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上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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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樓的漢廣雅間再次被騰了出來,李縝縮坐在胡床上,喘息未定。九懷則揹著手站在窗邊。流青被楊媽媽另選了一間雅房安置,再由荔非守瑜守在門外。至於楊釗那,自有迎春樓的人守在右相府前,候他出來。

“國舅志在九天,兵曹參軍的位置,他是坐得乏了。”九懷沒有追問學外語的事,令李縝鬆了口氣。

李縝思索了一會兒:“我是想他立功的。國舅升了官,岑兄才好出獄。”

“難得你一直惦記著他,我這七百貫,沒白花。”九懷一笑。

“喂!你放高利貸呢?這才幾天啊,就多了一百貫。”李縝大駭。

九懷瞪他:“你!?!你倒是先把錢甩在楊媽媽臉上,再帶流青走啊!”

“不是……流青是另一回事。”李縝反應過來,連連擺手解釋,“我笨,一時沒懂你意,是我錯了。”

“噗嗤”九懷捂嘴:“榆木。”

李縝見九懷沒真生氣,便開始憂心起岑參來:“岑兄眼裡都沒有光了。這元載也不是個好對付的,真不知道,要耗到什麼時候。”

“說到元載嘛,他的想法跟國舅相似,認為這是一個機會,要牢牢把握,以謀求最大的利益,繼而求上進。”

“上進。”李縝託著腦袋,“上進,我突然恨這兩個字。”

“你不想上進了?”九懷來到案几前,手中捧著一隻紋飾精美的木盒。

李縝嘆氣:“軍使臨行前曾叮囑我們:上進上進,吃幹抹淨。”

“可你這些天來的一舉一動,都是為了上進啊。拜國舅為義兄,又給別人送紅綃,結交郭家兄妹。”九懷捂著臉,一口氣說完了整句話。

“因為我要救岑兄,想滿足胖子在長安安家的願望。我還想百年之後,墓碑上刻的是:故‘涼州都督’縝。”

“我知道這樣上進不對,可我不知道,不這麼做,又該怎麼樣,才能實現理想。”李縝將腦袋埋在胳膊中,這一刻,他想起了振武軍,想起了石堡城,想起了那段雖然絕望,但純粹的日子,“又或者說,我什麼都不要,安心過日子。就可以實現嗎?”

九懷沒有立刻回應李縝,而是握筆寫了一首詩,再將麻紙遞到李縝面前:“看看吧。”

李縝抬頭,眨了眨眼,讓麻紙上的字變得更清晰:

西郊窈窕鳳凰臺,

北渚平明法駕來。

匝地金聲初度曲,

周堂玉溜好傳杯。

灣路分遊畫舟轉,

岸門相向碧亭開。

微臣此時承宴樂,

彷彿疑從星漢回。

九懷的字,金花細落,圓潤雄厚,一看便知是苦心練過的。

“這詩的意境,跟這迎春樓,似乎不符。”李縝雖不懂韻律,但也是讀過很多唐詩的,因此知道詩所看重的,是意境。

“這是一位宰相的最後一首詩,寫的是安樂公主的新山莊。”九懷說著,苦澀一笑,“他這一生,人家要他寫什麼,他就寫什麼。本以為,能夠平安終老。哪曾想,臨老,卻跟錯了人。身死,家破。”

“難道你也跟江離一樣?”李縝忽然明白了什麼。

“不一樣。”九懷搖搖頭,在麻紙背面,寫下四句:

謬列臺衡重,

俱承雨露偏。

誓將同竭力,

相與郊塵涓。

李縝細看便知,這是一位朝堂重臣在給君主做出承諾,表示自己會對社稷盡心盡力。

“江離的父親,是沒用了。”九懷放下筆,低聲道。

“跟錯了人,沒用了。”李縝喃喃著,忽然覺得雙眼一朦,“我拒絕了皇甫將軍,投靠了國舅,又是對,還是錯?”

“你以為,你是在做選擇,但其實,現在的你我,都只能被人推著走。”九懷連連搖頭,“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如果你不想像江離那般,任人宰割,就得像國舅一樣謀上進。等你穿上了紅袍,才有得選。”

“你的意思是,先要有得選,然後才能考慮對與錯?”李縝聽明白了。

九懷點點頭,開啟那隻木盒,從裡面依次取出兩隻小盒子。

“這兩個盒子裡,一隻裝著一份禮物,另一隻裝著一份契書。”九懷看向李縝,“禮物代表著上進,契書代表著隱退。你隨便挑一個,看看能抓到什麼。”

“我真的有得選嗎?”李縝狐疑。

九懷莞爾一笑:“你可以相信鷹坊。拿上契書,你隨時可以去江南過安生日子。只要你不犯事,不會有人來找你麻煩。”

“那岑兄和胖子呢?”李縝承認自己有點兒心動,但旋即想到了仍在獄裡的岑參以及相依為命數年的荔非守瑜。

“有舍才有得嘛~”九懷的語調很歡愉,但李縝聽了,卻覺得無比沉重。

李縝思考了一會兒,想到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我還是不放心,就算我選了契書,真的就沒有人會來打擾我了嗎?我在長安這些天,多多少少也知道了些不怎麼該知道的事。”

“這是一個全新的合法身份,至於你說的有沒有人會找你麻煩,則是這個選擇必有的風險,就像打仗可能會死一樣。”

李縝揉著雙手,沉思片刻:“有的事,只有開始,沒有結束。我選右邊的盒子,看看是什麼。”

九懷將盒子遞給李縝,李縝剛開啟,醇香便撲鼻而來,醉人心扉。

李縝覺得這味道比自己先前嗅過的仿製龍腦香還要清醇,還要醉人:“這是什麼香料?”

“這是正宗的龍腦香,神雞童拿來這當紅綃用。”九懷聳聳肩,“既然你選了它就拿去吧。”

“這是要送給何人?”李縝倒是有些頭大,畢竟這龍腦香雖名貴,但受眾卻是不多,楊玉瑤算是一個,但人家根本不會缺這玩意。裴柔可能算,但似乎沒必要。難不成給郭老六?對,郭老六!

“隨心去吧。”九懷將大木盒也推到李縝面前,“國舅急匆匆去右相府,可是為了鄭章的事?”

“你也知道了?”李縝驚奇。

九懷點點頭:“聽說韓京尹想以意外結案,但蕭炅不同意。”

韓京尹便是京兆尹韓朝宗,是左相李適之的親信之一。蕭炅則是由於李林甫的舉薦而起家的。這就相當於,左相和右相,又開始鬥法了。

“麻煩大了。”李縝雖然知道的資訊少,但腦子一點不糊塗,“昨日,國舅將鄭章的屍體搬到了安善坊的武侯鋪,結果夜裡就被鄭家人搶了回去。”

“鄭章的屍首,可有問題?”

李縝想起了楊釗讓他保密的話,本欲不說,但又想,明明九懷才是對自己仁至義盡的那個人,又有“有間茶肆”作為利益繫結,怎有欺瞞之理?

於是便低聲對九懷道:“有,根據流青所說,鄭章死前,被人一拳擊中了眉骨眼窩處,這一拳讓他的後腦砸在樓梯的凸起之處,促使顱骨碎裂,血液滲入大腦,形成會影響人神智的顱內血腫。”

“受傷之後,鄭章又服食了大量房藥,加劇了血腫形成的速度,最終導致失足落水。我本欲驗屍,但國舅不同意。”

“你沒有驗過屍首,如何能得出這一結論?”九懷驚訝道。

李縝語塞,畢竟他總不能說,是自己從刑偵電視劇上看來的吧?

“右金吾衛中有不少案件的卷宗,我翻閱過一些,其中有一起舊案的死法就是這樣。它很特殊,我便記得清楚一些。”

九懷抓重點的能力向來很強,因此沒能戳破李縝的謊言:“如果你的推斷是正確的,那麼鄭家人闖入武侯鋪奪走屍首的行為,就很可疑了。可是他們為什麼,會選擇幫助兇手,而不是查明真相,還家主一個公道呢?”

“難道,是跟宣城錢監的惡錢有關?”九懷反應很快。

“所見略同。”李縝肯定道,“所以國舅去見右相,就是想攬住此案,作為上進的資本。”

“對了,流青說,那兇手跟鄭章用苗語說了句‘福至’,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九懷詫異:“苗語,福至?”

李縝點頭:“是,福至。”

九懷走到門邊,猛地拉開門,探頭出去,見沒有人在門外,才鎖上門,回到案几邊:“這是漕運官員的暗語。每次宣城郡的漕運船抵達長安,便會這麼說。但具體指的是什麼,我們也在查。”

“會不會就是這惡錢?”李縝想起了茶肆曾經收過的,兩百多沒宣城錢監的惡錢。

“那些都是官幣,合法的。”九懷急了,“往後別亂說‘惡錢’,要掉腦袋的。”

“可國舅說,右相正想以此作為切入口。”李縝開始吐露楊釗的計劃,一來作為鄭章案最前線的辦案人員,他急需九懷,準確地說,是吳懷實的保護,二來,他也想套套九懷的話,以得到更多的訊息。

九懷緊咬嘴唇,一個字都沒說,但李縝知道,自己的話已經給她造成了很大的衝擊。

“這事若成,對國舅而言,是潑天的富貴。我也能跟著吃點肉。可若是敗了,我必死無疑。”李縝決定給九懷施點壓,畢竟,九懷在他身上投入了太多,若是李縝死了,九懷也是損失慘重。

“我也跟你說句實話吧。”九懷示意李縝靠過來,以便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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