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造紙(1 / 1)
李縝和楊釗,都把家搬到了西市的紙坊中,每天除了吃飯,就是拉著林維章研究,如何造紙。
“竹質不軟,紙張就沒有韌性。根本不能寫幾個字。”李縝將一張被墨汁泡爛的紙,舉在陽光下打量著。他剛剛試著在竹紙上寫《三國》,結果剛落筆,就發現一堆問題。
“是啊,所以這竹紙至今,還是隻能用作紙錢。”林維章撐著紙漿池的邊,一個勁地嘆息,“所以有的時候,小子也在想,這竹紙,究竟能不能成。”
“肯定可以,這毛竹遍地都是,可比麻、藤便宜多了,要我看,必定是趨勢。”楊釗雖對造紙一竅不通,但並不妨礙他高談闊論,且偏偏,他說的,還是對的,或許,這也是一種本事。
“會不會是,竹漿中的雜質太多,致使竹紙不軟?”李縝拿著竹紙,來到竹漿池邊。
“小子試過,加入糖、鹽、麵粉等,但始終,不如意。”林維章嘆道。
“可還有別的?”李縝問。
林維章想了想:“聽說,可以加入石灰,只是很貴,小子沒試過。”
“錢不是問題。”楊釗一聽,原來僅是錢的問題,便跳出來道,“速買來試試。”
李縝並不懂製紙的工藝,便做出工坊,來到書坊的後院,胖小子、晴娘、棠奴都在這裡。
胖小子正拿著竹蜻蜓,在逗晴娘玩。棠奴則坐在臺階上,怔怔地看著,那漸圓的月亮,馬上就到十五了,再有半月,便是年節,
“暄兒,問你件事。”李縝把楊暄招了過來,摸了摸他紅腫未消的左臉,“是誰把你打成這樣了?”
“吉祥,義父!他不僅打我臉!還說我爹是個廢人,我也是個廢人!”胖小子被李縝勾起了不好的回憶,登時哭哭啼啼,“他就不是個人,義父一定要替我教訓他啊!”
“他跟你很大仇嗎?”李縝嚇了一跳,心道:罵得真狠。
“怎麼可能!暄兒素來安分,對所有人都笑嘻嘻的,是這吉祥有病啊!”
棠奴白了楊暄一眼:“你小子指定是去賭了吧?”
李縝一愣,旋即笑著敲了胖小子的腦瓜子一下:“原來如此啊,我這就去,告訴國舅,看他如何打折你的腿。”
“別別別!義父!義父!我是去了瓊樓玉宇。但可不是賭,是去交朋友了!”胖小子扭著李縝的腿,不讓他動。
“哈哈哈!”李縝邊笑邊拍這小子,“說吧,都交到什麼朋友了?”
“我跟相府的十二郎玩得來,他說帶我去個絕妙之處,要我帶好財帛。我去了才知道,這瓊樓玉宇原來是個賭坊。便跟著他們鬥雞,十二郎帶來了神雞童,所以贏了三場,賺了好多。那對面的王錡和吉祥,便大怒了,半路截著我打。”
“王錡?他是誰?”
“便是王鉷的兒子。吉祥是來給王錡會賬的,那天,吉祥可輸得連衣服都扒了,哈哈哈~!”胖小子說到這,又嘻嘻笑了起來。
李縝若有所思,然後陰陰一笑:“吉祥也好賭啊~”
“義父,你可是想到辦法了?”楊暄知道這義父的能耐,小眼睛中,全是希冀。
李縝先不答,而是環視院中的三個人,他知道留著吉溫在,早晚是個禍害,不過在下定決心動手前,他還得先確認一件事。
於是,李縝到棠奴身邊坐下,與她隔著三個卷頭的距離。
“說說吧,你還有什麼,想告訴我的?”
棠奴看了李縝一眼,又抬頭看著圓月:“十九娘現在跟著王冰學醫,又跟著無上真學道。你初次到相府,她便向我問了你。當時,青圭還以為,十九娘是看上你了,於是便告訴了右相。”
“無上真是誰?”李縝沒聽過這麼個名號。
“便是玉真公主,天寶三載,公主請求削去封號。”
李縝終於記起這個十九娘是誰,便是數月前,元載帶他去找王冰療傷時,跟在王冰身邊的那個小女孩,李騰空。
“十九娘說,老子託夢給她,讓她告訴你,不要跟著我?”
“是。”棠奴點點頭,“無上真長居靈都觀,所以十九娘很多時候,其實是在安業坊的唐昌觀,跟著無上真的弟子唐昌公主學道。”
“唐昌公主啊。”李縝覺得,這個封號很耳熟。
“便是當年,三庶人案時,駙馬薛鏽的妻子。”棠奴補充道,“公主收養了許多三庶人及駙馬家族的遺孤,這些人有的是官奴,有的,還是良身。聽說,去年,公主財力不足,便將一批官奴交到了東市署去賣。”
“吉溫最近,跟什麼人往來?”李縝又問。
“駙馬楊洄,吉溫上個月,連續去了三趟咸宜公主府。”
咸宜公主,便是當年武惠妃的女兒,楊洄,則是向聖人誣告三庶人存有反心的人。吉溫頻頻去找這兩人,顯然沒安什麼好心思。
“吉溫最近,在查什麼案子?”李縝決定,對吉溫動手,只不過在此之前,他得再確認一件事。
棠奴抿著嘴唇,良久才道:“一個是查你的身世。但主要,還是在審裴冕,找死士。”
李縝算了算日子:“查夠久了。”
“嗯。”棠奴側頭,看著李縝的神色平靜的臉,忽地,身子一顫,“你要動手了?”
“你上次跟右相,說了吉溫什麼?”李縝並不正面回答。
棠奴一愣:“韓朝宗在終南山修了處別院,喬遷宴,吉溫也去了。右相大怒,吉溫若早將此事告訴他,韓朝宗,早被貶了。”
“就是說,我可以信你了。”李縝一笑。
“什麼……你什麼意思?”
“想保守秘密,唯一的辦法,就是埋在心裡。而你,已經在右相面前,給吉溫進了讒言。”
棠奴低著頭:“我知道了。”
“帶晴娘過來,我有話,要跟她說。”李縝道。
棠奴應了聲,把晴娘拉了過來,而後趕跑了楊暄。
“義父……”晴孃的聲音,細若蚊吟,雙手都縮在袖子裡,似是在顫抖。
“我跟你阿爺間的恩怨,已經了了。所以,我現在想把他,還給你。”李縝雙手搭在膝蓋上,雙眼看著天空,免得嚇到小女孩。
“當,當真?”
“當真,不過你阿爺現在,在吉溫手裡,羅鉗吉網啊。”
晴娘忽然跪地:“義父,只要能讓晴娘一家團聚,晴娘什麼,都願意做。”
“哈哈哈!”李縝捂臉笑著:“別喊我義父了,我不配!我就一奸人。”
“義父,晴娘雖年紀小,但也知道,會尊重人的人,絕不是奸人。”
李縝從懷中,掏出一根玉步搖:“我教你一招,你要用心練。”
次日,李縝很早就爬了起來,別過楊釗,返回安善坊的茶肆。因為今天,按照約定,高尚舉薦的人,要來茶肆了。
“在下張通儒,敢問閣下可是李郎?”茶肆中,只有一個客人,四十餘歲,一身洗得褪了色的儒服,頭戴一頂儒士冠,雖風度翩翩,但仍蓋不住潦倒落魄。
“張兄,久仰,久仰。”李縝拱手,而後做了個“請”的手勢,“裡面請。”
“在下拜讀過李郎的《三國》,氣勢恢宏,志氣不小啊。”
“哎,不瞞張兄,縝寫這個《三國》,開這個茶肆,本意就是想賺點錢,好支援竹紙的研究。”李縝又開始演戲。
“竹紙?”張通儒眼睛一眯,“只是這世間寫文作詩,都是用的藤紙、麻紙,竹紙太容易爛,不堪用啊。”
“這是因為,脫青的工藝不完善,導致雜質過多,所以製造出來的紙,不堪用。”李縝解釋道,“不過現在已經有了改進之策。”
“李郎為何要花這麼大的力氣,來研究竹紙呢?”張通儒不解。
“因為它便宜啊。”李縝一笑,“藤紙、麻紙價格昂貴。許多士子,包括縝以前,就是用不起這麻紙、藤紙,更買不起書,記得以前,買不起這般多的書,就只好用木板抄了,反覆朗誦,直到通曉其意,便洗掉墨字,再抄一段,回去攻習。”
“這竹子遍佈四海,一旦竹紙研製成了,紙張的價格,起碼下跌一半。那樣,許多貧窮計程車子,也都能讀得起書,能圓了卿相之夢。”
“李郎,且受通儒一拜!”張通儒眼眶泛紅,起身對著李縝就是一拜。
“哎哎哎,張兄,這是何故?”李縝趕忙拉著他。
“李郎,不瞞你說。通儒一家,就沒個識字的。小時候,去放牛。聽到有個書生,邊走邊唱‘嗟乎!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屈賈誼於長沙,非無聖主;竄梁鴻於海曲,豈乏明時?所賴君子見機,達人知命。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通儒當時不懂,便去請教他,這是什麼意思啊,為什麼話還能說得讓人的血,就像被煮沸了似的。他才告訴我,這是王勃的滕王閣序。我也是那時才知道,這世上有個東西,叫書。書裡原來還有,這麼多美好的事啊~”
“哈哈哈,張兄真是風趣。”李縝讓周八郎抱來一罈看著像剛挖出來的酒,“共飲否?”
“哎。好好好!”張通儒迫不及待地接過,“先飲為敬!”
“書生教了我好幾百個字,還給我看了一些他的藏書。後來,他要去趕考,不得不走了。可那時,我正讀到,陳思王的‘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于山隅。’”
張通儒又飲了碗,臉上全是紅暈,他用手指沾了點酒,在木桌上塗畫著,彷彿畫出了洛神那絕美的容顏。
“我心裡癢啊~真的想知道,洛神最後,怎麼樣了。只好到處去找這《洛神賦》。我們縣附近,就只有一個盧公子,家中有書。哎,這人還有毛病,他允許別人看他的書,但看之前,得先挨一頓打。你說奇怪不奇怪。”
“這……”
“我沒辦法啊,為色不要命嘛!就給他打了一頓,像李郎說的那樣,在門板上抄完了這《洛神賦》。扛著回到家,裝在了臥室門上。”
“噗”李縝差點沒張通儒笑死,“痴,張兄可真是個痴人。”
“嘿嘿嘿!”張通儒還嘚瑟上了,“我皮糙肉厚,便想著,挨幾棍子,就能看一天的書。值啊!於是,就這樣,看了一個月。後來,被縣令知道了,便給我介紹了個先生,讓我能安生讀書。”
“就這樣,讀了好幾年,便決定,去考進士。州試過了,要省試。老孃說,別去了,長安路太遠了,乾脆守著家裡的幾十畝第,十來頭牛,再娶個娘子,安生過日子得了。”張通儒左手枕在木桌上,雙眼壓在手背上,聲音也開始哽咽,“我那時還罵她,說耽誤我當宰相!嗚~”
“賣了地,賣了牛。緊趕慢趕,到了長安,參加天寶二年的省試。”
李縝聽到這,心中也是酸楚不已,因為那一年的狀元,可是個曳白,就算聖人最終下令覆試,但又能如何?無非是個會些字的權貴之後,代替了這個不會字的權貴之後罷了。
“錢用光了,家也沒了,淪落到,靠給人抄書,寫信。來換口酒喝~哈哈哈哈哈!”張通儒舉起木碗,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