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偷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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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人發起了比以往都要凌厲得多的攻勢,巨石一塊接一塊地砸向連線大、小方臺城的甬道,一個時辰的功夫,就砸塌了丈許。而後前端裝有兩丈長寬的厚牛皮盾的鵝車,就伴著那低沉的牛角號音,壓向城牆塌下來的缺口。

這種鵝車,有四個輪子,輪子上,是一間一丈許高,四周都蒙著溼漉漉厚牛皮的屋子,供攻城的勇士藏匿。而這屋子之上,有摺疊的梯子,待到鵝車抵進城牆,梯子便會立起,供後面的軍士攀登。

鵝車之後,跟著一排手執方盾的蕃兵,他們身後,是兩排弓箭手,這些弓手的任務,便是壓制城牆上的唐軍。弓兵身後,是兩列扛著長梯的輔兵,再後面,便是手持彎刀滕盾的戰兵。這些戰兵,將在鵝車取得突破後,迅速透過輔兵架設的長梯登城,以擴大戰果。

甬道的缺口處,唐軍也是嚴陣以待。守在第一線的,時兩名狼筅兵和四名長槍兵,他們將在缺口處大量殺傷吐蕃兵。如果戰局不利,便後退到五步之外,那裡稍微寬敞,有兩名狼筅兵,四五名刀盾兵負責接應。要是再不利,四名狼筅兵便會拋棄狼筅,以堵塞道路。同時,退入兩座方臺城。此時,早已守候在箭樓上的唐軍弓弩手,便會對那些被狼筅阻滯的吐蕃兵,挨個點名。

七星樓上,全副披掛的李縝正雙手握拳,俯視著二十步外的戰場。戰況遠比他想象的要激烈。吐蕃兵就像紅了眼的鬥牛,永遠都不會管自己背上有幾道劍傷,只知道用自己的牛角,去捅面前的鬥牛士,一次又一次,直到自己的血液流乾,或是如願以償。

所幸,這狼筅也比李縝想象的要厲害,尤其是在集思廣益後,更是被玩出了花。不僅有尋常的掩護長槍進攻,扔地上遲滯吐蕃人。還有的猛人,撿起了李縝的故智,用沾滿油的布條,纏在狼筅上,再點燃布條,就像舞著一棵火樹,誰要是沾了點邊,輕則毀容,重則烈火焚身。

別說要直面這“怪物”的吐蕃人。站在遠方的李縝看了,都不由得一顫。

缺口處的交戰扔在繼續,吐蕃人的鵝車,便抵近了大方臺城。因為在過去的數十天中,他們發現,大方臺城雖然地勢更險峻,但守軍更少,而且沒什麼如床弩、拋石機一類的重型器械。相對而言,從這裡更容易取得突破。

唐軍則準備了金汁,來迎接這些吐蕃人,金汁一潑,便聽見瘮人的慘嚎聲和粗暴的謾罵聲。聽得出,城下的蕃兵被金汁澆得好慘。除了金汁,唐軍還準備了火油。

這些火油用二十升的罈子裝著,透過滑輪組送上城頭,再由守軍從城上伴隨著火把扔下,這扔一罈,就是一條火龍,十壇就是一片火海,火海流到哪,哪就是一陣慘嚎。

李縝還將所有的弓弩手都集中到七星樓上,利用高低差,專門對鵝車後的吐蕃弓兵實行壓制。他自己也不時用三石弓,對那些盔上插著兩根以上羽毛的吐蕃軍官,進行精確打擊。這是後世的戰法,且有理論和實踐的支撐:軍官是軍隊的大腦,打掉軍官,便可癱瘓一支軍隊,進而直接瓦解一次進攻。

但今天的吐蕃人,比以後都要頑強,一個蕃兵倒下了,他的袍澤便踏著他的屍體繼續上;一個軍官死了,立刻有另一個頂上。倒了後來,甚至整隊人眾,都沒有盔上插著兩根白羽的了,卻還是死戰不退。李縝甚至懷疑,是不是蕃將也學聰明瞭,把頭盔上的白羽拔了,裝嫩以隱藏身份。

“校尉,好訊息!蕃賊跑了!跑了!”楊景暉風風火火地從樓下竄上來。

李縝回頭,卻只看見一個,渾身黑紫,甲冑的縫隙中,塞滿了不可名狀之物的半人鬼。

看見他這樣子,李縝想了半天,最後說出口的卻是:“別亂喊,我只是個隊頭。”

“哈哈哈,我不管,反正在我們兄弟幾個,是認定你了!”楊景暉很是替自己當初的豪賭而感到得意,畢竟李縝兩個月不到,就已經連升五六級!照這個速度下去,簡直是要成為高仙芝第二,二十餘歲便登臺拜將啊!

李縝沒有多說,而是轉身眺望山下:“看到了嗎?‘鐵刃悉諾羅’的旗幟。他忍了一上午,下午應該是要上陣了。”

楊景暉來到李縝身邊,但表情卻很是不屑:“蕃賊稱他為豹子。雖然比金雕厲害些,但有兄弟們相幫,捏死他,還不是手到擒來啊。”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放聲大笑。

“楊郎,往後有什麼打算嗎?”

戰火總是使人崩潰,因此要想活下去,就得有些美好的暢想,來調劑一下。

“多了,想回家買個田莊,娶個媳婦。又想開個酒店,天天有酒喝。”楊景暉數著手指頭,“還想混個官,什麼縣尉、司兵參軍什麼的,一天一個樣。”

“這些應該不難,這次兄弟們賬上,都不缺賊頭。”

“是啊,打完這仗,我就能堂堂正正地回家了。”吳珍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

李縝記得,按照《新唐書》的記載,以小擊多,曰上陣,上陣上獲,授勳五轉,中獲授四轉,即是從五品的騎都尉和正六品的驍騎尉。就石堡城這條件,吐蕃那綿延萬里的營帳,還有不作為的蓋嘉運,只要他們能活著回去,不是上陣上獲都很難。

而有了這個勳級,再加上他們還如此年輕,混個低品級的縣尉,應該真不是難事。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整個下午,吐蕃人都沒有發起進攻。

李縝知道,他們是準備夜襲了。這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猜,畢竟古書上全是例子。之所以還有人能成功,無非就是出其不意及守城方真的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於是,李縝命人將火油潑到城牆外,再放火點燃,相當於在城牆外構築了一條火河,既能拓展己方的視野,還可以遲滯吐蕃人的腳步。至於連線兩座方臺城的甬道,也被澆上了火油。以免蕃兵在攻陷某座方臺後,能立刻順著甬道,將另一座方臺也攻陷。

為了填補白天的血戰,造成的戰兵減員,李縝忍痛將一半的弓兵調到了前線,如此一來,他身邊,便只剩下四名弓弩手,其中三人用弩,唯一用弓的那個,是個羌人。李縝記得這個羌人,在白天的交鋒中,他共發六十餘箭,每箭必中。

“兄弟叫啥名?”李縝遞給羌人一個酒壺。

“荔非守瑜。”羌人接過酒壺,邊灌邊道,“我知道隊頭的神箭,能把金雕射下來。適才見了,更是佩服不已。”

李縝一聽,也樂了:“我不過放了十餘箭,兄弟何談敬佩?”

“我不過是隨便逮個人射而已。可隊頭的每一箭,必能帶走一個賊將,賊人也因此受到阻滯。如此看來,隊頭比我等強多了。”

李縝心中一驚,同時對荔非守瑜心生三分敬意,不愧是後來能在歷史上留下英明的將軍,竟然能光靠觀察,便摸透了自己的動機,同時分析出利弊。

“荔非兄弟果然不簡單。待見到軍使,我必定舉薦荔非兄弟!”

“如此,多謝隊頭了。”

話音未落,響箭便再次升空。吐蕃人果然趁著夜色,摸到離那火河很近的地方,而後一併舉火,再將一筐筐的溼泥土,拋向火河,不一會兒,就將火河截成幾段,而後鵝車、飛梯依次而上。

唐軍也盡數押上城頭、狼筅、長槍、刀盾,雙方就在那一丈寬的甬道上,你來我往,直殺得天翻地覆。李縝幾次舉起弓箭,但都沒能射出一箭,因為雙方的軍士幾乎是胸靠背,一箭過去,就是一串兒。

“缺口!”樓頂的瞭望兵忽然大吼道。

“火箭!”李縝目光未轉,命令已出。

荔非守瑜聽了,立刻將箭尖伸入火盤,這種箭的箭頭纏著油布,一點即著。只聽得弓弦一響,那缺口所在的城牆甬道,便是一片火海,好幾個黑影在火光中亂舞亂叫。

“西南,敵襲!”塔頂,忽然傳來一把驚恐的聲音。

李縝大驚,事關這石堡城是三面環山,除了有山道的西北面外,其餘地方都是懸崖峭壁,而且還修有一丈多高的,沒有甬道的城牆。吐蕃人是怎麼爬上來的?

所幸李縝後世也見過大場面,當即冷靜下來,指揮吳珍帶著僅剩的預備隊撲向西南面。同時讓荔非守瑜用火箭點燃了一罈放在南面城牆邊的火油。這些火油,是李縝接管大方臺城後,才令人沿著城牆,以十五步為間隙放置的。為的就是防止吐蕃人從山下“飛”上來。不曾想,吐蕃人竟真的做到了。

伴著忽明忽暗的火光,李縝隱約看見,來襲的吐蕃人約八九個,為首的一人,比旁人起碼高了兩個頭,身披厚實的扎甲,雙手各執一把彎刀。

吳珍拿著狼筅衝上去,卻被他身子一側,躲過狼筅主刃,左手彎刀順勢劈下,竟是連主刃帶分枝,砍下尺許長的一段,同時他的右手也沒有閒著,向上一挑,便將趁勢殺來的長槍挑飛。

吳珍剛欲逼近,蕃將卻後退一步,一名手持藤盾的蕃兵便衝了上來,用方盾死死地抵住狼筅。另一名蕃兵則採取跳蕩之法,從長槍、狼筅下側的空檔處滾入,就要對吳珍等人的腳步動手。

所幸在危急關頭,李縝放出一箭,正中那蕃兵的肩胛。這才給了吳珍幾人反應的時間。

此時,幾名蕃兵已經搶佔兩翼,準備對吳珍三人進行包抄。

荔非守瑜趕忙放箭,將其中一人射倒,這才給吳珍等人掙來一個逃命的機會。

吳珍等人正想趁機後撤,耳邊卻傳來一聲慘叫,原來蕃將趁著他們慌亂後撤的功夫,竟滾到了他們腳下,只一刀便砍斷了槍兵的左腿。

“去死!”吳珍勃然大怒,猛地轉身,半截狼筅直捅蕃將,他是刺中了的,但已經沒了主刃的狼筅,卻不能穿透蕃將的鐵甲,反被蕃將趁勢抓住了筅身。蕃將力大無比,猛地一拽,竟拽得吳珍站立不穩,向前撲倒。

一名蕃兵彎刀一橫,擋在吳珍前進的方向上,只聽得“嘶”的一聲,吳珍雙眼充血,身子“撲通”地跪倒在地,頭顱則晚了一霎,才“咚”地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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