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石蜜(1 / 1)
兩人在永安渠邊坐了一晚上,直到天亮了,才起身返回西市澄品軒。剛來到後院,就看見棠奴從廚房中捧著托盤出來。
“你倆可算回來了?”棠奴一靠近他們,視線便被裴冕所吸引,“哇,怎麼成了豬頭?”
“撞牆上了。”裴冕揮揮手,走向牆邊,以免再讓棠奴看見他的臉。
“你怎麼起得這麼早?”李縝看了眼天色,晨時才過半。要是在往常,棠奴保證還在悶頭大睡。
“呵呵。十九……娘子見你一夜未歸,怕你著涼了,便配了味預防風寒的草藥。”棠奴用力地將托盤砸在桌案上。
“那小曦娘子現在在哪?”李縝看了眼廚房。
“娘子在書房。她讓我轉告你一句話。”棠奴沒好氣地看著李縝。
“什麼?”李縝開始幻想。
“哼!一晚上不回來,不想理你了。”棠奴甚至還賠上了抱臂嘟嘴的動作,以求更加生動。
雖然幻想破碎,但李縝卻被逗笑了。
“裴兄,過來。”李縝把裴冕叫了過來,“先喝了這湯,避避風邪,然後替我做件事。”
“何事?”裴冕口齒不清地問,還唾沫亂飛。
“小曦在生悶氣,我該如何做,她才會理我?”李縝問。
裴冕拿起藥碗邊灌邊想,他嘴都被打變形了,所以藥液灑出來許多,連衣襟都溼了。
“有了!”藥剛悶完,裴冕就興高采烈道,“有上、中、下三策,就看李郎如何選了。”
“說吧。”李縝道。
棠奴也饒有興致地看著裴冕,還遞給他一方手帕。
“上策,吊死在她門口,她一定會出來的。”裴冕開始語不驚人死不休,“中策,跪在門口,直到她出來為止。”
“至於下策,你就想想她喜歡什麼,尋給她,哄她開心了便是。”裴冕當真是經驗豐富。
“哈哈哈哈,卿之下策,方是我之上策。”李縝笑道。
“若我是你,保準去吊一吊。”棠奴朝李縝吐了吐舌頭。
“榆木!你就這麼想我死?”李縝一掌蓋在棠奴滿是汗的額頭上。
“呵呵”
李縝看了看裴冕的臉,又看了看房門緊閉的書房:“棠娘,你去請小曦給裴冕療傷。然後,再來浴室找我。”
“你!”棠奴瞪眼,“若讓小曦知道,我倆便死定了。”
“那你猜,她知道你陪我洗浴後,會不會出來。”李縝奸笑。
“李郎,別怪我沒提醒你啊,這麼做,是要見血的。”裴冕到底是過來人,忙勸道。
“你抱著小曦便是。”李縝說完,負手而去。
“他可是吃錯藥了?”棠奴問裴冕。
“唔唔……頭被打傷的人,明明是我啊……”裴冕喃喃道。
李縝雖是往浴室的方向走的,但卻是先進了浴室隔壁的廚房一趟,在裡面忙活了許久之後,才走向浴室。
“你還沒洗?”棠奴的聲音,遠遠地傳來。
“喊這麼大聲?”李縝下意識地瞄了書房一眼。
棠奴右眼一眨,調皮一笑:“我都告訴了小曦娘子,娘子說,我們隨意。”
李縝眉眼一挑,走向廚房:“跟我來吧。”
“喂!你還洗不洗了!”棠奴急得跺腳。
“不洗了。”李縝在遠處擺手,“快過來。”
棠奴瞪了他一眼,才不情不願地跟了上去。
“哼,自打跟了你,我天天清心寡慾的,可憋壞了啊!你可別總晾著我!”她邊走邊說,似是壓根不知道“矜持”二字該如何寫。
“咦,這是什麼?”棠奴吸了吸鼻子,視線隨之落在灶頭上的一隻大餐盤處,這餐盤上,還蓋著一塊布。
“我做了只白切雞,然後用鹽包把它裹了起來。再等上些時辰,雞便會入味了,這便是鹽焗雞。”李縝道。
“聽起來,應該挺好吃的。”棠奴舔了舔櫻唇。
李縝卻沒心思再說鹽焗雞的事,而是說起了正事:“盧杞一直在跟蹤我們,昨晚,裴冕便是被他慫恿的楊洄抓了去。裴冕擔心晴娘,便告訴了楊洄,吉祥的事。”
“什麼?!”棠奴大驚,“當初就該聽九懷的,殺乾淨為好。”
“動動腦子,裴冕出身河東裴氏,滿長安都是熟人,殺了他。你如何瞞得住?”李縝瞪著她,一手戳著自己的腦袋,“東宮殺他都尚且折戟,何況你我?”
“哼”棠奴一跺腳,“那該怎麼辦?老孃還沒玩夠呢!”
“我把楊洄嚇唬住了,他現在認為,盧杞是在利用他。所以,還想要我幫他一起,對付盧杞。”李縝道。
“呵,你信不信,待楊洄見了盧杞,就又會回過頭來,對付你。”
李縝點點頭:“我信。”
棠奴頭一昂,很是得意。
“所以我想得到一件東西,讓他只能跟我站在一起。”李縝道。
棠奴眉頭一皺:“你莫不是想問,當年的三庶人案?”
李縝把廚房門關上:“是,你在右相身邊這麼久,對此,知道多少?”
“月堂有個地庫,把門人是個啞奴。”棠奴道,“右相的許多機密,都在那。”
李縝微微搖頭,他短期內沒有潛入地庫去偷看這些機密的可能,所以棠奴這句,約等於廢話。
“一年半前,啞奴在庫中暴亡,我和愛奴為此進去過一次。發現裡面,供奉著一把鎮紙。它上面,雕刻著螭。”
“‘吃’還能雕出來?”李縝並非博學家,壓根就不知道,棠奴說的究竟是什麼。
“你已經被吞掉了。”棠奴冷眼一笑,“呵呵,真想不到,人間的李郎子,竟是個秀而不實之人。”
“呃……”李縝侷促一笑。
“螭是一種沒有角的龍,傳說是龍與蛟生下的兒子,因龍有角,螭無角,螭便經常到凡間問人它像龍嗎,若聽到一個不字,它便將人一口吞掉。”棠奴笑了一會兒,便開始給李縝解釋,“如今的天家器具,便多是以螭作為裝飾。”
“你的意思,這鎮紙是來自宮中?”
“是,後來我才打聽到,這鎮紙是在開元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九,被聖人賜予右相的。”
李縝聞言,不由得一驚,因為這開元二十五年的十二月初七,便是武惠妃薨逝的日子,而距離一日殺三王的四月底,也才過去了不到七個月。由此可以推斷,這鎮紙對聖人,對武惠妃,對李林甫而言,都有著特殊的意義。
“我明白了。”李縝笑道,“你能將這鎮紙的模樣,畫出來嗎?”
“你想幹嘛?”棠奴白了李縝一眼,“得罪了東宮和右相都不打緊,但碰了這案子,呵呵。”
“我知道,但楊洄的日子,也太舒坦了,得給他尋些樂子。”李縝說完,臉色一變,猛地拉開身後的廚房門。
晨光中,李騰空白衣如雪,清秀出塵,秀髮柔順披灑在肩頭,吹彈可破的冰肌中,點著淡淡的一絲紅潤,如那幽谷深處,傲然綻放的海棠。
“十……小曦娘子,我們是在討論,如何做這鹽焗雞。”棠奴怯生生地將那盤鹽焗雞碰到李騰空面前。
“你先下去吧。”李騰空開口了,聲音不鹹不淡,但這,最是嚇人。
“是。”棠奴道了個萬福,放下鹽焗雞,退了出去。
李縝仍站在原處,看著沐浴在晨光之中的李騰空。後者面冷如霜,但嘴角,卻帶著一絲清冷的笑意。
“我也很希望,能以良人之身,陪在你身邊。”李縝略帶哭腔說了句,而後轉過身去,自去切菜,“但奈何,早已成了賊,抱歉。”
他沒演戲,說的都是真話。畢竟,宰相之女的愛慕,真的是他以前連做夢都夢不到的事。現在,他有了這良緣,但人,卻早已變得面目全非了。
“張嘴。”李騰空的聲音,幽幽地從身後傳來。
李縝愣了愣,還是照做了:“啊……唔!”
一塊方形物,被塞進了李縝嘴裡。李縝第一反應,便是想吐出來,但就肌肉剛有動作,舌頭就嚐到了甜意——這是一塊石蜜,很甜,很甜。
李縝剛想說些什麼,身後卻傳來由近而遠的腳步聲,忙回頭一看,李騰空早跑沒影了。他忙追了出去,還好,李騰空只是回房去了,而不是衝出澄品軒了。
院中,裴冕臉上綁著乾淨的布條,只露出眼鼻嘴,樣子初看瘮人,再看又覺得有些滑稽。
李縝剛想走上前,卻被棠奴一把拉住,繼而推進浴室:“娘子要你先洗乾淨身子,滿身灰,礙眼。”
“棠娘,我有件事,想問你。”在被棠奴摁進水前的最後一刻,李縝用力撐著盤邊道。
“又是正事?”棠奴語氣不悅,她討厭李縝跟她談正事,因為這會讓她無法釋放心中的慾望。
“你先前說,十九娘見了郎子便不善言辭,可這幾日接觸下來。我覺得,不是這樣。”這也是真話,因為在李縝眼裡,李騰空就是在上元夜與他初見時,有些靦腆,後來,都是大膽得很,甚至還展露過極有心機的一面。
“你想知道為何?”棠奴邪魅一笑。
李縝卻是看不見身後的棠奴是什麼表情的,因此聽了棠奴這麼問,便回答道:“想。”
棠奴左手一掏,右手一摁:“因為人是會長大的,嗯,果然如此。”
“啊!不合周禮!”李縝縮成一團,“你不要過來啊!”
“哼!之前是誰說,我若贏了,便任我擺佈的?”
“忍忍,你先忍忍。”李縝雙手擋在胸前,“我現在,真的有要事與你商量。”
“哼!”棠奴退後一步,瞪著李縝,神色不善。
“你想知道,那天是誰在跟蹤你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