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白髮三千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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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縣的監獄中,塞滿了韋堅案的犯人,也因此,其它案件的犯人,都被集中到了縣衙後院的一塊空地上。

李縝和九懷由於是在皇城腳下的輔興坊犯的事,所以被特別照料著,兩人戴著同一副從韋堅案的人犯上摘下來的枷鎖,蹲在空地出口處的一棵樹下。因此,他們剛來,就享受著眾人投來的目光。

“我感覺,他們看我們的樣子,怪怪的。”九懷一會兒就紅了臉,低著頭道。

李縝打趣道:“那是你臉皮薄,像我,就毫無感覺。”

“哼。”

“話說回來,江離為何會去劉奉芝的宅子?”李縝問。

九懷略一皺眉:“月初的時候,劉奉芝的兒子來到迎春樓,一擲千金,而且對江離極好。而且,他又是劉奉延的族子,所以當他要求,江離上門的時候,江離才會不得不從。”

“這劉奉延與東宮,可有聯絡?”李縝又問。

九懷目光一閃:“你的意思,是東宮做的?”

李縝點點頭:“上元夜,江離幫了我們一次,東宮與她算李靜忠的賬,也是可能的。”

東宮可以對李林甫忍氣吞聲,但絕不會在被一個歌姬欺負後,唾面自乾,因為,這不是在展露胸懷,而是在告訴別人,自己十分軟弱,不值得押寶。

“你倆,過來!”有獄卒過來喝道。

“這麼快?”李縝一愣。

“少廢話!”

於是,獄卒在前引路,兩人跟在後面。

“你打算何時告訴他們,你的身份?”李縝悄悄地問。

因為九懷從被捕到現在,都沒有出示過右監門衛的信符,因此李縝推測,她覺得現在仍不是表明身份的時候。

“先看看,應該能說清楚的。”九懷道。

兩人被帶到一間收拾過的偏廳,廳盡頭處,橫著一張高腳胡桌,桌案後,霍仙奇正襟危坐。偏廳兩側,分立著八名手執延杖的公人。公人們身後,還站著江離的婢女和醫館的小廝。

“帶姦夫淫婦。”有公人喝道。

李縝心疼地看了九懷一眼,卻見她正用那隻沒被束縛的手,捂著大半張臉。

“本官長安縣尉霍仙奇,現在,審理你倆犯下的案。”青袍官員開口道。

霍仙奇話音剛落,就有公人上前一步,朗讀訟狀。李縝仔細聽了,發現這訟狀的內容,就是霍仙奇剛才在醫館中的推論。

“適才仵作驗了屍,死者肋骨骨折,胸腔受損,乃是外力所傷,根據證人的證詞,你曾用力多次按壓死者的胸腔,這是為何?”霍仙奇目光不善地看著李縝。

“江離當時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縝以為,她是心疾發作,失去心跳,便想透過這種方式,讓她恢復心跳。”李縝道。

霍仙奇將目光轉向醫館的小廝:“你可曾見過,如此施救的?”

“沒有。”小廝道。

“那便很清楚了,此案,便是你起了歹心,趁死者病危,行下流之事,致人死亡!”霍仙奇一拍驚堂木,“李縝,你可認罪?”

“縣尉此言差異,江離對縝有意,縝對江離無心,方是事實。不信,你可以到迎春樓去問問。”李縝先糾正霍仙奇先入為主的猜想,而後再丟擲另一個方向,“而且,據玉真觀的女冠所說,江離之死,乃中毒所致。”

“胡言!劉江離名傳三曲,往來皆是鴻儒,豈會對你這種歹人動心?再有,玉真觀的女冠,難道就真的懂醫術了嗎?”霍仙奇一拍驚堂木,“早些認罪,還可免受皮肉之苦,莫要胡亂攀咬他人。”

“縝所言,句句屬實,縣尉只需到迎春樓,問一問楊媽媽即可。”

“本官沒功夫陪你耗。”霍仙奇再拍驚堂木,“不招是吧,左右,先打三十杖!”

“霍縣尉便是如此斷案的?”又一女聲響起,原來是李騰空跑了進來。

霍仙奇大驚:“你如何進來的?左右,趕出去。”

“霍縣尉怕是不知道吧,這死者乃是中毒而死,而致她於死地的,正是這……”

“小曦!”九懷急了,趕忙喝止。但已經遲了,因為這堂中眾人,都已聽到了。

“胡言亂語,叉出去!”霍仙奇怒拍驚堂木。他之所以如此著急,是因為他急於去審理韋堅案的犯人,這些才是立功升遷的本錢。而不是在這輔興坊的人命案上白白浪費時間,但令他十分惱火的是,縣令卻偏偏交代,一定要先了結了這輔興坊的命案,而後才能去管其它。

幾個公人立刻平舉延杖,將李騰空擋在偏廳門口。

“這藥裡有夾竹桃、草烏頭和砒霜,若大量服用,只需幾刻便會斃命。”李騰空說著,右手高高舉起,而這隻手的食指和拇指之間,捏著一隻白色的瓷瓶,“仵作若真驗了屍,不可能驗不出來。”

“死者體內,確實驗出了這幾種藥物。”仵作也在偏廳中,聽了李騰空這話,還以為是在質疑他的專業,於是立刻道。

“縣尉,這才是本案的關鍵之處。”李縝在旁道,“縝與九懷趕到劉宅的時候,江離就已口吐白沫,倒在地上。這說明,她在見到縝之前,便被人下了藥。”

霍仙奇臉色突變,正不知如何開口,門外又沖沖趕來一個公人,趴在他耳邊道:“縣尉,右相府派人傳來訊息。”

霍仙奇聽了,臉上怒容全無,取而代之的,是畢恭畢敬:“有什麼指示?”

“白髮三千丈。”公人卻說了句不知所謂的話。

“縣尉,都說顏縣尉博學,不如,問問他,這話該如何理解?”公人附在霍仙奇耳邊道。

“好,我親自去。你們,將他們三個,看好了。”霍仙奇道。

這一次,李縝和九懷沒被押回那空地,而是被留在了這偏廳之中,李騰空也被放了進來,而後公人再將廳門反鎖,免得李縝和九懷逃了出去。

“剛才,那公人對霍仙奇說了什麼?”李騰空直呼霍仙奇的名字,而且語氣十分自然。

“沒聽清。”李縝搖搖頭。

“好像是說,右相府來了指示,白髮三千丈。”九懷道。

“你這都能聽見?”李縝吃驚。

“我聽力確實比常人好一些,就像流青的記憶力,也異於常人。”九懷道。

李騰空聞言皺眉,隨後解釋道:“據說,李太白被賜金放還後,東去洛陽,在那與杜甫相遇。宴席上,太白曾感慨,‘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

“小曦,你知道,你剛才直言江離死於中毒,會有什麼後果嗎?”九懷卻是一臉不悅地看著李騰空。

“不知。”

“唉”九懷卻是一嘆,“如果沒人提起這‘中毒’二字,江離之死,便可能以心疾結案,化為一件小事。可一旦提起‘中毒’,便是謀殺,等於讓此事上了秤。”

李縝聽明白了,九懷的意思就是:此事不上秤,也就四兩重,上了秤,有多重,就不是螻蟻可以知曉的了。

“霍縣尉也是個聰慧之人,一聽是右相府來了人,就立刻想將顏縣尉也拉下水了。”九懷繼續說她聽到的對話。

“你叫九懷吧?”李騰空忽然問。

“嗯?”九懷眼眉一挑,嘴微張,顯然是搞不懂,她為何會這麼問。

“難道你希望,讓江離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李騰空繼續道。

九懷沒有回答,僅是在默默地抹眼淚。

“我能理解她。”李縝對李騰空道,“對江離和九懷而言,平靜已是最大的福氣。”

李騰空嘟嘟嘴,轉過身去。

偏廳外,顏真卿正像看傻子一般看著霍仙奇,“丈通杖,意思是三千下。”

“三千延杖,這石頭都能被打碎了啊。”霍仙奇大驚,他不是顏真卿這般出身名門,又有眾多高官為友,能當上長安縣委,全靠一次次的揣摩上意,因此更加怕會錯了意。

“你忘了‘白髮’二字。”顏真卿白了霍仙奇一眼,他早看出,這哥奴在打什麼算盤:這姓李的小子與哥奴的十九娘同居多日,已是長安人盡皆知的秘密。因此,不能真的對這李豎子施加刑罰,但同樣的,就這樣放人,不符合哥奴惺惺作態的作風,所以,必須在表面上,狠狠地責罰一下,以告訴世人,哥奴是鐵面無私的。

“明白了,就是用白頭髮,狠狠地抽那小子三千下!”霍仙奇大喜,“顏兄,多謝。”

看著霍仙奇匆匆而去的背影,顏真卿冷不丁地“哼”了聲。

日上中天之時,李縝和九懷終於恢復了自由。

“終究是以心疾結案了。”李騰空一直陪著他倆,因此也目睹了霍仙奇斷案的全過程。

原來,這霍仙奇最後結論,李縝雖然沒有見色起意之心,但施救錯誤,造成死者受到更多的傷害是實打實的,故而判輕笞一百,以儆效尤,當然,也沒真打,這一百下中,撐死只有十下碰到了李縝的衣服。

至於李騰空說的中毒,則純粹是學藝不精,不予理會。仵作驗出的那堆有毒藥物,則被霍仙奇歸類為濫用五石散。

“不,言語如潑水,覆水難收。”九懷卻是很肯定地搖了搖頭。

“那你有何打算?”李騰空忽然覺得,自己一和九懷說話,就想動氣,這本不應該是修道之人該有的念頭。

“我有些事,想請李郎幫忙。”九懷用求人辦事的語氣道,看得出,她在照顧李騰空的感受,“至於小曦你,還是先回家為好。”

李縝略一皺眉:“九懷,你的意思,不久之後右相和東宮,都會有所動作?”

“嗯。”

李縝轉身,看著李騰空道:“小曦,我們送你回去吧。”

“那便回平康坊吧。”李騰空道。

三人一路無話,直到來到右相府的側門,才互相揮了揮手,以示告別。

“你先前說,有事要辦?”李縝剛轉過身,就問迫不及待地問九懷。

“我要送江離一程,可延興門外的山,我一個人怕。”九懷抹著眼角道。

“要多久,才能把她帶出來?”李縝問。

“不,若是將她帶出縣衙,她中毒而死的事,就說不清楚了。”九懷說著,左手握著右拳,右拳則埋在懷中。

李縝跟著九懷,從後門進了迎春樓,來到江離的房間。這是迎春樓內,裝飾最為精美之處。

九懷一進門,就直奔衣櫥,用鑰匙,開啟櫥櫃中,一個上了鎖的抽屜,從裡面,抱出一隻小木盒。

李縝湊近一看,原來這木盒中,裝著一支用漢白玉製成的步搖。

“這是一對步搖,她一支我一支,我們曾約定,誰死了,活著的人,就把死去之人的步搖,埋到延興門外的山崗上。”

“走吧。”李縝看了眼天色,時候尚早,足夠他們走到延興門外的墳場,再返回。

“等等。”九懷卻抱起盒子,然後帶著李縝回到自己的房間,從榻底抽出一隻大箱子來。

“我答應過她的,至起碼,要給她守一晚。”說著,她開啟大箱子,裡面原來放著兩把障刀,還有一把彈弓以及兩袋石彈,“你真的要去嗎?”

“我怕你把自己弄丟了。”李縝說著,彎腰撿起一把障刀,系在左腰帶上,又將彈弓和石彈系在右腰側。

“噗嗤”九懷的表情,終於甜了些。

“再帶件衣服吧,晚上冷。”九懷又開啟自己的衣櫥,“我有幾件男服,不知道你合不合適。”

“還得帶些吃喝的,生火的。對了,我還得換身白衣。”

“快點吧。”李縝頭一次覺得,九懷婆媽。

日影西斜時,兩人終於備齊了活人需要的東西,而後又去了延興門旁的升道坊,此坊中,多有售賣喪葬物品的街鋪。九懷買了條首絰戴在頭上,挑了朵最好看的紙花,放在那木盒上。

李縝則去買了些紙錢和香燭,並將這許多物什全放在馬背上馱著的籮筐中,再回頭時,卻見九懷正抱著那木盒,淚眼婆娑。

九懷在前面走著,李縝則牽著兩匹馬跟在她身後。路上,他們遇上了另一支出殯的隊伍,這隊伍有三、四十人,靈牌高舉,嗩吶聲聲。

李縝看了,心中不由得一嘆。江離活著的時候,五陵年少爭纏頭,往來皆是權貴。死後,僅有九懷一人相送,卻連棺槨都沒有。

不一會兒,兩人就出了延興門,腳下的道路,也開始變得崎嶇,這是在往山崗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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