怕過她這個“異類”。

她甚至一度真心地、笨拙地想要給他生個孩子,只為在這殘酷的世界裡抓住一絲溫暖與聯結的可能。

然而,命運弄人,她最終不得不離開這片土地。

“我…已經很老了。”跨越一百四十六年的漫長時光,當她再次站到他面前,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一句,帶著沉甸甸的遺憾與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

她的皮膚鬆弛,佈滿皺紋,身體被歲月壓彎了腰。

而他,依舊風華正茂。

“歡迎回來。”男人只是看著她,微笑著,彷彿他們之間那橫亙的漫長歲月不過彈指一揮間。

淚水無聲地從老人佈滿溝壑的臉頰滑落。

她只能這樣回應。

她真的已經太老了。

在生命最後這段珍貴的時光裡,時光彷彿發生了奇妙的倒流。

過去是她懵懂而熱切地追隨著路明非的身影,如今,換成了路明非安靜地陪伴在她身邊。

他們一起去看過當年開墾過的、如今早已荒蕪的莊稼地。

去了艾拉曾經時常獨自前往、靜坐凝望雲海的那個隱秘的尼伯龍根,翻閱了他親手鐫刻在青銅書頁上的《冰海紀事》。

甚至,他們還一起去了那片象徵著終結與神罰的處刑之地的外圍。

然而,在那片被極致嚴寒籠罩的絕域邊緣,除了刺骨的寒風、漫天飛舞的雪沫,以及那座高聳入雲、散發著凍結靈魂寒氣的巨大冰之十字架,什麼也沒有。

沒有她記憶中那個銀髮如月華的身影,沒有一絲一毫關於艾拉存在過的證明。

彷彿那場驚天動地的戰爭,那位不似凡塵的神明,都只是她漫長生命裡一場過於逼真的幻夢。

那個埋藏在心底長達一百四十六年的心願,在這一刻,終於以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方式,完成了。

在她回到魂牽夢縈的故土後的第三十個落日時分,金紅色的夕陽餘暉,如同熔化的黃金,溫柔地灑在覆蓋著薄雪的山谷。

老人安靜地坐在石階上,蒼老的頭顱輕輕依靠在路明非依舊年輕的肩膀上。

她望著天邊那輪久違的、壯麗的北地落日,渾濁的眼眸中映照著最後的霞光,然後,緩緩地、安詳地合上了雙眼。

於是,在那本厚重的《冰海紀事》第五卷的第二十八頁,以古老而莊重的筆觸,刻下了這樣的銘文:

“神之堪輿留跡者,歷一百四十六年於故土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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