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女裝(1 / 1)
郭老六儘管沒被野豬傷著,但在摸爬滾打時,也擦傷了不少皮,因此郭晞只得改變計劃,次日天明,便打道回城。臨分別之際,李縝終於找到機會,約郭晞到安善坊的小店一聚,郭晞答應了,時間則定在十天之後。
而李縝,則要在這十天之內,處理另一件大事——拜見虢國夫人。
想見虢國夫人,還真是不容易,楊釗在月底的那天,便將李縝叫到自己家,由裴柔給他“裝扮”一番。
“我那潑皮夫君,也真拉得下臉,一個大男人,裝扮得跟個女人似的。”裴柔一邊給李縝身上抹香料,一邊破口大罵,“當年他追我的時候,都沒這麼上心過!哼!”
“娘子……”
“哎,怎麼幾日不見,就變得這麼生分了?”裴柔一個粉底蓋在李縝臉上,“你該叫我什麼?”
“嫂子……”
“哎,喊嫂子,就顯得我太老了~”裴柔香帕往李縝胸脯上一甩,“往後,就喊我媽媽或娘~哈哈。”
“夫人,莫要拿我兄弟尋開心!”楊釗遠遠叫道。
“滾!自己一天天尋花問柳還不夠,還給扮作花柳給人玩弄。我不過調戲小叔子幾句,怎麼啦?!”
“哎呦,夫人,我這可都是為了我們家啊~”濃妝豔抹,一身粉紅袍的楊釗急得直跺腳,甚是無奈,“你看看這宅子,又舊又破,我要是得了賞識,不就能搬到大宅子去住了嘛!”
“娘子……”
“沒~大~沒~小!”
李縝見裴柔是鐵了心,又想,以裴柔的出身,喊聲“媽媽”似乎也恰當,便道:“媽媽,國舅這麼做,確實都是為了你和孩子。他就是上進心太強了。”
“上進心?”楊釗皺眉,旋即理解了意思,“沒錯!夫人,我兄弟,說得對!做人,就要有上進心!上進!上進!”
“我是越看,越覺得你倆相似了。”裴柔水波泛泛的眼眸忽地一眨,“今天,也是個吉日。不如你倆,就順勢把結拜酒喝了吧?”
“哈哈哈~媽媽說的是,來啊,暄兒,去拿壇酒來。”楊釗大笑,邊將一張案几搬到前院中,“我楊釗沒什麼愛好,只好拜義父,結義兄弟。”
李縝被他倆唬得一愣一愣的,本想推脫,但又想到,現在正是有求於楊釗,只好順著他的話來。
不多時,酒便被搬了上來,楊釗倒了兩盞。
“李郎啊,我痴長几歲,為兄如何?”楊釗將酒盞遞給李縝。
李縝接過:“自是依國舅的意。”
“好!”楊釗將盞中的酒一飲而盡,“來,往後我們兄弟二人,就共謀上進!哈哈哈~”
申時末,楊釗便帶著李縝,押著六車禮物,前往宣陽坊的虢國夫人宅。
楊釗為了表示對李縝的親近,特意與李縝並肩而行,而不是像往常那樣,領先李縝半步。
“我有四個兒子,可一天天的,除了喝酒賭錢外,就什麼都不會幹。喝酒亂性,賭錢敗家。真是氣煞我也。”楊釗氣得牙癢癢,似乎是真的被四個兒子氣到了。
“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在想,我以前也是這樣,怎麼就不讓他們這樣了?”楊釗停住腳步,哈哈一笑,“世人都會這樣笑話我。可誰知道,我喝酒賭錢,都是為了上進,哈哈哈,這詞真不錯,上進~!”
“李郎,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所以我現在送你一句話,算是謝過你那聲‘媽媽’。”楊釗說著,瞄了眼車隊的其他人,確定沒有人在聽了,才對李縝道,“永遠不要被一個人的外表欺騙,事情,要從頭看到尾!”
“多謝國舅!”李縝對著楊釗行天揖之禮。
“打起精神,馬上就到虢國夫人宅了。等會兒,咱爺倆比比,誰更無恥!”
“無恥?”李縝大驚。
“哈哈哈哈哈~”楊釗放聲大笑,“這虢國夫人啊,喜歡男子,但又逼著他們像婦人一般,濃妝豔抹,才讓進屋,還讓我喊她‘媽媽’,這還不算,她還給我取了個乳名,叫楊花花。聽著我就起雞皮疙瘩,可為了上進,我能怎麼辦?只能忍著唄。”
李縝差點笑出聲來。
楊玉環得寵後,因為思念自幼相伴的三位姐姐,並懇請聖人將她們迎入長安。於是,聖人在宣陽坊給貴妃的三位姐姐建造了宅院,每年還額外贈予上千貫的脂粉錢,並稱三位夫人為“姨”。
從此,三夫人並承恩澤,出入宮掖,勢傾朝野,公主以下皆持禮相待,大小官員如果請託她們幫忙辦事,想辦理的事情,就幾乎沒有辦不成的。自此,四方賂遺,日夕不絕。
車隊剛拐進坊門,便見有一群小兒在嬉戲。男童在追逐,女童的歌唱。
李縝側耳一聽,原來她們唱的是:
“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女得嫁貴人,男且長戍邊~”
楊釗拋了把銅錢,引得男童們紛紛來搶,女童們則在旁助威。有的男童瘦弱,被擠到了邊上,哭泣,有的男童強壯,搶了許多,還分了些給女童,引得女童們圍著他歡呼。
“一去不返的總角之年啊。”楊釗感慨,搖頭晃腦地唱了遍,“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女得嫁貴人,男且長戍邊~”
李縝聽得愣了神,因為在楊釗彆扭的歌聲中,李縝彷彿看到了石堡城,看到了那些死在自己面前的袍澤……
“男兒苦啊。”楊釗忽然一手搭在李縝脖頸上,另一隻手指著被一眾女童圍在正中的那名最強壯的男童,“看看,只有他,才會得到銅錢和女子。再看看其他童子,爭不過他,便會被埋沒。”
虢國夫人府,自是一片豪奢,垂花門樓、抄手遊廊,廊腰縵回、簷牙高啄。李縝剛跨過門檻,便不會走路了,因為這門檻後,均鋪著不染一絲雜塵的蜀錦!
“這……路在哪裡?”李縝將腳抬到半空,不敢踩。
“腳下啊!”楊釗拉著他往前走。
“在隴右時,一條命也不過一貫錢。”李縝踮著腳尖,覺得自己在暴殄天物。
“這就對了!在隴右,你的命一文不值,你不想就這麼死,所以來到了長安,想上進。”楊釗拍了拍李縝的肩胛,“李郎,我是越發喜歡你了,你簡直跟我年輕時一模一樣。”
“不過,我年輕時,比你笨一些,直到想在,才想明白,大丈夫在世,該跪就得跪,不先跪,又何談屹立在世?”
兩人正說著,已經來到正堂。這正堂,彩縵高懸,富麗堂皇。大堂正中,二十少年郎正在歌舞,這些人無一不是身高七尺,眉眼清秀,軀體柔軟。那坐在一旁觀賞的人,個個服飾華麗,面容姣好。
“起開起開!”楊釗大搖大擺地闖到廳堂正中,推開一眾男寵,“都什麼模樣,也敢跟我楊花花站一塊?!”
“哈哈哈!”
楊釗的話,引起一陣鬨堂大笑。
“花花,幾日不見,脾氣~見長啊~”
“不敢。”楊釗弓腰賠罪,而後拍拍胸脯,“孩兒最近苦練‘六么’,已有小成。請眾貴人和母親賞眼。”
李縝驚呆了,忽然之間覺得自己先前認楊釗為義兄的行為,似乎也不是那麼無恥。
“哈哈哈哈!就你那僵硬如枯木的身子,也跳得起六么?去去去,少在這丟人。”楊玉瑤拿楊釗打趣,“今兒個在座的,可都是貴人啊。”
李縝悄悄觀察著坐著的那些賓客,發現她們都是濃妝豔抹,頭戴金飾,衣著臃腫華麗,但都蓋不住胸前的突起,可能真的都是貴婦人,而不是像楊釗這樣的女裝大佬!哦,不對,其實也有男子在的,比如左側首席,就坐著一個眉清目秀,容止端莊的書生。
楊釗也不回應,直接對一旁的伶人道:“接著奏樂!”
李縝本以為,楊釗要開始辣眼睛了,但怎知,楊釗雖然腰肥腳粗,但身子卻是十分靈活,雖稱不上婀娜多姿,但好歹動作流暢,甚至如果雙眼模糊一點,似乎還真能認為,這是一位長袖善舞的佳人,畢竟,以“肥”為美嘛!
“母親,孩兒這舞如何啊?”楊釗一舞畢,臉上通紅,滿頭是汗,妝容也花了不少,模樣更為滑稽。
“哈哈哈哈哈”一眾貴婦人笑得更開心了,“有子如此,夫人真的好福氣。”
“哪比得上殿下的駙馬爺,既能跳舞,還能寫詩。”楊玉瑤卻猶嫌不夠,“我那不肖子,怕是這輩子,都寫不出一首詩來了~”
“是啊,殿下真的好福氣。”眾人立刻開始恭維坐在楊玉瑤身邊的那位美娘子。此人,原來就是聖人之女,晉國公主!
“母親,孩兒不爭氣,可孩兒的兄弟爭氣啊!”楊釗在下面嚷嚷道,“不如母親讓我帶他上來,保證能寫出一首讓母親滿意的詩。”
“哈哈哈哈哈哈!”
堂中的笑聲,連綿不絕。
楊玉瑤看著這恬不知恥的族兄,微微一笑,旋即戲謔道:“花花啊,不是娘罵你,但你長子目不識丁、次子胸無點墨、三子不學無術、幼子一無所知。能有什麼好詩呢?”
“妹妹,還是給花花一點兒面子吧~哈哈哈~”晉國公主抱著楊玉瑤的手臂笑得嘴都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