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暗變(1 / 1)
李林甫彷彿有意不讓李縝再接觸這死士案。自打上次將裴冕救下,交到右相手中後,右相就再也沒給李縝傳過話。棠奴雖然每旬還是能進一次相府,但也是僅限於領取供他們幾人餬口的錢糧,僅此而已。
離開右相久了,這煞婢也慢慢消沉了,每天不睡到晨時末,都不願起來,對李縝的看管,更是鬆懈到不行,有時李縝當著她的面出去,她都不問一句,更別說,如影隨形了。
一來二去,李縝的膽子也大了,甩開胖子,自個來到迎春樓,放鬆放鬆。
“哎呦~小郎君,好久沒來了,我還以為,你被哪家貴人,給擄走了呢~”楊媽媽還是那麼的“熱情”,香帕一甩,又拿李縝開玩笑,“說吧,是想見東家,還是見花魁,又或者,比翼雙飛呢?”
“噗~”李縝吐血:“你們可真會玩。”
“玩?這才哪到哪?我告訴你,真正的貴人,可都是一帶四,一帶五,以彰顯自己的雄風呢~”
“別別別!”李縝趕忙止住楊媽媽,免得讓旁人認為自己很放縱,“她倆哪個有空?誰有空,我先見誰。”
“哦~原來李郎是喜歡斜風細雨啊~”楊媽媽眉眼一挑,“申時前,花魁都有空。東家嘛~一大早就沒了影。”
“多少錢?”李縝現在有存款,腰板也筆挺了。
“這個嘛~你何時把‘今年歡笑復明年,暮去朝來顏色故’給寫完?”楊媽媽忽地一惱。
“這便是一有感而發,寫完什麼?”李縝一愣,他可不想抄《琵琶行》,因為太長,似乎背不下來。
“呵呵~”楊媽媽冷冷一笑,“我可告訴你啊,此句一出,這樓裡的姑娘,可都在唱,不求君王見,只求李郎面!”
“這……”
“哎,不如這樣,你呢,沒事就來給娘子們寫寫詩,她們得的酒錢,我分你二成如何?”
“這事要被人知道了,我還怎麼上進?!”李縝連連擺手,他可不是柳永,一來沒這才華,二來,是真的想當官啊!
“得了吧你,科舉豈是這般容易考的?給娘子們寫詩,少說月入數千,再有了~花魁可是願意,花自己的錢,與你共度春宵呢~”
“縝有事,先走了。”李縝趕緊逃。
“慢著!花魁可是在等著你呢!”楊媽媽拽住他,而後叫來一壯僕,“押”著李縝去見花魁。
江離原來在桂花園中,正對著那滿園凋零,彈著琵琶,她身邊,還有女使在輕唱,李縝聽了一會兒,才知道,原來是賀知章的那首《詠柳》: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既然來了,為了久久不上前?”江離是背對著李縝的,她說話時,僕人還沒來得及上前稟告,有客人來了。
“娘子的耳力,倒是上佳。”李縝笑道。
“都下去吧。”江離打發走了其他人。
“為何~不給裴冕一個痛快?”江離尤抱著琵琶,恰好,遮著左邊半臉。
“裴冕死了,他的親友,便會記恨於我。”李縝在江離對面坐下。
花魁輕坦道:“唉,王冰救活了他,卻救不活,他的妻子。這往後,他恨誰,感激誰,就不可知了~”
江離玉指微動,小弦切切,如同私語,恰好能,掩蓋二人的交談聲。
“他志在不小,這,便是早料到的代價。”李縝也跟著嘆氣,“就如我們征戰隴右,功成,則策功勳十二轉,功敗。則化作青海枯骨。”
“青海枯骨~噗嗤。”江離臉一側,琵琶恰好擋住了她的嘴,但卻令她的雙眸,各露出一半,從這個角度看去,花魁忽然變得瘮人,“沒死在青海,卻死在隴右,何其悲哉?”
“江離,如果你拿著刀柄,是願我生,還是願我死?”李縝忽然正視江離雙眸,神色語氣,皆是誠懇。
“郎君這話,可是讓奴家不懂了。”江離側過臉,語速極快。
“你知道嗎,那天,我和胖子,殺了三個死士。”李縝豎起三根手指,“有一個人的腦袋,掉在地上,恰好,與我四目相對。我忽然發現,他竟和我,這般相像。”
“一樣的年紀,一樣有疤在身,一樣的,被人操控著。”李縝現在說的,全是心裡話,因為自被罷官後,李林甫對他的態度便是,需要的時候,便喚來用用,用完了,就扔到一邊去。
東宮雖然還沒真正讓李縝做什麼,但李縝從裴冕不惜冒著如此大的風險,來跟自己接觸這事來看,自己顯然也在東宮的計劃裡,而且,也是一顆隨時可以丟掉的棋子。
“當”琵琶重重一響,而後安靜了下來。
“唉~紛紛幾萬人~去者無全生!”花魁說著,放下琵琶,舉起瓷壺,給李縝斟滿一杯,“共飲?”
“說實話,我怕。”李縝微微擺手。
“噗嗤”江離一笑,“怕什麼?”
“怕有毒。”李縝說著,左手卻已握住了酒杯。
“你要的生路,右相肯定給不了你。”江離給自己斟了一杯,然後自己飲了,“因為,他仇家頗多,你指不定,便是其中之一。”
“那你們打算,讓我做什麼?”
江離信信而彈,片刻才道:“裴冕倒了,你卻爬起來了,可見,你能做得,比他~更好!”
“裴冕的下場,我看見了。”李縝搖頭。
“除非你逃到異域,不然,只有我們,可以保你。”
“可棠奴,一直跟著我。”李縝開始嘗試,看看能不能借助他人的力量,讓自己擺脫右相的監視。
“她現在,不就懈怠了許多嗎?”
李縝一愣,心中旋即明白,真的有多雙眼睛,在暗中盯著自己。
江離右手一抹琴絃,一曲便已終了:“知道為何,她越來越不上心嗎?”
“為何?”
“因為右相口有蜜,腹有劍。害的人多了,身邊人,自然也懼他,這懼,只會讓人與他,離心,離德。”
“吉溫拿著《三國》裡的詩,誣告我和國舅,這事,可是你們的意思?”李縝忽然問。
“被他誣告的人,還少嗎?就連這《詠柳》不也曾被他解讀為:‘太子已經成勢,野心見長。欲有為了’。”
江離莞爾一笑,抱著琵琶起身,朝李縝道了個萬福:“東家,該是要來了,郎君便回‘漢廣’間,等著她吧。”
李縝沒有去漢廣間,而是在大堂中佔了個座位,現在是休息時候,故而楊媽媽也沒來管他。他這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怎麼現在才來?”九懷終於來了,第一句,反倒是問起李縝來。
“想我了?”李縝說完,捂臉一笑,而後才回頭。
九懷穿著長裙,裙頭束於胸線以上,且打了褶,讓裙身更顯蓬鬆,肩上披著淡藍色的披帛,這裝扮,本能盡顯盛唐女子的豐腴之美,但在李縝看來,卻只能襯得,九懷消瘦得厲害。
“你的樣子看起來,不太妙。”李縝跟著九懷,從前門離開了迎春樓。
“幾天前,右監門衛官邸中的銀杏,為凝霜所封,是為樹稼。讖曰:樹稼,達官怕。果不然,第二天夜裡,便有死士,欲活埋裴冕。將軍事前,竟對此事一無所知。滿城搜捕了兩日,也找不到死士的蹤跡。驚恐之下,吳將軍跪在梨園前請罪,但直至暈厥,都沒能見到聖人。被送回來後,就病了。”
“這事,竟然鬧得這麼大。”李縝也打了個寒顫,他怕吳懷實真的一病不起,如此一來,自己的“靠山”,便相當於沒了,“吳將軍現在如何?有沒有請名醫醫治。”
“心病。”九懷的回答,簡短得可怕。
“右相似乎,也不願讓我知道什麼。裴冕被送到相府後,我便被晾在永崇坊,棠奴也總在抱怨,說她最近去相府,也進不了後院。”李縝想了想,決定先說說吉溫的事。
“倒是那吉溫,趁著我去守著裴冕的時候,給國舅扣了罪名,說是那本《三國》,是在諷刺右相。我救了裴冕後,右相便說《三國》是在勸言,太子勢大,且另有圖謀。所以國舅無罪,又把他放了。國舅說,他被抓的前不久,虢國夫人,便被賜了布衣,還禁足一月。還在秦家兄弟的鬥雞場,輸了二十萬錢。”
“裴冕是無礙了,一直住在相府。只是不知,開口沒有。”九懷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塊竹笏,“你之前,在王子奇的別宅,搜出了一個秦家鬥雞場的籌碼,對吧?”
“是。”李縝點點頭。
“這種沒有數目的兌票,只有鬥雞場的東家才有。聽說,一共有五片:宮、商、角、徵、羽’,分別在五個人手裡,秦家兄弟,不過是明面上,管事的。這五人,才是幕後的東家。”
“這麼說,王子奇的別宅裡,肯定有更重要的物證,比如這五人是誰,數目如何往來的。”李縝越想,越覺得奇怪,“既然如此重要,為何右相卻只是讓棠奴和我去。如果派三五十右驍衛,裡面的物證,不就全是右相的了嗎?”
“這便是右相的可怕之處,看似讓敵人得逞了。但實際上,他卻可以上奏聖人,有人窩藏死士,在長安又是縱火,又是殺人。吳將軍便是因此,才失了寵。”
李縝只能苦笑:“莫非,這便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說起來,你也這麼建議過右相。”
李縝尷尬不已,因為當初查王子奇案的時候,他確實說過“用什麼也查不出來”作為結論上報聖人,才能引起聖人對李亨的猜忌。只是不曾想,聖人的怒火第一個傷及的,竟是一直以來,在暗中“幫助”自己的吳懷實。
“我是個粗野的武人,確實不適應,這長安的溫文。”李縝嘆道。
“江離可對你說了什麼?”九懷換了個話題。
“她說,我可以代替裴冕,替他們辦事。”李縝苦笑,“這不明顯要我死嘛。”
“他們說得沒錯,你確實需要一個新的身份。”九懷看了眼竹笏,“只是我們覺得,這個新的身份,右相給不了你,東宮給不了你,吳將軍也不行。唯有一人,可以。”
“聖人?”李縝不笨,立刻意識到這人是誰。
九懷點點頭:“唯有如此,旁人才無法,再做文章。”
“一步步來吧。”李縝搖頭,“茶肆的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也不知道,是得罪了誰。”
“你應該笑~起碼賺了二十多貫。”九懷真的很努力在笑,且看上去真的很甜,很真實。
“這可是我們的心血啊。”李縝不自覺地複述了遍楊釗的話。
“高尚同意見你了,五天後,他有事出城,你跟他一起去,順道去郭莊,看看郭家兄妹吧。”九懷用手指,在竹笏上一個個地打著圈,“還有。”
“嗯?”
“棠奴這年紀,可是最易對郎君動心的。你……不妨……”
“我只覺得,虧欠於你。”李縝脫口而出,說完,才搖了搖頭。
“噗嗤”九懷左手捂嘴右手捂腹,笑得腰都彎了:“你當我是你什麼人了?”
腰彎的那一瞬,兩滴晶瑩,從她的心湖中灑出,穿透雙眸,在古老的青石板上,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