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霜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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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獄中人來人往,忙碌非常,因為自打韋堅案發,等著進獄的人就排起了長隊。只不過,囚犯也有三六九等的,這不,今晚就有犯人被要求,給別的犯人讓牢房了。

“嘿嘿,我說羅鉗。也是老熟人了,為何這麼急啊,讓花花先穿一穿那通事舍人的官服再抓也不行嗎?”楊釗侷促地笑著,雙手舉得老高。

他圓滑的厲害,一見是羅希奭帶人來,就乖乖地跪在地上,雙手舉得老高,還讓家人立刻將值錢的玩意都拿了出來,因此,才避過了被羅鉗“鉗住”脖頸的命運。

“花花,你也是這京兆獄的常客了,還怕什麼啊,早完事早舒服不是?”羅希奭也跟楊釗開起了玩笑。不過,他口中的完事其實指的是重新投胎。

“哎呀,這不一樣啊。花花明天就要正式授官了,這件官服,花花可都盼了大半年了。不能穿一穿,真是死不瞑目啊!”

“巧了,今天帶你來,就是想問問,這半年裡,你都交好了誰,又是誰,替你謀得這官的。”

“嘿嘿,不說行嗎?”楊釗拱手笑道,“啊!啊!死了,要……死了……”

原來是羅希奭已經掐住了楊釗的脖頸,讓他無法呼吸了。

“你是現在說,還是想嚐嚐這‘請君入甕’?”羅希奭指了指一口已經燒紅的大甕。

“啊,這……”

同一時刻,御史臺中。

楊慎矜端坐在主座上,神態威嚴。韋堅倒臺後,他變成了御史臺唯一的中丞,而在御史大夫空缺的情況下,他更是成了御史臺的主官!這對右相一黨而言,是一個空前的勝利,因為這意味著,李林甫想糾察誰,就能糾察誰了。

不過,楊慎矜卻覺得,自己這位置,坐得並不安穩,因為他別宅中死的那個甲士,直至今天,都僅是暫時沒有人去查而已,而不是被蓋棺定論為是有人對他的陷害。

楊慎矜還認為,李林甫是將這起迷案當成拿捏自己的把柄了,日後,如果自己不聽李林甫的,李林甫便會唆使手下,突然發現一些這起迷案的線索來。所以,與其等到日後被人拿捏,還不如現在,趁著嚴辦韋堅案的機會,順手也將這案子給結了。

“中丞。最近可是都在傳,右相有意嫁女於李郎。這時候,動不得李郎啊。”盧鉉站在楊慎矜身邊,低聲勸道。

“謬矣。若李縝真的窩藏了死士,右相還與他結為翁婿,這才是死路。謙這樣做,才是替右相著想。”楊慎矜一拍桌案,他已鐵了心,要借李縝的頭顱一用,因此哪肯聽勸?

盧鉉不說話了,因為他剛才的勸說,已經盡了自己作為下屬的本分,可楊慎矜卻仍一意孤行。那就別怪他,盤算著如何扳倒楊慎矜,以爬上御史中丞的位置了,

不多時,屬吏將李縝帶到,審問正式開始。

“李縝,又見面了。現在這案子,還得本官來查。”楊慎矜揚了揚手中的宗卷,一臉嘲諷。

李縝沒有回應,他在等楊慎矜的攻勢。

“韋芝被貶後,有人告發他,收受鉅額賄賂,進而偽造軍籍,以侵吞撫卹。本官查了,有這事。”

李縝心道,楊慎矜確實有點本事,第一刀就砍在了關鍵之處。

“本官還去獄中,問了岑參。他說,你曾在房陵居住,還曾與他一併,到嵩山讀過書,可有此事?”

“有。”李縝點點頭,他早看過自己的軍籍,知道該如何辯駁,所以岑參的話,事實上對他構不成傷害。

“那就奇怪了,你是隴右籍,卻為何是在房州出生,又在嵩山讀書,最後不考功名,反倒回了隴右從軍,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楊慎矜暗暗得意,因為他現在說的話,是環環相扣的,說得越多,李縝就越不好圓,因此,李縝若不在第一時間反駁,到了後面,就只能被自己套牢了。

“開元二十九年,石堡城之戰。縝抱著一個吐蕃人,從城牆上滾落,傷了後腦,失去了記憶。因此,在房陵和嵩山讀書的事,都是岑參告訴縝的。至於楊中丞的問的事,縝都記不得了。”

“你!”楊慎矜臉色突變,他料定李縝會反駁,但怎知,李縝卻不辯,只說是失憶了。楊慎矜明白,如果李縝真的是東宮一黨,失憶是不能脫罪的,但卻可以令自己在不動刑的情況下,對他無可奈何。

“李縝,花錢買軍籍,可大可小。你現在如實交代,也不過是杖責幾下,發配邊軍,若福大,興許還能交錢平事。可若是被御史查出來。至重,可是謀逆的罪。”

楊慎矜倒是沒嚇李縝,因為給李縝偽造軍籍的人,往大了說,就是兵部員外郎韋芝。而韋芝韋堅一黨的罪名就是朝臣勾結邊將,圖謀不軌。換言之,李縝最終,是可以按謀逆來判的。

“軍籍,還能買啊?”李縝一臉驚訝。

“笑話,什麼不能買?”楊慎矜“哼”了聲。

“那官呢?”李縝一臉“城會玩”的表情。

“公堂之上,豈容你狂吠?”楊慎矜沒生氣,輕輕一拍驚堂木,氣勢便壓過了所有人,“李縝,你是老實交代,還是抗拒到最後一刻?”

“天寶四載以前發生的事,我都不記得了。”李縝低頭道,但這話語,卻有千鈞之重——我替右相做過許多不見得光的事,可是要我在御史臺說出來?

“李縝,今天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盧鉉及時打圓場——大家都是自己人,今天不過是意思意思。

“帶下去,好生看管。”楊慎矜對盧鉉道。

“是。”

御史臺乃是清雅之地,沒有京兆府的牢獄和刑具,因此關押李縝的房間,不僅乾淨舒適,甚至還飄著一陣墨梅的香味,倒是一下子就令人聯想起,御史臺的別稱——霜臺。風霜者,別草木之性,危亂而見貞良之節。

若從容貌來看,楊慎矜確實配得上這霜臺主事的身份,但實際裡嘛,就見仁見智了。

“盧御史,縝有一言相贈,不知御史想聽與否?”李縝負手站在屋中,身形猶如忠良赴死前一般。

“李郎請講。”

李縝意識到,盧鉉對自己的稱呼是“李郎”,而不是“李縝”,還用上了“請”字,這表明,他還不願得罪自己,換言之,自己今天被捕,並不是右相的意志。很可能,是楊慎矜的個人行為。

“有個叫史敬忠的僧人,經常在楊中丞家中,私語星讖,議論國事。若盧御史有心,便將此事,轉告王鉷吧。”李縝直呼王鉷的名諱,為的,就是不讓盧鉉找錯了人。

盧鉉愣住,因為他從未聽說過,楊慎矜將史敬忠奉為上賓,並與他私語星讖的事。

“此事,為真?”但他明白,如果自己不想熬資歷,想盡快升任御史中丞,這件事,就最好將它辦成真的。要不然,楊慎矜不過四十來歲的年紀,至少能在這御史中丞之位上,再幹十五年呢!

“我說一遍,你說一遍,王鉷說一遍,不就成真了嗎?”

“哈哈哈哈”盧鉉狂笑,眼神一陰,“離間官員,你意欲何為?”

“你猜,我為何不喚醒十九娘,讓她先賞你兩耳光,再去右相面前告狀。而是跟盧御史來這霜臺受罪?”李縝仍舊不回身,但他的語氣,足以告訴盧鉉,他正在陰冷輕蔑地笑著。

“李郎,你可是想給盧某一個機會?”盧鉉撲上前,想繞到李縝面前,去看他的臉,但走了兩步才想起,自己和李縝,該有尊卑之別,於是又停了下來。

李縝彎著的嘴角一平:“因為國法不可欺,六典不可違。”言下之意是,我給足了你顏面,你呢?

“盧鉉明白了,這就去辦。”盧鉉深深一揖,臨關上門前,還不忘道,“李郎先委屈一下。盧鉉去去就回。”

“嗯。”李縝笑著點頭。

盧鉉走後,李縝卻開始沉思起來,因為他突然發現,李騰空這張牌,太過好用了,自己不過提了她一句,盧鉉就快要給自己跪下了。那麼問題來了,為何李林甫會如此優待他?難道真的是因為,他出過力對付東宮嗎?顯然不是!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只是,這原因李縝在霜臺中是想不明白的。於是,他也不想了,在胡床上一坐,靠著牆壁閉目養神。

那邊,盧鉉剛走上長街,就迎面看見兩匹駿馬飛馳而來,兩名騎士都是女子,左手邊那個他不認識,但右手邊那個,他卻是認識的。

“盧鉉,見過女郎。”盧鉉對著棠奴拱手一揖,他知道棠奴曾差點被李林甫給殺了,但偏偏因為傍上了李縝而得以不死,而且,最近還靠著李縝和李騰空,東山再起的事,因此對棠奴沒有絲毫不敬。

“瞎了,竟敢不向……”棠奴話音未落,左臂就被人拍了下,她這才意識到,李騰空不想露面。

“女郎教訓的是,盧鉉既笨又瞎。”盧鉉卻是恭敬得很,被人當街罵了,都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戾色。

“我問你,為何把李縝帶走了?”棠奴跳下馬,壓低聲音對盧鉉道。

“回女郎的話,是楊中丞吩咐的。”

“僅是楊中丞的吩咐嗎?”這句話,其實是在問,楊慎矜有沒有受人指使。

“是,只有楊中丞。”盧鉉道,而後又立刻向棠奴說了李縝要他轉告給王鉷的話。

“私語星讖?”李騰空聞言一愣,她在隨無上真修道時,也曾聽過星讖之說,當時無上真就說,聖人很有容人的雅量,但唯獨不能容人以讖語言事。所以當年周子諒以武周時的讖言勸說聖人不要重用牛仙客時,聖人才會如失控了一般,命人當庭杖擊周子諒的頭部。

“是。”盧鉉點點頭,並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其實屬下也曾多次勸諫楊中丞,不要相信史敬忠那妖人的言語。但中丞,就是不聽啊。”

“那李郎此刻在何處?”棠奴倒是不關心這星讖之事,只關心李縝。

“在霜臺,待在一間乾淨寬敞的屋子。楊中丞總想證明,李縝與那晚上,死在他別院中的死士有關。”盧鉉已打定主意除掉楊慎矜,因此見人就說楊慎矜的壞話。

“他有證據嗎?”棠奴追問。

“自是沒有的。”盧鉉搖搖頭,因為如果楊慎矜真有鐵證,直接枷了李縝,再上報右相和聖人便是,哪需要自己去審問?

“怎能如……”棠奴剛欲發作,李騰空又拉住了她。

“你一定要好好看著李縝,勿讓他像吉溫那般。”棠奴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個荷包,“吶,都給你。”

“唉,別別別,女郎言重了。看護李郎,本就是分內之事。”

“拿著!”棠奴瞪了盧鉉一眼。

“是。是。”盧鉉這才接過,在手裡一掂,便知道餅狀銀。

“屬下一定好好伺候著李縝,若是李縝少了半根頭髮,屬下,以死謝罪!”

盧鉉說完,飛也似的跑了。

“娘子,你為何不令盧鉉,把李縝放了?”

“盧鉉怕你,楊慎矜可不怕。”李騰空卻是看得清楚,“而且,聽盧鉉的意思,這霜臺裡,也是為難不了他的。既然如此,何必急於這一時?”

李騰空難得想多說幾句話,便繼續道:“要知道,若是楊慎矜不從,便會讓外人知曉,御史臺並不與右相齊心。若是楊慎矜從了,外人就會說,右相縱容子女,對百官呼來喚去,視百官如家奴。這不僅有損右相的聲望,還會替相府招來,殺身之禍。”

棠奴靜下心來一想,這才明白李騰空是對的:“娘子,你竟這般聰慧。可為何,十三娘還會一直說你笨啊?”

“我很聰慧嗎?”李騰空微微側頭,笑著問。

“當然了。”棠奴的眼神,就像見了偶像的小迷妹一般。

“唉,若真是智者,就該離他遠遠的。”

“咚”“咚”遠處傳來陣陣鐘聲,正是那鐘樓在告訴長安人現在是何時辰了。

棠奴仔細一數鐘聲,便知到了做功課的時辰了:“那娘子,我們是回去誦經還是?”

“去家中拿些禮物,再去宣陽坊,拜見虢國夫人。”李騰空卻破天荒地表示,要去做些交際的俗務。

棠奴吐了吐舌頭:“娘子,你的道心呢?”

“在你那。”李騰空逗她道。

“我可沒有。”棠奴嘴一嘟,“我貪吃貪睡,哎~還好美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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