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珍饈(1 / 1)
李縝坐在九懷身邊,初時兩人間有兩個拳頭的距離,後來李縝覺得離太遠了,便往九懷那靠了靠,九懷沒管他,繼續吃。李縝便又靠了靠,然後就被九懷用手肘捅了一下。
“怎麼靠得這麼近?”九懷舉著筷子,沒好氣道,她已經被擠得快揮不動右手了。
“呃~感覺冷。”李縝笨拙得很,理由都不會編了。
“噗嗤”九懷一笑,用左手拇指夾著筷子,除拇指外的四隻手指捧著碗,空出右手拍了李縝一下。
“還冷嗎?要不要再大力點~?”
“嗯嗯呢!”李縝一個勁地點頭,學起了楊釗死皮賴臉的模樣。
“右相有沒有說,接下來要讓你做什麼?”九懷說起了正事。
李縝登時覺得無趣了,也退開了一點:“右相說,往後我們就按照棠奴的吩咐做事。”
“誰?”
“棠奴。”李縝重複了一遍。
“她啊……”九懷眉頭一皺。
“她怎麼了?”
“也沒什麼。”九懷搖搖頭,“對了,吳將軍說,右相早上進了宮,出來的時候,不自覺地笑了。”
李縝明白,這是韋堅一黨已經失寵了,因為昨天夜裡,青圭就把整卷賬簿要了回來,今天一早,李林甫是抱著一整卷竹簡上朝的。
“我約了國舅,過幾天,一併去見虢國夫人,呈獻這炒菜。”李縝覺得黨爭的事暫時是與他無關了,便說起了自己的計劃。
“虢國夫人會愛吃嗎?”九懷又扒了一口,“這油腥實在重。”
“我在想,用這豬煉油會不會好些。”李縝指了指豬圈。
“賤肉,可沒多少達官愛吃。”
“只是煉油。”李縝糾正道。
九懷想了想,從懷中掏出一塊小玉牌:“那你便試試,拿它可以去迎春樓兌五匹絲絹。只是,這次你一定得省著點,用完了,就真沒錢了。”
李縝看著九懷戀戀不捨的模樣,不由得一笑:“不必,這錢讓國舅出。”
“噗嗤”九懷輕輕一戳李縝的腦袋:“心機鬼~”
“九懷。”
“嗯?”
“我想去郭府,探視郭家兄弟,你一起來嗎?”李縝想起還沒跟郭家兄弟道謝,於是便問九懷。
九懷連連點頭:“嗯,讓我想想,要帶點什麼給他們。”
“我去問虢國夫人要點透花餈,再做幾個月餅,給三郎五郎應該就夠了。”李縝看向九懷,“只是六娘嘛……你說,女孩子見了什麼,才會眼前一亮,印象深刻,但又不會拒收呢?”
九懷白了李縝一眼:“哦~原來你的心思在這啊~”
“你又想到哪裡去了?我知道什麼禮物能讓三郎、五郎開心。但我的思維,跟你們是不一樣的。我如果收到一把寶刀,會欣喜若狂,但這寶刀送你,怕是隻會適得其反吧?”
李縝說著,貼到離九懷僅有咫尺之遙的地方,雙手隔空摩挲著九懷的左臂:“你就行行好,幫我想想嘛~”
“哼~”
九懷輕哼一聲,換了個話題:“如果只是想去腥解膩,興許可以加些黃酒~”
李縝卻是眼前一亮:“對啊,我怎麼忘了還有黃酒。你竟然也會做菜?”
“江離若非都知,又如何值得起一酒萬錢的價?我若什麼都不懂,又如何能鎮得住她?”九懷說著,嘴角一彎,很為自己找了個機會損江離而得意。
“你們倆,應該是好朋友吧?”李縝道。
九懷臉色都變了。
“也對,你們倆都這般好,就應該是密友。”李縝繼續在作死的邊緣試探。
又過了兩天,李縝覺得新菜研究得差不多了,便拉上週八郎,一併去找楊釗。三人挑著鍋碗瓢盆,食材佐料,徒步從安善坊走去宣陽坊。
“嘿嘿,我活了這般久,還是頭一次送這種禮。”楊釗修養了三天,身子似乎全恢復了,一路上,也頗為健談。
“虢國夫人應該也沒見過,興許會眼前一亮~”楊釗說著,看向周八郎,“而且啊,這幾天,鄧連不在。八郎你可以大展身手了。”
“哦?”周八郎沉著的臉上,這才有了喜色。
好容易走到宣陽坊,此時已是日上中天。楊釗上去拍門,並對門房說,自己家被抄了,只能來求媽媽開恩,允許自己用一頓飯換一張軟塌睡一晚。
門房嫌棄地看了楊釗一眼,去稟告了。隨後便領著楊釗來到後廚。
“什麼?媽媽要我做好了菜,才去見她?!”楊釗震驚,因為他是沒料到,虢國夫人竟真的會讓他去下廚。
“是啊~國舅,大傢伙可都等著你的珍饈呢~”流青調皮地眨了眨眼,幾天不見,她的氣色已經好了不少,雙眸精光閃閃,再也沒有了縱慾過度的跡象。
“成成成,做菜就做菜。”楊釗擼起袖子,大踏步走入廚房,“我楊花花,也是有三分本事的!”
楊釗走進廚房,卻忽然覺得,背後涼涼的,轉頭一看,卻看見李縝和周八郎兩個,跟個木樁似的站在廚房外。
“愣著幹嘛?做菜啊!”
“國舅,你不是說,你自己做嗎?”周八郎憨厚耿直。
“直娘賊的!我要是會做,還要你何用?”楊釗衝出來,一手推一個,將兩人推了進去,然後開始趕廚房中的其他人走,“去去去去~獨家秘方,恕不外傳!”
李縝搬開了廚房中原本的廚具,周八郎則從籮筐中,捧出一隻新煉製好的鐵鍋,架在灶頭上開始預熱。
“等等,你這麼幹,不怕燒出來的菜,又幹又焦?”楊釗瞪大雙眼,原來他也不是真的不懂做菜。
“自然會,所以接下來便是關鍵。”李縝邊說,邊取出一隻瓷罐,從裡面勺出一小塊白膏,用鍋鏟均勻地在鍋中抹了一圈。
“原來是油啊。”楊釗見白膏遇熱即化,便知是油。
“這還不是一般的油。”李縝神秘一笑。
“管你什麼油,好吃就成。”楊釗背過身去,他的志向是當右相,而不是當大廚,所以這個小秘密,還真沒深究的必要。
不多時,油便熱了,周八郎將香料一一下鍋,登時升騰起一股香味。
“這也太香了吧?!”楊釗又轉過身來,連連舔著嘴唇,要不是鍋正紅,他估計要爬上去舔。
“火候到了。”周八郎道。
李縝便將已經切好的羊肚下鍋,再用鍋鏟推平,以便每一塊都能受熱,受料。隨後舉起酒壺,沿著鍋邊均勻灑下,騰起的白煙中,香味更為濃郁。這酒,是李縝特意去西市淘來的吳會黃酒,周八郎一嗅,便稱這是上好的料酒。
兩人輪番上陣,共炒了半個時辰,才做好了兩葷一素三碟菜。而後,撤掉鐵鍋,開始用傳統的技法、蒸煮一葷二素也是三碟。這個搭配是李縝想出來的,一來是讓賓客們有個對比,二來,萬一真的沒人接受炒菜,也不至於沒菜可吃,落了虢國夫人的臉面。
“可算好啦!”楊釗站得腰痠腿麻,才等到兩人做好,立刻拿個大籃子,將菜品裝好,往會客廳趕去。他這幾天都沒怎麼吃飯,正想著今天大嚼一頓呢。
會客廳中,香風陣陣,原來是鮮衣怒裝的才子佳人正在翩翩起舞。兩側的坐席上,均坐滿了賓客。
李縝定睛一看,發現除了晉國公主和崔惠童外,就沒幾個認識的,興許是楊玉瑤高朋甚多吧。
“母親!”楊釗高聲尖叫,捧著一個小籃子,“蹬蹬”上前,他依舊是那麼不要臉,不懂禮數,“花花親手給你做了好吃的!快嚐嚐~!”
楊釗確實親手“做”了,因為最後的分餐,就是他分的。他說,這是有技巧的,誰喜歡葷,誰喜歡素,誰吃得多,誰吃得少,誰喜愛嚐鮮,誰只想吃吃過的。都要分得一清二楚,如此,眾賓客才會滿意。
看著楊釗那懂行的模樣,李縝甚至懷疑楊釗是不是也做過飲食行當。
“哦~花花你竟然會做菜啊?”晉國公主依舊坐在楊玉瑤身邊,兩人甚至還挽上了手。
“那是~我楊花花,上知天文地理,下懂柴油鹽米!”
“那你倒是說說,這北方玄武,有哪些星宿啊~”楊玉瑤壓根沒拿正眼看他,隨口問道。
“有殿下,有諸位高朋,還有母親!”楊釗叉著手,傻笑著大聲囔囔,“在花花看來,你們都想天上的仙子一般美麗!”
堂中的賓客不少都被逗得忍俊不禁,因為他們心中,早已接受了楊釗那小丑一般的人設。
宴席就在大家的嬉笑中開始了,楊釗陪侍在楊玉瑤身邊,李縝和周八郎則在門邊落座,開始大快朵頤。
“東家,你這法子確實不錯。”周八郎職業病上頭,邊吃還邊與李縝評說,這第一碟菜,紅燒草魚,“這用豚油煎炸後,口感確實香脆,加上姜蔥煎炸,魚肉就更加入味了。這黃酒更是用得好,壓住了魚腥、油腥。雖然不似魚膾那般鮮嫩,但味道是足夠了。只是,火候還是過了些。”
“行家!”李縝笑道,舉起酒樽,“來,喝一杯。”
那邊,楊玉瑤在猶豫片刻後,才終於夾起了一塊紅燒草魚,她為楊釗竟然知道給她做一條劍南草魚而高興,但同時厭惡楊釗,為什麼不好好煮,偏要用這未曾嘗試過的新法來做。
不過,礙於晉國公主就在旁側,楊玉瑤也沒發作,輕輕地咬了一小口,紅唇立刻沾上了油腥,她閉著眼咀嚼了一會兒,突然眼都亮了。
“花兒,這道菜真是不錯~我是許久,沒嘗過,這般好吃的家鄉菜了。”
“母親,這菜不是花花想的,是李郎~”楊釗倒也不搶功,將功勞全扔給了李縝。
楊玉瑤桃眼一眨,春光迸現:“他在何處?”
會客廳中高朋滿座,一時間,楊玉瑤根本看不見李縝在哪。
“在門旁呢。”楊釗卻是知道的。
“怎麼坐得這般遠,快讓他上前來。”楊玉瑤不高興地瞪了楊釗一眼,“怎麼安排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