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侄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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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釗的宅院,在宣義坊,與皇城足足隔著五個坊!按今天的說法,估計是五環開外了。楊宅的外觀,與旁側的民宅無異,僅有一塊用黑漆寫著“楊宅”的木牌匾,來告訴訪客,他們沒有敲錯門。

“不曾想,當朝國舅,竟是如此樸素。”董延光忍不住道。

門開了,卻探出來一個精粉嫩嫩的小腦袋,原來是個女婢。

“二位郎君來我家何事?”

李縝上前一步,施禮道:“有急事欲與楊參軍商議,敢問,楊參軍在否?”

女婢盈盈一笑:“阿郎徹夜未歸,兩位,裡面請。”

李縝兩人跟著她入內,只見楊家不大的院落中,箱擔混雜,密麻麻、亂糟糟的,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娘子,有阿郎的客人。”女婢朝屋裡喊道,而後轉身朝兩人施禮,“二位勿怪,近日事忙,還未來得及收拾。”

“無妨。”董延光終於找準機會說了句話,而後輕輕用手肘捅了捅李縝。

李縝則看著他點了點頭,兩人來之前便商量好了,由李縝出面談此事,董延光則在旁邊應和,這麼做,萬一有什麼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事情也還有可以轉圓的餘地。

“妾身裴柔,便是楊釗之妻,不知二位郎君找我家阿郎何事?”

李縝抬頭一看,卻見一正裝婦人,彩裙飄飄,帶著陣陣花香而來。這人約三十上下,相貌嫵媚,隱有幾分風塵之意。

董延光拱著手,壓低聲音,極力掩蓋邊將特有的粗野氣息:“我叫董延光,這是我的部下李縝。幾年前,與國舅在長安相識。近日,聽聞國舅來了長安,便略備薄禮,前來拜訪。”

“哎呀!二位莫要打趣阿郎了,這長安城中,何人不是皇親,哪個不是國戚。也就二位高義,還叫他國舅,旁的人,哼,好點兒的叫參軍,那沒心肝的,都是楊釗,楊釗的叫。”

裴柔左手微抬,擋住雙目,右手則拿著香帕,一點點地拭著眼角,那模樣,真稱得上楚楚動人。

“阿暄,快去拿酒來,最好的酒!”

隨著裴柔的話,一個圓臉胖少年抱著一罈酒,“蹬蹬蹬”地跑來,這少年胸口的衣服處,有一塊甚是顯眼的補丁,令他看起來,比適才那女婢還要寒酸多了。

“沒想到,公子竟如此樸素。”董延光忍不住道。

裴柔嗔笑:“還不是那浪蕩爹害的。他要裝樸素,便連新衣都不給兒子穿。可轉過身來,倒是用珠寶包裹著那女婢衛兒,你們知道他圖的是什麼嗎?”

“不知。”兩個廝殺漢同時搖頭。

裴柔目送秋波,盈盈一笑,便惹得對面兩人心如小鹿般亂跳:“他在賭,萬一哪個比他官大的,看上了衛兒,便立刻相送,這美人一送,不就有了交情?”

“真是個潑皮無賴,一舉一動,都是這般下作~”

“夫人錯怪國舅了。國舅此舉,都是為了上進。”李縝忽然道。

“李郎?”董延光詫異於李縝的大膽,但他是信任李縝的,所以沒有呵斥。

“哈哈哈哈~”裴柔放浪地笑著,她朝李縝眨了眨眼,同時左手將衣襟往腹處一拉,“原來是個與潑皮一般無恥的~”

董延光覺得話題偏得離譜,但又插不上話,只好看看李縝還能整出些什麼新花樣來。

“多謝夫人誇讚。”李縝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哎~這死皮賴臉的勁,還真與那潑皮有幾分相似。”

李縝又是一笑:“俗話說,人以群分。我等與國舅,乃是故交,自然是志同道合的。”

“李郎……”董延光嚇得背脊發涼,覺得李縝有點放肆了,但又不敢斥責。畢竟,除了李縝外,他帶來長安的部下,都在惹事。而本該替部下們出頭的自己,偏又遇上了中年危機……

“好一個‘志同道合’,我看啊,明明是同流合汙~”裴柔香帕一揚,但笑得,是更開心了。

“非也,國舅是個體面人,體面人的事,能叫同流合汙嗎?”李縝一直在笑,因為他知道,只要對方對自己沒有惡意,情緒便會被自己所感染。

“哈哈哈哈哈~”裴柔放聲大笑,“厚!臉皮真厚!”

“多謝夫人誇讚!”李縝一臉嚴肅地拱手行禮。

“噗”裴柔直接笑噴,“初時,你說是潑皮的故交。我還不信。但現在看來,你吶,更像與那潑皮,是一個媽生出來的。”

李縝知道裴柔出身娼妓,沒那麼多忌諱,於是又學了一回安祿山,先是沉默,後是震驚,而後“咻”地站起,對著裴柔一揖到底:“啊!多謝嫂子,替縝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兄長!嫂子在上,且受李縝一拜!”

一旁的董延光,已經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哈哈哈哈哈~”裴柔笑得更是放蕩,端坐起來,受了一拜,而後輕輕一拍李縝腦門,“原來我有個這般英俊的小叔子啊!來來來,快與我飲了這半盞清酒~”

李縝接過酒盞,一飲而盡:“好酒!”

“哈哈哈~”裴柔招過楊暄,“暄兒,快叫小叔~”

“小叔在上,且受大侄子一拜!”小胖子楊暄納頭便拜,神色還頗為歡喜。

這一下,不僅董延光大腦爆了,李縝也有些受不了了,他知道裴柔放浪,楊釗是個無賴,可楊暄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這小叔叫得,竟是臉不紅心不跳的。只能說,楊釗的家風,恐怖如斯!

李縝正在找身上有沒值錢的物什,送給大侄。

那大老遠的地方,便傳來一把醉呼呼的男聲:“娘子,這是誰家送的紅綃啊?”

“潑皮回來了。”裴柔對兩人擠擠眼,起身相迎,“你這廝,盡顧著偷歡,小叔到訪許久了,才知道回來!”

“小叔?”楊釗似乎被什麼絆倒了,咬字越發不清了,“哦~哎……你又個我認了個親戚,哈哈哈~”

“國舅,我,董延光啊。”董延光剛出正廳,便見楊釗坐在一隻大箱子上,喘著氣,他終於感覺,自己回到了現實,忙拱手道。

“董……董延光?”楊釗唸了一遍,登時雙目一亮,撲著過來,“哎呀,原來是義兄啊!許久不見,許久不見啊。”

他熱情地握著董延光的雙手,弄得後者很不自在:“要不是義兄當年高抬貴手,哪有我的今天,這樣,這院落中,看……看上什麼……隨……隨便拿!”

楊釗邊說,邊一步一晃地走到院中,掀開一隻箱子,全是珠寶,又掀開一隻,竟是字畫:“隨便拿!不用問我!”

“不敢不敢。”董延光的腰彎得越發低了,“實不相瞞,今兒來此,是有一事相求。”

“你我兄弟,怎麼能說‘求’字呢?”楊釗搖搖晃晃地來到董延光身邊,拍著他的肩甲,“坐!娘子,酒!上好的酒!”

“還喝,你都快走不直路了。”裴柔嗔道。

“閉嘴!你……你懂什麼,酒!最好的!”

“國舅,不用如此客氣。”

楊釗卻轉身,握著董延光的手:“就憑你這聲國舅,便是要的。”

此時,他終於看到了站在董延光身後的李縝:“身材高大,模樣俊朗,神采奕奕。人傑!延光兄,好氣運!”

“國舅謬讚,在下惶恐。”楊釗超乎常理的熱情,讓李縝一驚,趕忙彎腰施禮。

“這是我的下屬,李縝。”

“知……知道,昨日,他那首《金縷衣》可是害得迎春樓的楊媽媽,哭了一晚上。”楊釗分了一隻手來拉著李縝,三人一併進屋,“要我說啊李縝兄弟,你有如此文采,還當什麼兵,跟我學學,把那些個老媽媽伺候舒服了,還愁不夠吃喝一輩子?”

“你說誰老媽媽!”裴柔不知何時回來了,氣得將酒罈往桌子上一砸。

“你……你先出去,等會兒,我……我再給你跪……跪下。”楊釗惱怒地趕走了裴柔。

“不知國舅,因何事操勞了一夜?”李縝抓住沒人說話的當口問道。

“有……有個隴右來的。”楊釗打著酒嗝,想用筷子夾雞肉,但幾次都沒成功。

李縝便拿了雙新筷子,幫他夾了。

“叫岑參!那雞舌溫,偏說他……他受人唆使,指……指斥乘輿。”楊釗似乎想到了什麼,端詳起李縝兩人,“隴右?跟你們沒關係吧?”

董延光張口,但卻不知道該痛快承認,還是找個藉口拖一拖。

“有!”李縝卻斬釘截鐵,“他是我們的同袍。但一心想中進士,軍使好心,便讓他參加李郡守的宴會,看看能不能得到賞識。怎知,遭了吉溫陷害。”

楊釗沒說話,而是看向董延光,他雖然依舊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樣,但李縝明顯感覺到,他的氣場變了。

“李郎說得沒錯,我本想助他一臂之力,不曾想卻害了他。”

楊釗打量了兩人一番,才清了清嗓子道:“當時吧,大家給李齊物獻詩賀壽。雞舌溫題了一首,大傢伙都心照不宣,準備喝彩,讓雞舌溫拿到頭名。可這岑參,估計是新來的緣故,在吉溫之後,還獻詩,而且寫得比雞舌溫還好,這能不出事嗎?”

“如果我早知道,是萬萬不會讓岑參去的。”董延光一臉懊惱,“國舅,那吉溫準備給岑參如何定罪?”

“難說啊。”楊釗搖搖頭,雙眼眯成一條縫,“這要是在平時,也就罷了。可如今,風雲將起啊。”

“國舅!若國舅能救我等一命,往後,定為國舅馬首是瞻!”董延光嚇得“撲通”在地,連連叩頭。

李縝雖然心中不願,但聽了楊釗的話,也知道如今是性命攸關,因此也只好學著董延光的樣子來做。

楊釗看著兩人,雙眼忽地一利,良久才收斂鋒芒:“延光,你在皇甫惟明帳下兩年,可知道些什麼?”

“這?”董延光微微抬頭,看向身側的李縝。

李縝以為他是讓自己出去,便對兩人拱了拱手道:“國舅、軍使,我在門外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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