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華容道(1 / 1)
李縝與江離相和時,九懷便離開了案几,到窗欞邊的小櫃前,江離出去時,她正點燃一片新的檀香。
“江離本不姓劉,姓宇文氏,父親在開元年間位列臺司。但前後不過九十九天,便遭貶逐,流放崖州,最後死在嶺南。”儘管看不見九懷的臉,但李縝能感受到,九懷剛才也哭過。
“她進教坊的時候,才六歲。”
九懷一件件地將髮飾摘下,青絲如瀑布般灑落:“七年後,無論是歌舞,還是音律,她都冠絕教坊諸部,只是做夢都沒想到,這一年,竟成了她這一生的夢魘。”
“至少還活著。”李縝無力地狡辯道,“我有個兄弟,叫吳珍,齊州的府兵,戍防河西。剛到,就被軍將當苦力驅使,軍將只想他死,好吞了他的兩匹生絹。他打傷了看守,逃了出來。雖然被董軍使救下,但家,卻回不去了。”
“我們立功,是想來長安,看看這盛世。他立功,卻只是奢望,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回家。可是,可是……”
九懷舉起三支線香,嫋嫋煙霧很快便罩住了她絕美的倩影,令她看起來,更像是誤入凡塵的仙子:“我之前,聽過這樣一句話:我們都是下凡的仙人,渡完劫,就該重回仙班了。”
李縝一愣:“這話聽著,像是不得志之人的言語。”
九懷莞爾一笑,輕搖玉指:“他叫史敬忠,還是諫議大夫楊慎矜的上賓呢。”
“史敬忠?”李縝一愣,旋即想起,荔非守瑜跟自己提起過這個人,“鐵勒幫幫主?”
九懷蹙眉:“他是個僧人,鐵勒幫嘛,跟他有關係,但沒有實證。”
李縝點頭,心道這才是一個跟高官來往的僧侶該有的作風。
九懷沒再說什麼。李縝也不好繼續追問,便說了另一件事:“我找過張方了,他說會保小店無事。另外,明天就是跟郭家姐弟約好的時間了。”
九懷將香插入香爐:“你準備怎麼做?”
李縝輕輕地用手指挑起其中一個護腕:“郭五郎說,想和我過幾招。如果能以此跟他熟絡,說服他們出資的事,就好辦多了。”
“我看,你更想教的,是‘老六’吧?”
“你!”李縝氣呼呼地開始詭辯,“誹謗!”
“哼!那天你對她多貼心啊!”九懷想起那天李縝對郭老六的殷勤樣,心中那叫一個恨啊,“也虧你想得出來!”
“誹謗!你誹謗我啊!”
九懷回到案几前:“郭晞回來了,他不同郭五郎,六歲會騎馬,十歲能在馬上開兩石弓。他大機率會向你請教拳腳功夫,你不能傷了他,也不能輸給他。”
“我不比還不行嘛。”李縝囔囔道,他這才知道,九懷送他那倆牛皮護腕是幹什麼用的。
“郭子儀的正妻王氏,長子、次子都不在長安。所以,郭晞現在,是‘長兄為父’。”九懷說著,輕輕挑眉,腦袋微微靠近李縝,“只要他點頭,你住進郭府都成。”
“可是……可是……”
“怎麼?首功在身的李大郎君,會怕了一個孩子?”
李縝連連搖頭:“不!國舅說,下月初一,要帶我去見虢國夫人,要是比武時有什麼閃失,只怕會讓國舅不高興。”
九懷又起身,揹著雙手圍著案几轉了一圈,而後走向梳妝櫃:“虢國夫人啊~”
“你拿這脂粉盒出來幹嘛?”
九懷開啟脂粉盒,雖然離得很遠,但李縝還是嗅到了一陣不濃不淡,但足以醉人心扉的香。
“這也太香了吧?”
“這是太真最喜愛的龍腦香,貴胄們也紛紛效仿。王鉷還命人送來一些,要求江離每次見他之前,都先用它燻一燻。”
“你拿給我聞,是有何意?”
“你猜,國舅見虢國夫人前,為什麼要用諸多香料?”
李縝皺眉:“還是不懂。”
“一香遮百醜啊。”九懷“噗嗤”一笑,“只要你沒被郭晞打腫了臉。憑你的才氣,加上這香,大機率能讓虢國夫人記得你幾日。如果我是你,回去就寫幾首讚美虢國夫人的詩。要是她看上了,路子這不就來了~你可知我意?”
李縝怔怔地看著九懷,腦海空白,一時間竟分不清,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九懷還是楊釗。
“越來越遠了。”
九懷蹙眉:“何意?”
李縝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對九懷已經沒了戒心:“軍使臨走前告誡我們哥倆,平平淡淡過日子,不要總想著其它。可我現在總覺得,我離軍使的告誡,是越來越遠了。”
“這你得怪吉溫。”九懷聳聳肩,“他幫你選擇的路,在你沒能力擺脫之前,只得硬著頭皮往前走。”
李縝沉默不語,他在思考,九懷的話究竟對不對,自己的未來又該走向何處?
“其實嘛,你不僅能打,還能寫詩。我們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李縝苦笑:“所以你一揮手就送了我六百多貫,這些錢,我得還三十年。”
“六百貫收個義子,也不算虧。”九懷又是一笑,“明天,我有事,你自己看著來吧。”
一夜無話,轉眼便到了次日辰時。李縝獨自一人帶著一個大木盒前往郭府。他此前就已經探過路,所以今天沒遇到什麼阻礙,就來到郭府門口,
李縝遞上郭五郎給的木牌,門房看過後,果然不敢阻攔,立刻躬身請李縝入內,還主動牽過他的馬匹。
李縝剛在前廳落座,郭老六便用小竹籃提著一件襴袍出來了,她一身橙紅中衣,外搭白色窄袖襴袍,青絲盤在頭頂,神采奕奕,英氣動人。
“這是九懷娘子給你做的花折鵝糕,嚐嚐。”李縝從食盒中拿出一個小木盒,這木盒內有兩格,一格放糕點,另一格則放著一件李縝請木匠做出來的小玩意。
“謝謝九懷娘子!”郭老六對著李縝表達對九懷的感謝,“這是娘子的襴袍,已經洗好了。”
郭老六開啟木盒,第一眼就看見了那香氣撲鼻的花折鵝糕,立刻想伸手去拿,但立刻又注意到,那盒子中的另一件小玩意:“這是?”
“哦~這是一個啟發智力的小遊戲,名叫華容道。”
“華~容~道?”郭老六清澈的眸眼中,全是對“知識”的渴望,“怎麼玩?”
李縝微微一笑,示意郭老六落座,而後將棋盤搬到案几上:“來,我跟你講講怎麼玩。”
“好~”郭老六歡快地應了聲,但她哪裡坐得住,用手肘撐著身子,趴在李縝身邊,以更好地觀察李縝是怎麼擺弄這棋盤的。
“你看,這棋盤有二十格,其中,曹操在橫豎各二,佔地四格,關羽、張飛是橫著的,各佔地兩格,黃忠、趙雲、馬超是豎著的,也佔地兩格,再加上四格佔地一格的小兵。棋盤上便只剩下了兩格的空位。”
“棋盤下方,有一個寬兩格的開口。我們要做的,就是將在棋盤最上方的曹操,移到缺口處,讓他順利逃走。”
“可是關羽、張飛橫在最下方,剛好就把靠近出口的四格佔滿了啊。”郭老六指著棋盤最下方道,“可不可以讓他們換個地方?”
李縝搖搖頭:“這遊戲最考驗人的地方就在於,如何將橫著的關羽、張飛,移動到曹操的上方。這樣,曹操才能順利透過缺口。”
郭老六左手抓起糕點,右手開始擺弄棋子,可是這棋局光是看著便是不易,更何況動起來?因而,兩刻鐘過去了,她還是一無所獲。
“怎麼這麼難?”郭老六一臉沮喪地託著腦袋。
“這是因為,你心中根本沒有這局棋,更沒有做到料敵於先,見步走步,自然解不開了。”回答郭老六的,不是李縝而是她的兄長郭晞。
郭晞很早就來了,李縝剛想對他行禮,但卻被郭晞制止了。
李縝心中暗暗稱讚,不愧是後來能夠接管郭子儀舊部的人,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出眾的洞察力。
“兄長?”郭老六一臉詫異地看著郭晞,“你不是和五郎去餵馬了嗎?這麼快就弄好了?”
“恩人來訪,怎敢怠慢?”郭晞微笑,而後才朝李縝拱手,“郭晞,見過李郎君。前幾日,多謝李郎仗義相救。”
“不敢不敢。”
“郎君,這華容道是吧?我看著新鮮,不知從何而來?”
“我在隴右從軍時發現的,軍中用它來打發時日。”李縝撒了個謊,因為這華容道遊戲,其實是他自己根據後世的記憶製作的,但由於他並不知道華容道遊戲具體出現的年份,所以也不敢邀功,以免將來鬧了笑話。
“這確實是個好遊戲。”郭晞隨手擺弄了幾下,竟就將郭老六半天也動不了一步的曹操棋又下移兩行,離關口,已是一步之遙,“我明白了,關張等人的將棋,佔地多,看著只需移動幾下,便能助曹操脫困,但實際上,這幾個將棋動起來,遠遠沒有不起眼的兵棋靈活。”
“郎君才智過人,年未及冠,便有都護之風!與郎君相比,李縝就是在蹉跎歲月,慚愧,慚愧。”李縝拱手施禮。
“郎君何必妄自菲薄?這幾日,坊間在傳,隴右有李郎,從戎首功立,執筆花魁淚。”郭晞連連擺手,“郭晞也認識許些朋友,可還沒有一個,能像郎君這般啊。”
李縝大驚,他知道自己逼於無奈寫的那首《金縷衣》在迎春樓很火,但沒料到,竟然還傳出了迎春樓,這傳就傳吧,還順帶將自己給開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